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
顾念没再提她的「家庭幸福计划Ver2.0」,就像没写过一样。
她变得特别安静。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看电视。她不再缠着顾远州,不再追着苏晚问东问西。
家里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顾远州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心里还暗自高兴。他终于可以毫无干扰地处理公司那堆烂事,甚至在晚上跟投资人喝了个小酒,谈笑风生。
苏晚也觉得轻松了不少。至少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应付女儿那些天真的要求,她有大把的时间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别人的生活。看着看着,她会笑,也会流泪,那些情绪,比她真实的生活要鲜活多了。
只有顾念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她把「我最好的家」亲子手工大赛的通知,打印了出来,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她每天都会看上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任务。
周四晚上,她从储物间里翻出了一个巨大的纸箱,就是当初搬进来时装冰箱的那个。她把纸箱拖到客厅中央,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裁开。
「念念,你在干什么?」苏晚从沙发上探出头,皱着眉。
「做我们的家。」顾念头也没抬,声音异常平静。
她要建一座房子。一座她理想中,最完美的房子。
她用尺子在纸板上精确地测量、画线。屋顶是红色的,她用彩纸剪出一片片瓦的形状,再一片片地粘上去。墙壁是米白色的,她用彩笔细心地涂匀,不留一点斑驳。
她甚至做了一个小小的阳台,还有一扇可以推开的小窗户。
这个过程,她专注得像个工匠。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纸板、胶水和彩笔。她不说话,也不笑,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建造着她的「家」。
顾远州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了客厅里的工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在搞什么名堂?弄得一地狼藉。苏晚也不管管,这孩子越来越野了。】
顾念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粘着她的小瓦片。
周五晚上,房子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它立在客厅的地毯上,有一米多高,精美得像个模型。
现在,缺的是里面的「人」,和那份「爱」。
她把爸爸妈妈叫到了客厅。
「爸,妈,这个房子,需要我们一起完成。老师说要体现亲子感情。」顾念仰着头,脸上带着她练习了很久的、最甜最纯的笑容,「明天就要交了,我们今晚把它做完,好不好?」
顾远州看了一眼手表,他约了人十点视频开会。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她追的剧正好更新到大结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拒绝和烦躁。
但他们谁也没说出口。
拒绝一个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你的孩子,是很难的。尤其是在这种「为了孩子好」的道德制高点下。
【行吧,速战速决。耽误不了半小时。我这是为了维护我「好爸爸」的形象,李总也在这个家长群里,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负责任。】顾远州在心里盘算着。
【这孩子,就像个精神绑架犯。没办法,做吧,快点做完好清静。】苏晚叹了口气。
「好。」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顾念笑了。
她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爸爸,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屋顶就交给你了。你来把它粘上去,一定要粘得最结实!」
她把涂满了胶水的屋顶递给顾远州。
顾远州接过屋顶,心里一阵恶寒。那胶水味儿冲得他头疼。
【这什么破胶水,三无产品吧?闻着就想吐。还得陪她玩这种过家家,我的人生真是失败。】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慈父的笑容:「没问题,看爸爸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屋顶安在墙体上,用力按了按。
「妈妈,你是我们家最美的仙女,所以房子的墙壁要由你来装饰。这些画,只有你画得最好看。」顾念又把一沓画好的小花、小草、小太阳递给苏晚。
苏晚看着那些幼稚的涂鸦,只觉得眼花。
【我的手是用来画设计稿的,不是用来画这些东西的。我的天赋,我的十年,全都喂了狗。】
她还是接了过来,沉默地用胶水把它们一朵一朵地贴在墙上。
顾念则在房子的最中央,**着三个纸板小人。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是爸爸。一个穿着长裙,留着长发,是妈妈。还有一个穿着公主裙,扎着两个小辫子,是她自己。
她给爸爸的小人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给妈妈的小人画上了卷翘的睫毛,给自己画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把爸爸的小人放在左边,妈妈的小人放在右边,然后把自己放在了他们中间。她伸出纸板做的小手,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她把三个小人放进房子里,然后宣布:「我们的家,完成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环顾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
