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渊聚光灯像一只灼热的手,死死按在舞台中央那个铸铁柜子上。
空气里飘着锯末、汗水,还有某种更尖锐的东西——近乎凝固的期待,带着血腥味的焦灼。
我能听见自己相机镜头伸缩时轻微的“咔哒”声,像心跳的节拍器。艾伦·德雷克,
那个让整个魔术界又爱又恨的名字,今晚要挑战的是“赫卡特之棺”。名字起得唬人,
说白了就是个升级版的水下逃脱。但所有人都知道,艾伦从不玩老套的把戏。
铸铁棺椁被他的助手——一个瘦高、沉默、眼神像冰片一样的男人,
人们叫他“幽灵”——用七把风格迥异的锁依次锁死。
黄铜的、钢铁的、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骨骼磨制而成的,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惨白。
接着,巨大的水箱被推上来,透明的水在灯下晃着令人眩晕的光。棺椁被吊起,沉入,
水面吞没最后一丝空气的嘶鸣。寂静。计时器开始跳动,红色的数字,冰冷无情。六十秒。
水面上只有偶尔挣脱的一两个气泡,破碎得无声无息。观众席上有人捂住了嘴。九十秒。
安全潜水时间的极限早过了。前排的贵宾,包括那个一直对艾伦嗤之以鼻的魔术评论家,
脖子上的青筋开始凸显。一百二十秒。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助手“幽灵”依旧站在阴影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一颗黑色的纽扣。“不对劲。
”我旁边的摄影师老雷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镜头稳稳地对着水箱。岂止不对劲。
当保安在第一百八十秒冲上去砸破水箱,撬开那些锁(最后那把骨锁异常坚硬),
里面只有被水流冲得凌然的几根固定皮带。艾伦·德雷克不见了。没有暗门,没有夹层,
铸铁棺椁内侧光滑得令人心底发毛。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锁死的、浸满水的铁棺材里,像一缕烟,融化了。警笛声撕裂夜空的喧嚣是后来的事了。
我仗着记者证和那么一点点死皮赖脸,混在了封锁线最里层。警探们脸色铁青,
镁光灯把那一小方舞台照得惨白如解剖台。物证科的人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像拾取珍宝,
更似处理秽物般,从棺椁底部潮湿的角落里,拈起几缕东西。不是衣物纤维,不是道具残留。
在后来那间充斥着咖啡馊味和过度消毒水气味的警局会议室里,刑侦队长李振国,
一个脸颊瘦削如刀劈、眼袋沉重胜过公文包的男人,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声音不大,
却让屋里仅有的几个人——我,老雷,两个面色苍白的剧院负责人——都猛地一激灵。
“初步检测,”李振国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嚼得很慢,“柜底提取的微量生物检材,
毛发结构分析显示……不属于现代智人。”他顿了顿,环视我们,
目光最后落在我这个不该在此的记者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凝重。
“匹配度最高的比对结果……是尼安德特人。”我喉咙发紧,下意识想笑,
荒谬感顶得胸口发闷,可李振国的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老雷的相机垂了下来,
镜头盖忘了关。会议室顶灯嗡嗡作响,那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巨大,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缝隙。
尼安德特人?灭绝了几万年的古人类?他们的毛发,
出现在一个当代顶级魔术师消失的密柜里?我张了张嘴,声音自己溜了出来:“污染?
