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他问。
“不然呢?”鹿屿反问。
“鹿**很会说话。”
裴烬深终于移开视线,目光落回手中缓缓转动的佛珠上,“也很有胆量。”
鹿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声道:“与其说有胆量,不如说没什么可失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重。
裴烬深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裴振庭和鹿屿的外公鹿修远是多年好友,他自然知道谢家那些事。
鹿屿出生时谢家企业接连出事,迷信的谢宗明找了个所谓大师算命,得出“此女八字过硬,克亲克财”的结论。
于是,尚在襁褓中的鹿屿被连夜送到江南的外公外婆家,一养就是十多年,还不允许她姓“谢”。
谢家对外只说女儿身体弱,在江南静养。
实则这些年,谢宗明和鹿婉仪夫妇几乎从未踏足江南看望亲生女儿,反而把全部宠爱都倾注在收养的“福星”谢知瑶身上。
鹿屿考上京大,第一学期偶尔回谢家别墅,后来再也不去。
直到一年前,裴家老爷子突然要履行和老朋友鹿修远早年定下的婚约,指名要鹿屿嫁给孙子裴峥。
谢家有机会攀上裴家,自然是十分欣喜,提出希望能把联姻对象换成谢知瑶,还拿鹿屿的八字说事儿。
裴振庭坚决不同意,就要鹿屿。
谢家这才不情不愿正式把鹿屿接回家,还专门给她名下买了一套小公寓。
回来后的鹿屿,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她身上有江南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清冷气质,有京大考古文博学院淬炼出的专业锋芒,却没有谢家人期望的、像谢知瑶那样娇柔讨巧的“名媛风范”。
她像个误入奢华宴会的异类,安静,疏离,却藏着不肯折弯的傲骨。
可她对和裴峥的这桩婚事,却没有表示反对。
裴峥的才貌、家世都堪称顶配。
她挑不出毛病来。
而且,从小就渴望的父母亲情,也似乎有了改变。
只不过,真相比她想的还要残忍。
“刚才,谢谢小叔解围。”
鹿屿第二次道谢。
“不必。裴家的事,我都要管。”
鹿屿抬眼,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
她弯唇:“只是可惜,我还没打到你侄子。”
裴烬深看了她几秒,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该打!”
“不过,鹿**要明白,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一巴掌解决。”
“裴峥再不成器,他也是裴家长孙。”
鹿屿心下一沉:“所以小叔的意思是?”
“你们的婚约,”裴烬深话锋一转,“是老爷子当年和你外公定下的。你若真想退,需得老爷子点头。”
鹿屿知道,裴家老爷子裴振庭是个说一不二的老派人物,极其看重承诺。
既然是他坚持要她嫁过来,现在她想退婚,恐怕没那么容易。
“如果老爷子不同意呢?”鹿屿问。
“那你就还是裴峥名义上的未婚妻。”
裴烬深抬眼看她,目光深沉,“至少,在外人眼里是。”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鹿屿一下。
她反问:“小叔刚刚不是说了,裴家的事都归你管吗?”
裴振庭张罗这门联姻的时候,裴烬深人不在国内。
他对鹿屿没什么印象,年少时跟随父亲去江南见老朋友,那时候鹿屿还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差点摔倒,他一把薅住。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揪住他的裤腿,抬头冲他笑,露出上下八颗小牙。
“大……de……de……”
鹿修远抱起外孙女哈哈大笑,“墨墨,这是小叔叔,不是大哥哥。”
再次听到鹿屿这个名字,她就已经和侄子联姻了。
这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怕是只有他还记得。
他从回忆里抽身,“鹿**用我的话,将我的军?”
“不敢。”
鹿屿声音干涩:“这么说,我连退婚的自由都没有?”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的。”
鹿屿抬眼看他,故意问:“那小叔觉得,我昨晚的争取,表现得怎么样?”
她问得直白。
要不是裴峥那通倒霉电话,说不定她已经升级辈分了。
禁欲佛爷,凡心不死。
裴烬深看向别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只身插足小辈的情感纠葛,对他来说已经是破戒!
鹿屿勾了勾唇,继续挑衅,“那就是不好,看来我得继续努力!”
裴烬深对上她清亮的眼眸,压住想要捏她下巴的冲动。,
跳过这个话题提起了别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刚才说裴峥‘不行’。”
裴烬深顿了顿,佛珠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这种话,以后不必说。”
他敢肯定,鹿屿说的这些都是口嗨。
昨晚,她很生涩。
鹿屿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不敢再停留。
转身要走。
“鹿**,我送你。”
“不必。我还不是裴家的人,小叔不必管我。”
再将他一军!
身后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鹿屿。”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裴烬深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修复师的手很重要。”
“下次打人,记得用巧劲,别伤了自己的手。”
直到走出栖竹斋所在的胡同,被初秋微凉的风一吹,鹿屿才稍稍冷静下来。
掏出裴烬深给他的名片,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要退婚,要攀上裴烬深这根高枝,首先得过了裴老爷子这一关。
不,不是过关。
是让老爷子,亲自为她打开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