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是安胎用的紫苏和黄芩。”

妇人弯腰掀开最上层药筐。

“官爷要看，就一包包拆。只是受了潮，药铺不收，银子得您赔。”

官差嫌药味呛，捂住鼻子。

“行了，走吧。”

木板上的重量终于消失。

我却没敢动。

直到船重新离岸，姑娘才将我从暗格里扶出来。

我后背全是冷汗，裙摆上的血又深了一层。

妇人没有多问，只道：“医馆不能去了，岸上全是找你的人。”

“还有别的路吗？”

“往前十里有个小镇，我认识一位退下来的老医女。只是你得撑住。”

我点了点头。

“劳烦您。”

妇人看着我腕间密密麻麻的伤，低声问：“找你的，是你夫君？”

“曾经是。”

谢府里，宁安的侍女没撑过半个时辰便招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郡主只是想放些烟，逼夫人下船。奴婢将油倒在船尾，谁知风太大，火一下就窜起来了。”

谢无咎一脚踹翻她身旁的炭盆。

“宁安也在船上，你们敢放火？”

侍女脸色惨白。

“郡主说，只要她喊救命，大人一定先救她。”

屋里骤然安静。

宁安坐在屏风后，轻声道：“她说错了吗？”

谢无咎缓缓转头。

宁安掀开帘子走出来。

“每一次，你不都选我？”

“我只是想让裴知意看清。就算她有了孩子，就算她拿命逼你，你还是会先救我。”

“可她失踪了。”

谢无咎声音沙哑。

“那是意外。”

宁安抿住唇。

“你已经让人去找了。她水性不好，身子又弱，若真死了，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谢无咎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知道她要登贡船，知道她怀着孩子，还让人在船上放火。”

宁安冷笑。

“你给她下迷魂草，取了她三十六次血，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得谢无咎半晌没有出声。

孙大夫被押进来时，两条腿都在抖。

谢无咎将脉案扔到他脸上。

“她的血究竟有没有用？”

孙大夫跪伏在地。

“最初几次确实能缓解郡主的咳血，可半年后，药效便不明显了。”

“为何不说？”

“郡主不肯停，您也只问何时能痊愈。小人想着多用几次，总会有用。”

谢无咎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所以最后三次，是假的？”

“是，是小人推算的。”

“她畏寒、嗜睡、胎象不稳，也是血症？”

孙大夫不敢抬头。

“夫人没有血症。她只是失血太多，底子亏空。若再取下去，便是保住孩子，也会折损寿数。”

谢无咎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天傍晚，我被送进小镇医馆。

老医女施完针，让我卧床静养。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你不能再受惊。”

我刚喝下药，门外便传来急促马蹄。

紧接着，是谢无咎沙哑的声音。

“知意，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被角。

他没有推门，只隔着薄薄一层门板道：“我不抓你回去，也不会再取你的血。”

“你出来，让我看一眼。”

门外安静片刻。

他的额头抵在门上。

“哪怕只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望向后窗。

窗外停着一辆装满药材的旧驴车。

老医女压低声音。

“后门能走。”

我掀开被子下床。

谢无咎还在门外求我。

而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