或者……道具?”“道具?”李振国扯了扯嘴角,是个不像笑的表情,
“我们联系了三位古生物材料专家和两家顶级魔术道具供应商。没有人,没有任何记录,
显示有人能仿制出这种程度的、带有完整髓质和角质层特征的尼安德特人毛发。
至于污染……”他揉了揉眉心,“现场在演出前经过三重清扫和检测,
艾伦·德雷克本人有近乎变态的洁癖。而且,那些毛发的‘陈旧感’……实验室那边说,
不像近代遗物。”会议在一种梦游般的氛围里结束。我被“请”出警局前,
李振国单独叫住了我。走廊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宋城,”他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你报道过‘十字街连环遗物案’,写得……角度很刁。”我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这个案子,”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到我脸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和疲惫,“你听到的,
看到的,在官方结论出来前,一个字都不准写。”“那官方结论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盯着我,眼珠浑浊,却锐利:“当我知道一个活人怎么变成几万年前的死人头发的时候。
”走出警局,凌晨的风像冰冷的刀子。老雷已经把车开走了。我站在空旷的街头,指尖冰凉,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棺椁沉入水中的画面,
然后跳接到那几缕在镊子下微微颤动的、承载着数万年时光的毛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宋记者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透着紧绷,
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弦,“我叫沈青,是……是艾伦的助手。不是台上那个‘幽灵’,
是负责他一部分资料整理和行程的。我想……我可能知道一点,
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别在电话里说。
明天下午三点,旧港区,第七码头,废弃的‘蓝鲸’货仓。别告诉警察。
还有……小心‘幽灵’。”电话戛然而止。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脸。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勾勒出巨大而陌生的轮廓。
艾伦·德雷克消失在镜面般的水棺里,却从时间的另一头,抛回了几缕早已风化的毛发。
而此刻,一个陌生的女人,把我拉向更深的迷雾。旧港区的风,似乎提前灌进了我的领口。
2骨钟旧港区弥漫着锈蚀、海腥和遗忘的气味。“蓝鲸”仓库像一头搁浅巨兽的骨骸,
匍匐在码头边缘,铁皮外墙被盐蚀出大片暗红疮疤。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
被高高的、布满蛛网的窗户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其中无声翻滚。
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角,浓得化不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见她站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阴影里,身形单薄,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深色夹克,
齐肩短发,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苍白。沈青。看到我,她微微点了点头,
眼神里警惕多于欢迎。“你真来了。”她说,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但也更干涩。
“好奇心害死猫,”我试着让气氛轻松点,失败了,“但记者靠这个吃饭。
你说你知道那些毛发?”她没有直接回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平板电脑,
手指快速滑动,调出一份文件,转向我。屏幕光映亮她的下颌,线条紧绷。
“这是艾伦近一年来的部分行程和采购清单,”她的指尖点着几行加密过的条目,“看这里,
还有这里。
‘定制化古源碱基对合成’、‘时空连续性模拟计算资源租赁’……付款方是德雷克工作室,
但收款方,我顺着有限的票据信息和网络痕迹追查,都指向同一家壳公司,
而这家公司最终关联的实体,是‘克罗诺斯生物科技研究院’。
”“克罗诺斯……”我咀嚼着这个名字,“时间之神?
”“研究前沿基因编辑和……一些非常规进化模拟的机构,”沈青收回平板,抱在胸前,
像一件护甲,“对外很低调,学术圈里名声有点……两极分化。
艾伦对他们的公开论文极度痴迷,尤其是关于‘基因记忆’和‘表现型回溯’的领域。
他好几次私下说,魔术的终极是欺骗时间,而不是空间。”“所以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方法?
用基因技术……把自己变没?还变出尼安德特人毛发?”我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质疑。
这太像科幻小说的桥段了。沈青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我不知道他‘变’去了哪里!
但我清理他私人工作间时,在碎纸机残留的纸屑里,拼出过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文件,
是片段。有克罗诺斯研究院的logo,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术语,叫‘褶皱’。”“褶皱?
”“还有一组手写的数字,像是坐标,但不对应任何常规地图。
旁边标注着……‘骨钟校准点’。”她的声音低下去,透出困惑与寒意,“最让我害怕的是,
我发现艾伦在消失前一周,秘密预约了一次全面的端粒长度和表观遗传标记检测,
检测机构是克罗诺斯旗下的一个诊所。而‘幽灵’,那个台上你见过的助手,
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助手。我见过他和克罗诺斯的一个高级研究员秘密会面。
就在艾伦失踪前两天。”信息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扎进脑子里,暂时拼不出完整图案,
却割得人生疼。
魔术、基因、尼安德斯人、神秘研究院、行为诡秘的助手……还有“褶皱”、“骨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找警察?”沈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混合着恐惧与倔强:“警察?李振国队长是个好人,
但这件事……我觉得已经超出了常规刑侦的范畴。艾伦信任我一点点,但他和‘幽灵’,
还有克罗诺斯那边的事情,核心部分我根本接触不到。我害怕。
艾伦失踪的样子……那不像是意外,也不像是简单的谋杀。而‘幽灵’……”她打了个寒噤,
“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不像活人。我觉得……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我。