「爸爸,妈妈,我们和「家」一起拍张合影吧!」
顾远州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
终于结束了。
「好。」他们又一次异口同声。
顾念站在中间,抱着那座纸板房子。顾远州和苏晚站在她两边,脸上挂着标准而僵硬的笑容。苏晚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幸福」。照片的背景,是那座精致得有些不真实的纸板房子。
拍完照,顾远州立刻说:「行了,念念,早点睡,爸爸还有事。」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书房,连头都没回。
苏晚也说:「念念也累了,快去睡吧。」
她收起手机,继续回到沙发上,戴上耳机,开始看她的大结局。
客厅里,只剩下顾念一个人,和那座孤零零的纸板房子。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她蹲下身,透过那扇可以推开的小窗户,看着里面那三个亲密无间的纸板小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爸爸小人的笑脸。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把那座「家」搬到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书桌上,正对着她的床。
她躺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它一整晚。
那座房子,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怪兽。
第二天早上,是周六。
手工大赛的日子。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顾念的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映成了金色。
她起床,洗漱,换上她最漂亮的一件白色连衣裙。
她走到客厅,爸爸妈妈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念念,别迟到了。」顾远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看起来像个完美的周末父亲。
苏晚也化了个淡妆,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顾远州开着车,苏晚坐在副驾,顾念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座纸板房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
【等会儿到了学校,速战速决。弄完赶紧走,下午还约了李总打球。】顾远州单手握着方向盘,心里想着。
【希望赶紧结束,我还要去趟商场,上次看上的那件大衣打折了。】苏晚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
顾念抱着那座房子,把脸贴在冰冷的纸板上。
她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想了太多。多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子开进了学校,停在了停车场。
顾念抱着那座房子,走在前面。顾远州和苏晚跟在后面。
校园里很热闹,到处都是家长和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作品。有用废瓶做的火箭,有用积木搭的城堡,有用泥巴捏的小院。
顾远州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了。是那个最重要的投资人,李总。
他立刻接起电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哟,李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是,是,我们正往学校里走……对对对,带孩子参加活动……」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一边对顾念和苏晚使眼色,示意她们先进去。
顾念抱着房子,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远州走到一旁,对着电话点头哈腰。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心声。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恶毒。
【蠢死了,早知道换个学校了,非要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耽误我谈正事!李总今天怎么会来学校?真是晦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是我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绊脚石。
顾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妈妈。
苏晚正看着顾远州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点关心,只有一片麻木的冷漠。她的口红有点花了,像一道干裂的伤口。
然后,顾念也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个声音,比顾远州的更残忍,像一把刀,直接**了顾念的心脏。
【演完这场我就自由了。离婚协议书都放在抽屉里了,等他融资失败,我就提。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离婚协议书。
顾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怀里的纸板房子,也跟着一起抖了起来。
她看着周围。
那些笑着的,闹着的,一家人亲亲热热的人们。他们口中的「我最好的家」,听起来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而她的家呢?
