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晏醒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背上被木剑击打的地方隐隐作痛，连下床都费劲。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心想萧凛的训练方式简直堪比现代军训教官的加强版。

但奇怪的是，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好。昨晚他睡得出奇地沉，一夜无梦，这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数据分析：宿主的睡眠质量与目标人物接触时间呈正相关。昨日近距离接触超过一个时辰，深度睡眠时间达到六小时。”

林晏愣住了。所以他也能从萧凛那里获得好处？

这算什么，双向奔赴的安眠药效应？

他苦笑着摇摇头，挣扎着起床洗漱。早饭时，陈青送来一瓶药膏：“将军吩咐的，治跌打损伤。”

林晏接过，心里微微一暖。那个冷面将军，倒也不是完全不懂体贴。

“替我谢谢将军。”他说。

陈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林先生，将军对您……很特别。”

林晏抬头看他。

“将军以前从不亲自教人武功，连几位副将都是跟着教头学的。”陈青说，“而且将军从不过问下人的私事，但昨日特地问我您吃得可习惯，住得可好。”

林晏心里一动，面上却平静：“将军仁厚。”

陈青笑了笑，没再多说，退下了。

林晏慢慢吃着早饭，脑子里却转个不停。萧凛对他的态度确实特殊，但这特殊背后，有多少是因为“特殊能量场共鸣”，有多少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忽然很想弄清楚。

二

上午照常在书房处理文书。周先生也来了，看到林晏时眼神复杂。

“林公子气色不错。”周先生说。

“托将军的福。”林晏礼貌回应。

周先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去忙自己的事了。林晏隐约觉得，这位幕僚似乎对他有些防备。

午饭后，林晏正准备小憩一会儿，萧凛却来了竹心院。

这是将军第一次来他的住处。林晏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凛摆手，环顾四周，“还缺什么吗？”

“什么都不缺，很好。”林晏老实回答。

萧凛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林晏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药膏用了吗？”萧凛突然问。

“用了，多谢将军。”

“还疼吗？”

“好多了。”

又是沉默。林晏觉得这气氛有些奇怪——萧凛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将军今日不忙？”他试探着问。

“下午要去兵部一趟。”萧凛说，“临走前，有件事要问你。”

林晏正襟危坐：“将军请讲。”

萧凛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进府已有八日，可曾后悔？”

林晏一愣，随即认真回答：“不曾。”

“为什么？”

林晏想了想，决定说真话：“因为在将军府，我能做有用的事，能学到东西。而且……”他顿了顿，“将军待我，比林家待我好。”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但萧凛似乎并不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如果有一天，”萧凛缓缓道，“将军府陷入麻烦，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林晏心里一紧，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学生既入将军府，便与将军府共进退。”

萧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晏以为自己的回答不够好。然后，将军突然站起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林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萧凛为什么要问这个？将军府要出事了？

他想起昨天萧凛说的“将军府是个漩涡”，还有周先生复杂的眼神，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三

下午，林晏照常在书房工作。但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

他强迫自己专注，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凛的话——“如果有一天，将军府陷入麻烦……”

麻烦会是什么？朝堂斗争？军务问题？还是……

“林先生，”周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份军报需要誊抄一份，明日要用。”

林晏接过，是北方边境的例行军报，内容很常规。他铺开纸，开始誊抄。

写着写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军报中提到北狄几个部落最近往来频繁，但边境守将认为“不足为虑”。

林晏的现代知识告诉他，草原部落的异常集结往往意味着大事。但在这个时代，这种判断也许不算错。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工作。

傍晚时分，萧凛从兵部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径直走进书房，砰地关上门，连周先生都被关在了外面。

周先生和林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将军今日在兵部，怕是受了气。”周先生低声说，“北境军饷又迟发了，兵部那帮人推三阻四。”

林晏皱眉：“军饷也敢迟发？”

“何止迟发，有时还要克扣。”周先生苦笑，“将军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正说着，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两人都是一惊。

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敲门：“将军？”

里面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萧凛的声音传来，压抑着怒火：“都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周先生叹了口气，对林晏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走出院落，周先生突然说：“林公子，你可知将军为何一定要留你在身边？”

林晏摇头。

“将军的失眠症，御医束手无策。”周先生压低声音，“但你在的时候，将军能睡得好些。这件事，府里几个老人都知道。”

