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棠轮值住院部康复巡查。查完两个骨科术后病人，她推着治疗车，停在脊柱外科一间单人病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那个昨天急诊车祸截肢术后转入的患者，姓李，一个才二十四岁的程序员。

她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李姓年轻人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被单下明显空了一截的左腿位置。床边站着查房的医生，白大褂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

又是他。顾医生——顾青舟。胸牌上的名字清晰了。

他正低头查看手中的病历夹，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过分清晰，甚至凌厉。听到门响，他抬眼瞥来。目光相触，苏棠心里莫名一紧。那眼神和昨天一样，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的打量，很快又落回病历上。

“顾医生。”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嗯。”他也只回了单音节，转而继续对病人说，“引流管明天可以拔。疼痛控制按方案来，有任何异常及时通知。”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病人机械地点点头，目光依旧死寂。

苏棠走到床边，放缓了声音：“李先生，您好，我是康复科的小苏。今天我们先简单评估一下您全身其他关节的活动情况，为后续制定康复计划做准备，好吗？”

病人没反应。

她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试着引导他活动一下完好的右腿。病人麻木地配合着，眼睛却盯着天花板。

顾青舟合上病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苏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落在她引导病人做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剖析式的专注，让她后背微微发僵。

她尽量忽略，专注于病人，手法专业而轻柔：“来，我们再试试看，脚踝轻轻往上勾，对，很好，保持一下……”

检查完右下肢，她开始评估躯干核心和上肢力量。病人极度不配合，肌肉紧张，甚至带着抗拒的颤抖。苏棠额角渗出薄汗，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我们慢慢来，不着急。试着用右手碰一下我的手指，好吗？”

病人猛地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直沉默的顾青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病房瞬间安静：“放弃很容易。”

苏棠和病人都是一怔。

顾青舟看向病人，眼神锐利如刀：“命捡回来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腿没了，手还在，脑子还在。现在不动，关节挛缩，肌肉萎缩，以后你想动也动不了。疼痛会过去，但废用不会。她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

他的话直白、冷酷，甚至有些残忍，像一把冰锥，猛地凿碎了病人用以自保的麻木外壳。年轻人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猛地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苏棠，虽然依旧颤抖，却努力地、缓慢地抬起了右臂。

苏棠心头震动，看了顾青舟一眼。他却已经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的医嘱。他对着病人，语气平淡地补充：“配合治疗。想早点离开这里，就靠自己。”

说完，他冲苏棠略一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苏棠定了定神，继续接下来的评估。病人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了，尽管依旧痛苦，却在努力。结束评估，她详细记录了情况，又温言鼓励了几句，才推着治疗车离开。

走到护士站附近，听到两个小护士在嘀嘀咕咕。

“顾医生刚才是不是在410发火了？声音好冷。”

“没有吧，就是说话比较直……不过他对康复科那个苏棠是不是有点特别？还站在那里看她做治疗。”

“得了吧，顾医生看谁不是那个眼神？跟看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似的。不过苏棠手法是挺厉害的，听说她家以前是中医世家，有点独门绝活？”

“嘘……”

苏棠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有点乱。独门绝活？她们说的是爷爷那套几乎失传的“柳枝接骨”理论吧，早就不合时宜了。至于顾青舟……他那是在监督康复介入是否及时到位吧，毕竟是他做的截肢手术，肯定关心预后。

她甩甩头，想把那抹过于清晰的身影甩出去。却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清冽的、带着淡淡消毒剂和某种冷感木质调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仓促后退半步，抬头。

顾青舟不知何时等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似乎在查阅影像资料。他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

“苏治疗师。”他先开口。

“顾医生。”苏棠稳住心神。

“410的病人，早期康复介入方案，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他言简意赅。

果然是来盯进度的。苏棠点头：“好的。初步评估已完成，方案我会尽快拟定。”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开，视线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色上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苏棠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注意补充能量。”他忽然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一句客观建议。

说完，不等苏棠反应，他已经转身，步履生风地朝着外科楼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棠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注意补充能量？什么意思？是指她刚才评估病人消耗大？还是……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昨晚那块来历不明的黑巧，苦涩浓郁的滋味仿佛又泛了上来。

她蹙紧眉头。巧合吧。这位眼高于顶的天才外科医生，怎么可能关心她有没有吃巧克力。

一定是昨天在急诊大厅，她低血糖脸色不好被哪个同事看见了，随口传了出去。医院这种地方，根本没有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涟漪压下去，推着治疗车，走向下一个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