薛明修握着炭笔,手都在抖。
和离书,他两辈子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写清楚,两愿和离,各自婚嫁,永无争执。”苏月娘在旁边指点。
薛明修写完最后一笔,把纸往她面前一拍,“行了吧?”
苏月娘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她识字不多,可“和离”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银子。”她伸手。
薛明修脸色铁青,从怀里摸出三两碎银,重重拍在桌上。
苏月娘把银子收进袖子里,折好和离书,拔起桌上的杀猪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薛明修站在烛火下,衣衫还有些凌乱,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里全是怨毒。
林如烟依偎在王氏身边,眼圈红红的,不知是吓的还是装的。
王氏正拉着儿子的袖子小声嘀咕什么。
多好的一家人。
苏月娘忽然想起前世,她跪在薛明修床前喂药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眼神叫含情脉脉。
“苏月娘,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日后可别后悔。”薛明修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苏月娘没回头。
“我薛家的门,出去容易,想再进来,难!”薛明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月光落在院子里,清冷雪白。
苏月娘拎着杀猪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笑了一下:“薛明修,你放心,我就是死在外头,也不会再进你这个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祝你跟林大**,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薛明修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世的苏月娘,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晃了晃。
薛明修站在屋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半晌后,他冷哼一声。
苏月娘迟早会后悔来跪求他的,离开了他,她什么都不是!
苏月娘拎着杀猪刀,走在深夜的京城小巷里。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踏实。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她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和离了。
真的和离了。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拐进巷子深处,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爹爹留给她的老宅,也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几年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院子里荒草丛生,月光下能看见那棵老梨树,枝繁叶茂。
她没进屋,在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把杀猪刀放在膝头。
刀还是那把刀,刀刃上还有她曾经磨过的痕迹。
这把刀,跟了她七年。
从十二岁跟着爹爹学杀猪,到她出嫁,四年。
出嫁后,她把刀收进柜子最深处,再也没碰过,这一放就是三年。
加起来,七年了。
她轻轻摸着刀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格外清醒。
爹爹是京城有名的屠户,杀了一辈子猪,手上却没沾过半点腥臊味。
他总说:“月娘啊,杀猪是门手艺,不丢人。猪骚味是猪的,不是你的,洗干净了,咱比谁都香。”
爹爹教她怎么一刀毙命,怎么剔骨卸肉,怎么挑好猪。
他说:“爹爹没本事,教不了你琴棋书画,就教你这个。将来你嫁了人,万一受欺负,自己也能挣口饭吃。”
她出嫁前一个月,爹爹走了。
走得突然,夜里睡着就没再醒。
街坊们都说,苏大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闺女。
她当时想:爹爹你放心吧,我嫁了好人家,夫君是读书人,将来要做状元的,我不用再杀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