她的家,是一个谎言。
她是一个笑话。
她抱着的,不是「家」。
是一座坟墓。一座埋葬了她所有童年幻想的,华丽的坟墓。
顾念突然笑了。
她抱着那座漂亮的纸板房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活动中心的大厅。
大厅里,人山人海。各个家庭的「家」,都摆在展示台上。
王老师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笑得比谁都甜:「……现在,让我们有请每一组家庭,上台来展示你们的作品,分享你们的故事!」
顾远州打完电话,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念念,到我们了。走吧,让爸爸看看,我们家的「家」,是不是最棒的!」
他伸手,想来抱顾念。
顾念躲开了。
她抱着那座房子,自己走上了台。
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能看见台下无数双眼睛,也能看见站在台边的,脸上笑容灿烂的爸爸,和面无表情的妈妈。
她把那座她熬了三个晚上,精心**的纸板房子,稳稳地放在了展示台的正中央。
它看起来是那么完美,那么温馨。
王老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用话筒问她:「小朋友,可以告诉大家,你的作品叫什么名字吗?它代表了什么样的家?」
顾念拿起话筒。
她看着台下的顾远州和苏晚,脸上带着一种天使般纯净的笑容。
她开口,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的作品,叫「我最好的家」。」
她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
「它代表了一个,即将破碎的家。」
说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双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推倒了那座漂亮的纸板房子。
「哗啦——」
房子轰然倒塌。
三个穿着西装、长裙和公主裙的纸板小人,从废墟里滚了出来,四分五裂。
全场死寂。
顾念扔掉手里的另一只脚。
她慢慢地,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抬起脚。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踩了下去。
「啪嚓——」
一声脆响。
那个穿着西装的、代表着爸爸的纸板小人,被她踩得粉碎。纸片四散飞溅。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家长们张大了嘴,孩子们吓得往后缩。
台上的王老师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过来,想要抓住顾念的手:「念念!你干什么!快停下!」
顾念没有停下。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小兽,眼睛通红,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她一脚又一脚,疯狂地踩着那堆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废墟。
「啪嚓!啪嚓!啪嚓!」
那个穿着长裙的、代表着妈妈的小人,被踩断了手臂,踩扁了头。
最后,是她自己。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辫子小人。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踩了上去,把自己的纸板分身,也踩得粉身碎骨。
「停下!顾念!」
一声怒吼。
顾远州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一把抓住顾念的胳膊,用力把她拽了过来。他的力气很大,捏得顾念的骨头生疼。
「你疯了!你发什么疯!」顾远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当着全校师生和家长的面,他的女儿,像个疯子一样毁了作品。这要是传到李总的耳朵里,他「完美父亲」的形象就彻底崩塌了!
苏晚也魂不守舍地跟了上来,她看着一地的狼藉,脸色惨白如纸。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女儿,而是恐惧。
【完了,全完了。顾远州肯定会把这股火撒在我身上。我怎么养出这么个丢人的东西?】
顾念被顾远州抓着胳膊,像一只被抓上岸的鱼。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荒原。
「爸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顾远州的耳朵里,「你不是说,我是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吗?」
顾远州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她怎么会知道?他只是在心里想的啊!
顾念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苏晚。
「妈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你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哪个抽屉里了?是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吗?」
「轰——」
苏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她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
她只是在心里闪过的念头,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恶毒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用尽全力才压下去的,她以为它永远只会是一个秘密。
可现在,她的女儿,她亲生的女儿,却像当众念出了一本天书一样,把它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念念,你……你别胡说……」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胡说。」顾念说,「我都能听见。」
她缓缓地扫视着台下的所有人,扫视着那些震惊的、困惑的、看热闹的脸。
「我都能听见你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王老师愣在原地,忘了该做什么。家长们交头接耳,用细小的声音议论着。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地指着她。
「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好像是啊,你看她那眼神,吓死人了。」
「她爸妈也真够可怜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顾远州和苏晚的身上。
顾远州感觉自己的脸,**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甩了无数个耳光。
「胡说八道!」他咆哮起来,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自己的心虚,「念念!你犯了错还敢撒谎!给我闭嘴!」
他想强行把顾念拖下台。
但顾念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她用力一甩,挣脱了顾远州的手。
她站在那片废墟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国王。
「我没有撒谎。」她看着顾远州,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你昨天晚上在想,这个季度的用户增长曲线是坨屎,都是市场部的蠢货搞砸的。你今天早上在想,等会儿李总的电话千万不能出岔子,不然几千万的投资就打水漂了。你还说,我参加这个比赛,是晦气。」
顾远州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张着嘴,像一个被扼住喉咙的哑巴,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
顾念又转向苏晚。
「妈妈,你昨天晚上看剧,看到大结局的时候哭了。你心里在想,女主活成了你当年最想成为的样子。你今天早上在想,等会儿比赛结束,要去商场买那件打折的大衣。你还说,演完这场,你就自由了。」
苏晚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最深的秘密,最阴暗的念头,最真实的自己,被她最亲的女儿,用最平静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被扔在了最热闹的广场上。
「你看。」顾念张开双手,对着台下惊恐的观众,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残忍的笑容,「我最好的家。」
她指着一地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