林晏心里一震。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将军留我，只是因为这个？”他问，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失落。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起初是。但现在……恐怕不止。”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走了。林晏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只是个安眠药。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受，但随即又苦笑——不然呢？难道还真以为萧凛对他一见钟情？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往竹心院走去。

四

晚上，林晏没去书房。

萧凛说了想一个人待着，他不想去触霉头。而且，他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但戌时刚过，陈青来了：“林先生，将军请您去书房。”

林晏一愣：“现在？”

“是，将军说……有要事。”

林晏只好跟着去。书房里，萧凛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坐在书案前看一封密信。烛光下，他的侧脸紧绷，眼神冷厉。

“将军。”林晏行礼。

萧凛抬眼，把密信递给他：“看看。”

林晏接过，快速浏览。信是北境一位副将写来的密报，内容让他心惊——北狄几个大部落确实在秘密集结，而且有南下的迹象。但边境主将压下不报，反而向朝廷奏称“边境安宁”。

“这……”林晏抬头，“这是谎报军情！”

“何止谎报。”萧凛冷笑，“这位王将军，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林晏记得系统资料里提过，这是萧凛在朝中的对头。

“将军打算如何？”

“明日早朝，我会禀明圣上。”萧凛说，“但需要更多证据。这封密信是暗线冒死送出的，孤证难立。”

他顿了顿，看向林晏：“你之前整理军报时，可曾发现异常？”

林晏想起下午那份军报，连忙道：“今日看到一份，提到北狄部落往来频繁，但守将认为不足为虑。现在看来，恐怕是有意淡化。”

萧凛眼神一凝：“哪一份？拿来。”

林晏去翻出那份军报，萧凛看后，脸色更沉：“果然。不止这一处。”

他从书架上拿出几份过往军报，一一比对。林晏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这些军报都出自那位王将军之手，每次提到北狄动向，都用词模糊，刻意轻描淡写。

“这些足够吗？”林晏问。

萧凛摇头：“不够。这些只能说明他判断失误，不能证明他故意谎报。”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

林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现代军事中的一个概念——“情报交叉验证”。

“将军，”他开口，“如果从其他渠道获取同样的情报呢？比如商队、边民，或者……敌国？”

萧凛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下去。”

“学生设想，如果北狄真要南下，不可能完全没有征兆。商队往来会受影响，边民会察觉异常，甚至敌国内部也可能有不同声音。”林晏说，“如果能从多个独立渠道获得相同信息，就能形成证据链。”

萧凛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亮：“你如何想到这些？”

林晏心里一惊，面上却镇定：“只是……常理推断。”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萧凛没有追问。他重新坐下，提笔开始写信。

“你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去查。”他边写边说，“商队那边，周先生有门路。边民……可以让暗卫去探听。至于敌国内部……”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我有个故人，或许能帮忙。”

故人？林晏好奇，但没敢问。

萧凛写完信，叫来陈青，低声吩咐几句。陈青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今日辛苦你了。”萧凛突然说，“回去休息吧。”

林晏应下，正要离开，萧凛又叫住他：“等等。”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林晏：“这个你收好。”

令牌是青铜所制，正面刻着“萧”字，背面是虎纹。

“这是……”

“我的令牌。”萧凛说，“见令如见我。若有急事，可凭此令牌调动府内侍卫，或者出城。”

林晏手一抖，差点没接住。这信任，给得太重了。

“将军，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萧凛不容置疑，“将军府即将卷入风波，有了这个，你安全些。”

林晏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萧凛，喉咙有些发紧。

“将军为何……如此信我？”

萧凛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可以信你。”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谄媚的，巴结的，算计的，畏惧的。你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

林晏心里一震。

“你接近我，或许有你的目的。”萧凛转过身，眼神深邃，“但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便护你周全。”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诚。林晏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如此浅薄。

“学生绝不会背叛将军。”他郑重地说。

萧凛点点头：“去吧。”

林晏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凛还站在窗边，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独。

他握紧手中的令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走进那片孤独，想为这个男人分担些什么。

不是任务，不是攻略。

只是……想这么做。

五

回到竹心院，林晏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手里握着那枚令牌，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萧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便护你周全。”

这承诺太重了。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温馨提示：请勿过度投入任务世界的情感，以免影响任务判断。”

林晏苦笑：“系统，你觉得我只是在‘做任务’吗？”