我需要有人知道这些,需要一个……不在他们那个可怕游戏里的人,把线头扯出来。
”“所以你选了我这个记者?一个外人?”“因为你报道‘十字街遗物案’时,
我注意到你查证的方向……很特别。你试图从行为模式和残留物的‘时间不一致性’入手,
虽然最后案子结了,但我觉得你感觉到了那里面的‘不对劲’。而这个案子,
”她指了指仓库外看不见的城市,“‘不对劲’是它的核心。”我沉默了很久,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沉降。“你想我怎么做?”“调查克罗诺斯,
查那个‘幽灵’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但必须极其小心。我有一些零碎的资料,可以给你。
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租住的公寓卧室地板下,
第三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有一个防水袋。里面有我更早发现的一些纸质记录,
不方便存在电子设备里。”她把一个廉价的U盘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
“密码是我平板开机密码的逆序。看过之后,彻底销毁它。”离开仓库时,
沈青的身影很快重新没入集装箱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手里的U盘沉甸甸的,
像一块冰冷的磁石,吸附着所有指向未知危险的指针。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一只钻入迷宫的老鼠。沈青的资料碎片化但惊人:克罗诺斯研究院表面光鲜,
背地里数个高级研究员的论文涉及高度争议性的“全基因组深度回溯”实验,
伦理审查记录模糊不清;“幽灵”的身份信息近乎空白,
只有几个在不同国家短暂停留的模糊记录,
关联的姓名都不一样;而“褶皱”和“骨钟”这两个词,
在暗网的一些极边缘的科学妄想论坛里,
与“时间拓扑缺陷”、“生物性计时器坍缩”等令人费解的短语一同出现。
我没敢动沈青说的那个公寓藏物点,那太像陷阱。但U盘里的东西,加上我自己的渠道,
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艾伦·德雷克,这位追逐终极幻觉的魔术师,
可能在高科技机构的诱导或合作下,
触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力量——一种与生命最底层代码,
与时间本身相关的力量。而“幽灵”,就是这场危险舞蹈的监工,或者……收割者。
李振国那边似乎进展迟缓,官方口径开始倾向于“精心策划的失踪案”,
淡化尼安德特人毛发的冲击,暗示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物材料仿制技术。我知道他们在压,
因为无法解释,因为恐惧解释带来的恐慌。压力与日俱增。直到那天晚上,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沈青。她的声音扭曲变形,浸透无边的恐惧,信号极差,
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和……一种奇怪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背景音。“宋……城!
他……他们知道了!‘幽灵’……他不是……啊!”一声短促的惊叫,
接着是重物倒地般的闷响,然后通讯彻底中断,只剩忙音。我心脏骤停,随即狂跳。冲出门,
驱车疯狂赶往沈青的公寓。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个圈套,
但那双冰凉的手把U盘塞给我时的眼神挥之不去。公寓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客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霓虹的微光,能看到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沈青不在客厅。卧室。我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冻结。沈青靠着卧室的墙壁坐着,
头歪向一边,眼睛圆睁,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但胸口已无起伏。
她的脖颈处有一道诡异的、并非利刃造成的撕裂伤,
皮肤和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无形力量粗暴“抹除”了一部分的状态。
而她的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抠在墙壁上,指甲崩裂,在墙上留下一道带血的抓痕。抓痕尽头,
是用她自己的血,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字:时间不喜欢被窥探。字迹未干,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粘稠的暗红光泽。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血腥味堵住喉咙。
不是枪击,不是刀伤,那伤口……和艾伦·德雷克消失的密柜,
以及柜底那些来自远古的毛发,隐隐构成了一个疯狂而恐怖的呼应。
沈青用生命发出了最后的警告,也验证了她最深的恐惧。而“幽灵”,或者他背后的力量,
已经不仅仅是威胁,他们开始“清理”了。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
沈青尸体正对着的、那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墙壁上,在鲜血字迹的上方,
似乎有一片区域的墙面颜色……不太一样。极其细微的差别,像是更苍白一点,或者,
更“新”一点。我鬼使神差地,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墙面。冰凉。
但不仅仅是墙壁的冰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空洞的寒意,
顺着指尖窜上来。我猛地缩回手,环顾这间充斥着死亡和诡异的卧室。沈青说过,地板下,
第三块松动的木板……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然后,缓缓抬起,
再次看向那片异常苍白、散发着不祥寒意的墙壁。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念头,
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如果……重要的东西,藏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地板下呢?
3血字余温沈青的血在墙上慢慢凝结,
那行字——“时间不喜欢被窥探”——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卧室里死寂无声,浓稠的血腥味和那股诡异的、从墙面透出的空洞寒意交织在一起,
扼住我的呼吸。地板?不。她的暗示,她的眼神,
她最后通讯中断前的惊惶……“地板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太像标准藏匿点,也太像诱饵。
而这片墙壁,这片颜色略微苍白、触感异常寒冷的墙壁……我退后一步,
剧烈的心跳撞着肋骨。不能碰现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李振国会相信我吗?
