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庆典的喧嚣像一层华丽的糖衣，裹着底下涌动的暗流。

林清玥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礼台上并肩而立的那对身影。沈墨轩穿着剪裁合体的云纹长袍，袖口绣着沈家青鸾图腾，身姿挺拔如松。他身旁的苏婉儿一袭水粉色留仙裙，正微微侧头对他笑着，发间新得的碧玉簪在聚光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感谢各位师长同门莅临。”沈墨轩的声音透过扩音阵法清晰传来，温和持重，是林清玥听了十八年的语调，“借此良辰，我有一事愿与诸位分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观礼席前排，沈家父母含笑点头，林家父母坐在他们身侧，母亲还轻轻拍了拍沈母的手背——两家人这般并坐观礼的模样，十年来在许多场合重复过无数次。从小学的灵根启蒙典礼，到中学的御剑飞行初试，再到三年前修真联合大学的录取庆典。

每一次，她都与沈墨轩一同站在光里。

这一次，她独自立在阴影中。

“我与婉儿，”沈墨轩顿了顿，侧身看向苏婉儿，目光是她未曾见过的柔软，“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经慎重考虑，愿结为修炼伴侣，自此道途共进，守望相助。”

礼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惊讶与兴奋的低语。

修炼伴侣。在修真界年轻一代中，这几乎等同于婚约宣告。

林清玥感觉周遭的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她看见苏婉儿羞涩低头，却悄悄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沈家父母满意颔首；看见自己母亲脸上的笑容凝固，父亲下意识想要起身，被母亲按住了手臂。

而沈墨轩——他终于看向她。

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庆典法阵洒落的碎金光点在他们之间浮动。他的眼神里有歉疚，有闪躲，有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唯独没有意外。

原来他知道她会来。原来他选择让她这样知道。

“清玥姐姐。”

轻柔的呼唤在身侧响起。苏婉儿不知何时已走下礼台，来到她面前。粉裙少女仰着脸，眉眼弯成无辜的弧度：“你不会怪我吧？墨轩说……你们只是像兄妹一样长大的情分呢。”

人群的目光如针般扎来。

林清玥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庆典香炉飘出的冷梅香，混着苏婉儿身上淡淡的莲蕊甜腻。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沈墨轩第一次带苏婉儿来见她时说的话：“清玥，这是苏师妹，天赋虽只有三品，但修炼极为刻苦。你平时多照应些。”

她照应了。带苏婉儿熟悉校园，分享听课笔记，甚至在苏婉儿说想观摩林家祖传的清风剑法时，破例在父亲面前说情。

原来“兄妹情分”，是用来为新欢铺路的台阶。

“怎会。”林清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结了冰的湖面，“修炼伴侣之事，关乎道途长远，自然要选最合适的。”

她甚至微微弯了唇角：“恭喜。”

苏婉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准备好的台词似乎卡住了。林清玥不再看她，转向已经走来的沈墨轩。

他眉头轻蹙：“清玥，我本想提前告知你，只是近日……”

“只是近日苏师妹修炼遇疑，你悉心指导，无暇分心。”林清玥接了下去，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我明白的。”

沈墨轩怔住了。他熟悉她各种情绪的模样——儿时被欺负了会红着眼眶却强忍不哭，少时练剑受伤会咬着唇继续挥剑，上月他生辰时她送上亲手炼制的护心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平静。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我们……”他喉结滚动，“清玥，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这份情谊珍贵，但……”

“但并非男女之情。”林清玥点头，“我懂了。”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沈墨轩的话彻底断在喉间。

“庆典很好。”林清玥环视周遭华丽的布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礼台上尚未撤下的、写着她与沈墨轩名字的并排座位牌，“愿你道途顺遂。”

说完，她转身离开。

步子稳得不带一丝踉跄，背影挺直如修竹。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离场的路径恰好经过林家父母所在的前排。母亲站起身想拉住她，父亲按住母亲的肩，对她轻轻摇头。林清玥读懂了那个眼神：先离开这里。

她微不可察地颔首，继续向外走。

身后传来苏婉儿娇软的声音：“墨轩，清玥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呀？都怪我……”

然后是沈墨轩的低声回应：“与你无关，她向来懂事，过几日便好了。”

懂事。

林清玥走出庆典大厅，夏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未散的暑气和远处灵植园飘来的清苦药香。她抬头看天，修真大学上空的防护大阵泛着淡蓝微光，星辰模糊地缀在后面，像蒙了纱的碎钻。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沈家商队遭遇劫修，损失惨重，濒临破产。父亲连夜赶往沈家，将林家半库灵石和三条小型灵脉的开采权契放在沈父面前。

那时沈墨轩跪在祠堂里，背挺得笔直，说要担起家族责任。她偷偷翻墙进去，塞给他一包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糖。

“吃了糖就不苦了。”七岁的她认真说。

他眼睛红红地接过，小声说：“清玥，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十二岁测灵根，她是隐而不显的五品表象，他是光芒耀眼的七品金火双灵根。观礼人群窃窃私语，说可惜了，林家女儿配不上沈家麒麟儿。

他当众拉住她的手：“我与清玥自幼相伴，无需外人置喙。”

十六岁家族聚会，有长辈玩笑问何时办双修大典。她红了脸低头，而他只是微笑不语，那笑被所有人默认为默认。

原来那些都是“兄妹情分”。

原来十八年相伴，敌不过苏婉儿三个月的“志同道合”。

林清玥慢慢走回宿舍区。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同学，对方欲言又止，她只点头致意，脚步未停。回到单人间，锁上门，隔绝一切声响。

她走到镜前。

镜中少女面色苍白，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一双眼却沉静得不像十八岁。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奇异的灼热感，像有什么被封存的東西正在苏醒。

随着她的碰触，灼热骤然加剧。

镜面忽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影像模糊又清晰。她看见无数画面碎片飞闪：自己跪在悬崖边泣血，沈墨轩与苏婉儿在云端接受万众朝拜，林家败落父母郁郁而终……

最后定格在一行漂浮的文字上：

《仙途情缘：墨轩仙尊的掌心宠》

女主角：林清玥（早逝白月光）

穿书女配：苏婉儿（最终赢家）

镜面恢复平静。

林清玥踉跄扶住梳妆台，心脏狂跳，那些画面带来的剧痛与绝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琉璃色纹路，正缓慢流转。

窗外，庆典的烟火升空炸开，绚烂光华映亮半片夜空。

喧嚣的欢庆声隐约传来。

镜中，少女缓缓抬眼，瞳孔深处似有碎光重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轻地、一字一顿地低语：

“原来……”

“这是一本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