“本系统无法分析情感问题。”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机械，“但数据显示，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已升至25/100，信任度达到70/100。任务进展顺利。”

25点好感度，70点信任度。这差距真有意思——萧凛信他，但还没那么喜欢他。

不过也正常。信任可以基于利益和直觉，喜欢却需要时间和心动。

林晏把令牌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萧凛的身影——冷峻的，疲惫的，愤怒的，还有今晚坦诚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萧凛说的‘故人’，是谁？”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那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萧凛会得失眠症？”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林晏叹了口气。系统的数据库显然有缺失，或者说，有些信息被锁定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明天早朝，萧凛要揭露北境的问题，势必会引发一场风波。三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击？朝中又会有什么反应？

而他自己，一个刚入府的小幕僚，在这场风波中能做什么？

他想起萧凛给他的令牌，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将军信他，那他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不能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他也要成为能帮上忙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晏就起来了。他穿戴整齐，带着令牌，去了书房。

萧凛已经准备好上朝，看到他时有些意外：“这么早？”

“学生想为将军做点什么。”林晏认真地说，“今日早朝后，无论结果如何，朝中必有反应。学生想提前整理相关文书，做好准备。”

萧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有心了。书房里的东西，随你取用。”

“是。”

萧凛离开后，林晏开始工作。他翻出所有与北境相关的文书，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标注重点，还做了个简单的分析摘要。

他不懂朝堂斗争，但他懂信息整理。把杂乱的信息条理化，这是程序员的强项。

辰时末，萧凛下朝回来了。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如何？”林晏问。

“奏了，但被压下了。”萧凛冷笑，“三皇子一派说证据不足，王将军更是反咬一口，说我‘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林晏心里一沉：“圣上怎么说？”

“圣上……暂且搁置，让我再查。”萧凛坐下，揉了揉眉心，“但给了我一个月时间。若一个月后还拿不出确凿证据，便要治我诬告之罪。”

一个月。时间很紧。

“将军打算怎么办？”

萧凛看向他：“你整理的这些，很有用。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像你昨天说的，多源情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境几个位置：“这些地方，必须派人去查。但府里的人手，三皇子都盯着。”

林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暗中行动。

“学生……或许可以帮忙。”他说。

萧凛转头看他：“你？”

“学生是生面孔，不会引人注意。”林晏说，“而且有将军的令牌，可以调动一些资源。”

萧凛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才说：“太危险。”

“学生不怕。”

“我怕。”萧凛说得很直接，“你若出事……”

他没说完，但林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热。

“学生会小心。”他坚持。

萧凛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但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是。”

接下来的几天，林晏忙得脚不沾地。他在萧凛的指导下，开始接触将军府的一些暗线工作——不是核心机密，但足够让他了解情况。

他发现萧凛在北境的布局比想象中深，暗线遍布边关城镇。但最近几条线都断了，显然是被人察觉了。

“三皇子那边也有能人。”萧凛说，“我们在查他，他也在查我们。”

这天晚上，林晏照常在书房帮忙。萧凛在写密信，他就在旁边整理文书。

戌时三刻，周先生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北境来消息了。”

“说。”

“派去的三批人，两批失联，一批重伤返回。”周先生压低声音，“带回来一个消息——北狄王庭确实在集结兵力，而且……有中原人与他们接触。”

萧凛手中的笔一顿：“中原人？”

“是。身份不明，但能说流利的北狄语和官话。”

林晏心里一凛。这可不是好消息。如果北狄南下有中原人协助，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萧凛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要熄灭了。然后他缓缓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境。”

周先生大惊：“将军不可！您若离京，三皇子必会借机生事！”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凛站起来，“此事关系边境安危，我必须亲自查清楚。”

他看向林晏：“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协助周先生。若有急事，可用令牌联系我在京中的旧部。”

林晏心里一紧：“将军要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萧凛说，“我会尽快回来。”

他走到林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

林晏看着他，忽然很想说“我跟你去”。但他知道，自己跟去只会拖后腿。

“将军保重。”他只能这么说。

萧凛点点头，转身离开。周先生看了林晏一眼，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晏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走到书案前，看到萧凛刚才写了一半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北境有变，恐牵连甚广。若我此行不归……”

后面没有写完。

林晏拿起那张纸，手有些抖。他忽然意识到，萧凛这次去，是真的有危险。

他把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将军府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不是被迫，不是任务。

是他自己选择，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