相信一个记者关于“异常墙面”和“时间褶皱”的疯话?沈青的尸体,
脖颈上那非典型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擦除”的伤口,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但警方更可能将之归结为某种罕见的凶器或尚未查知的暴力手段。先离开。必须离开。
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无论是“幽灵”一伙回来检查,还是邻居被惊动报警。
我强迫自己移开钉在血字上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沈青圆睁的、凝固着终极恐惧的眼睛,
转身冲出卧室,近乎踉跄地逃离了公寓。走廊空无一人,
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仓皇亮起又熄灭,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回到车上,锁好车门,
我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我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而是伏在方向盘上,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大脑的尖叫。沈青死了。
就在她向我透露关键信息后不久,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死去了。这不是巧合。我被盯上了吗?
那个U盘里的内容,是不是已经让我踏入了致命的雷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内亮起,
无声地显示着时间。过去才不到二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必须联系李振国,
但怎么说?直接说沈青被杀,现场有血字,还有一面奇怪的墙?
他会问我为什么去沈青的公寓,我该如何解释?记者本能?线人爆料?
沈青的警告——“别告诉警察”——言犹在耳,但此刻,她的死亡本身已经是最响亮的警报。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我调出李振国的号码,拨通。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似乎他正在忙碌。“李队,是我,宋城。”“宋记者?
”李振国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这个时间,有事?”“沈青死了。
”我直截了当,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她的公寓。我刚从现场出来。凶杀。
墙上留有血字。”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背景杂音似乎都屏蔽了。几秒后,
李振国的声音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地址。待在原地别动,别碰任何东西,我马上到。
”我报了地址,补充道:“我没碰现场,但……李队,现场有点……不寻常。沈青的伤口,
还有那血字……我觉得,和艾伦·德雷克的案子有关。她死前联系过我,
说了一些关于克罗诺斯研究院和‘幽灵’的事情。”更长的沉默。
然后李振国说:“待在附近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别对任何人提起。宋城,”他顿了顿,
语气复杂,“保护好你自己。”电话挂断。保护自己?我看了看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座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璀璨,却照不透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冰冷阴影。哪里安全?
我没有走远,把车开到隔了一条街的路边暗处停下。从这里能看到沈青公寓楼下的入口。
大约十五分钟后,几辆没有鸣笛的警车悄然驶入,李振国瘦削的身影第一个下车,
快步走进楼内。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车辆到达,现场被迅速封锁。我坐在车里,
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看着那个窗口亮起更多灯光,人影晃动。沈青最后的眼神,墙上的血字,
那片异常的墙壁,还有艾伦·德雷克消失的棺椁,
尼安德特人的毛发……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找到连接的榫卯。
骨钟”……“时间不喜欢被窥探”……如果“时间”是一种可以不喜欢、可以被触怒的东西,
那么沈青的伤口,艾伦的消失,是否就是它“不喜欢的”表现?
一种超越物理伤害的、对存在本身的“抹除”?这想法太疯狂,太不科学。但现代科学,
尤其是基因科学的前沿,有多少已经游走在科幻与现实的边缘?克罗诺斯研究院,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宋城?”是李振国的声音,用的是别人的手机,“下楼,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
一个人过来。”我依言下车,夜晚的冷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便利店门口,
李振国裹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灰败。
“现场初步看过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很低,“沈青,他杀无疑。颈部创伤……很怪,
法医初步看也说没见过。墙上血字确认是她自己的血。你说的‘异常墙面’,技术组检查了,
温度确实比周围低大约0.5度,材质分析暂无特殊发现,已经取样。”他深吸一口气,
看着我:“你说她死前联系过你,说了克罗诺斯和‘幽灵’?”我点点头,
尽量简洁地复述了沈青在仓库告诉我的内容,略去了U盘的具体细节和公寓藏物点的暗示,
只说她给了我一些指向克罗诺斯的线索,并感到自己处于危险中。李振国默默听着,
烟在手指间转动。“克罗诺斯研究院……我们接到上级非正式提醒,
对这个机构的调查要‘谨慎、专业、限于证据’。背景很深。”他苦笑一下,
“‘幽灵’的身份,我们也在查,但就像你说的,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现在沈青这条线也断了,还死得这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李队,你相信吗?
这一切。”我忍不住问,“艾伦的消失,那些毛发,
现在沈青的死……”李振国把烟塞回烟盒,动作有些重。“我是警察,宋城。我相信证据链。
但现在这链子,每一环都他妈的透着邪门。”他盯着我,目光锐利,“你手里的东西,
不止你说的这些吧?”我沉默。“我不逼你交出来,至少现在不。”他移开目光,
看向远处沈青公寓的灯光,“但听着,小子,这事水太深。沈青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或者我。你想继续挖,可以,但我警告你,别单独行动,有任何发现,任何动向,
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为了你小命着想,也为了案子。
”“那官方接下来……”“沈青的案子会并案调查,但对外怎么说,要看上面意思。
艾伦的案子,尼安德特人毛发的事,压不了多久,
已经有风声漏到一些嗅觉灵敏的媒体那里了。”他揉了揉脸,“风暴要来了。
在它彻底撕碎一切之前,我们得找到锚点。那个‘幽灵’,还有克罗诺斯里面,
到底谁在操控这一切,目的到底是什么。”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回去吧,
今晚别瞎跑。手机保持畅通。”李振国转身走回封锁线内。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负着无法解释的谜团和无形压力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一脸倦容的刑警队长,
或许是我在这潭浑水中,唯一能暂时依凭的浮木。但我没有完全听他的。我没有回家。
沈青用生命传递的信息,那面异常的墙,还有她暗示的、可能并非在地板下的“东西”,
像鬼火一样在我脑子里烧。我想起了她提到“骨钟校准点”时,
那份资料碎片里似乎有一组手写数字。当时没看懂,现在,
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会不会是地图坐标?但不是常规经纬度?
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嘈杂的24小时快餐店角落,
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里面的敏感资料已加密并物理隔离),
调出沈青U盘里资料的备份,仔细搜寻。找到了。
那组数字:47.3769,8.5417。
旁边确实有“骨钟校准点(疑似)”的铅笔标注。
这看起来就是一组普通的瑞士苏黎世附近的经纬度。但“校准点”是什么意思?
如果“骨钟”是一种比喻,或者某种装置,它需要“校准”什么?
我试着在公开地图上定位这个坐标。位置在苏黎世城区边缘,
靠近一家……私人医疗康复中心?标注显示属于克罗诺斯集团旗下。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需要“校准”的“点”,在克罗诺斯的地盘上。这会是关键吗?
沈青是否因为接近这个秘密而遭灭口?还有她公寓里那片墙。单纯的温度异常?材质特殊?
还是……那里真的“藏”了东西,以一种超出常规物理空间的方式?
**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快餐店廉价的灯光照在屏幕上,
反射出我眼底的血丝和深重的困惑。线索似乎多了起来,
却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致命的危险。艾伦消失了,沈青死了,下一个是谁?
“时间不喜欢被窥探。”血字在我眼前晃动。我们不仅在窥探一个秘密,
我们可能在窥探时间本身。而时间,已经开始展示它的“不喜欢”了。我关掉电脑,
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李振国说得对,风暴要来了。但在风暴眼中,或许才能看**相的轮廓。
我得去一趟瑞士。在警方,或者“幽灵”那边的人,彻底封死所有路径之前。
4异时之触苏黎世的空气清冷,带着莱茵河特有的水汽和隐约的阿尔卑斯山雪意。
与国内紧绷、浑浊的气氛相比,这里秩序井然,却让我感觉更加疏离和不安。
坐标指向的那家“克罗诺斯宁静疗愈中心”坐落在城市东北角一片静谧的湖畔森林边缘,
建筑是极简主义的玻璃与钢构,线条冷硬,完美地融入自然景色,却透着一种无菌的疏离感。
我没敢直接靠近。以记者身份预约参观或咨询?在沈青刚惨死、我可能已被标记的当下,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在疗愈中心对面一家观光酒店高层开了间房,
窗户正对中心主入口和部分庭院。
望远镜、长焦镜头、还有从特殊渠道弄来的、功率不大的射频信号嗅探器(我知道这很冒险,
且违法),成了我暂时的武器。头两天风平浪静。偶尔有车辆出入,
看起来多是医护人员和访客,一切符合一家高端私人疗养机构的表象。但第三天下午,
我捕捉到一丝异常。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驶入,没有走常规的访客通道,
而是绕到建筑侧后方一个隐蔽的入口。更重要的是,我的简易嗅探器在那一刻,
捕捉到一阵短暂但强烈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信号,
一些非正规学术数据库路径)的、关于“高精度生物场共振”实验的描述片段有模糊的吻合。
心跳加速。是这里。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东西在运作。第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