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六日,青溪县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把整个县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柳河路原物资局宿舍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丝瓜藤,
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排深色的小坑。赵德厚站在自家楼下,
手里攥着一把雨伞,却忘了撑开。他刚从安远市回来,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
司机说他脸色白得像纸,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
爬楼梯的时候,他的步子很慢。三楼,不多不少,四十八级台阶。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
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但今天这四十八级台阶好像格外长,长到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
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掏出钥匙,**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机也开着,正在播一档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音箱里涌出来,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毛毯上放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垫,
针还插在上面,彩色的丝线从针眼里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鞋垫上绣着一个“喜”字,
红彤彤的,已经绣完了大半。赵德厚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喊了一声:“清歌?
”没有人应。电视机里的笑声又响了一轮。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焦急:“清歌?你在不在?”还是没有人应。他开始往卧室走。
客厅到卧室的走廊不长,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照片里的沈清歌穿着白色婚纱,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赵德厚站在她旁边,表情端正,嘴唇微微抿着,
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卧室的门开着。赵德厚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场景时,
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衣柜的门也开着,
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堆得像一座小山。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倒扣着,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掏出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警,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法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夸张,
又能清楚地传达出恐惧和不安,“我老婆不见了,家里遭贼了……”电话那头问了他的地址,
提醒他不要破坏现场。他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十分钟,
楼下响起了警笛声。二带队的刑警叫陈志远,四十出头,青溪本地人,干了二十年刑警,
什么样的现场都见过。他带着人上了三楼,敲了门,一个中年男人把门打开。
陈志远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个男人的表情——焦虑、痛苦、不知所措,眼眶红红的,
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你是赵德厚?”陈志远问道。“是,是我,”男人连忙点头,
“我老婆叫沈清歌,我昨天去安远看病了,没在家,今天一回来就发现家里被盗了,
她人也找不到了……”陈志远没急着说话,他先打量了一下客厅。客厅不大,
三室一厅的老式户型,装修不算新,但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摆着果盘,
果盘里还有几个苹果。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摞得整整齐齐。地板拖过,虽然有点灰,
但没有明显的脚印或者拖拽痕迹。一个干干净净的家。陈志远皱了皱眉。按照赵德厚的说法,
家里被盗了。但被盗的现场不该是这样的。小偷翻箱倒柜的时候,会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会踩出凌乱的脚印,会留下各种破坏的痕迹。但这个客厅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被盗过。
“你动过什么东西没有?”陈志远问。“没有没有,你们说了不要破坏现场,我什么都没动,
”赵德厚说道,“我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马上就给你们打电话了。”陈志远点了点头,
开始往里面走。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到一半的时候,
他注意到墙上有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新娘很漂亮,五官清秀,眉眼含笑,
一看就是个招人喜欢的女人。“你跟你爱人结婚多久了?”陈志远随口问了一句。
“一年出头,”赵德厚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哽咽,“去年办的婚礼,她是二婚,
我是头婚。她人特别好,对我也好,我……”他说不下去了。陈志远没有追问,
他推开了主卧室的门。卧室里的景象和客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柜子被翻过,衣服散了一地,
床头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倒扣在地上,一片狼藉。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空了,
几个小抽屉也都被拉开了。陈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地板上有几枚脚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大概的轮廓。
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衣柜上。衣柜的门大敞着,
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堆得高高的。最上面是一件红色羽绒服,搭在最外面,
看起来像是随手扔上去的。但陈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衣服堆得太高了,
高到几乎要顶到衣柜的挂衣杆。而且衣服堆的形状不太自然,中间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像是什么东西被埋在了下面。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伸手拨开那件红色羽绒服。
羽绒服下面是一件深色的棉袄,再往下是一条灰色的毛毯。他把毛毯掀开一角,
看见了一条腿。一条穿着蓝色牛仔裤的人腿。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脚踝,
脚踝下面是光裸的脚,没有穿鞋。皮肤的颜色不太对,青白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跟在后面的年轻警察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志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开那些衣服。
越来越多的身体部位露出来……腰、肚子、肩膀、脖子,最后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清秀,眉眼含笑。和走廊墙上那张结婚照里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这双眼睛是闭着的,
永远不会再睁开了。“清歌!清歌!”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
他看见衣柜里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两个警察赶紧扶住他,他靠在墙上,
哭得撕心裂肺。“清歌啊,你怎么了……你醒醒啊……我不该去看病的,
我要是在家你就不会有事了……”他的哭声在狭小的卧室里回荡,
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旁边的几个年轻警察都红了眼眶。陈志远站在衣柜前,
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衣柜顶部的一张贴纸上。
那是一张红色的“喜”字贴纸,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但还牢牢地贴在衣柜门上。
“喜”字下面,是沈清歌没有血色的脸。三法医是当天晚上到的。青溪县没有专门的法医,
要从安远市调过来。等待的几个小时里,陈志远带着人对现场进行了初步勘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门窗完好,没有撬痕,没有破损。客厅和厨房的窗户都关着,
锁扣完好。阳台的推拉门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意味着,凶手不是破门而入的。
陈志远让技术员对整个屋子进行指纹提取,
重点放在门把手、开关、茶几这些容易被触碰的地方。技术员忙活了两个小时,
最后告诉他:除了赵德厚和沈清歌的指纹,没有提取到任何第三个人的指纹。
这说明凶手戴了手套,或者擦掉了所有痕迹。一个有备而来的人。“鞋印呢?”陈志远问。
“客厅地板上提取到两枚不太清晰的鞋印,”技术员说道,“初步判断是36码,
可能是女性,或者脚比较小的男性。”陈志远蹲下来,盯着那两枚鞋印看了很久。
鞋印确实很小,36码,放在女性脚码里也不算大。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鞋印的着力点分布不太均匀,前掌的压痕比后跟深得多,而且外侧边缘的磨损比内侧严重。
他不专业,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法医在凌晨一点多到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医,姓吴,据说干了快二十年,经验非常丰富。她戴着口罩和手套,
仔细检查了沈清歌的尸体,然后给出了初步判断。“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应该是被绳子或者类似的东西勒死的,”吴法医说道,
“但她的后脑勺也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应该是先被打晕了,然后再被勒死的。
”“死亡时间呢?”“初步判断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吴法医说道,
“具体的还要等解剖结果。”陈志远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也就是说,
沈清歌死的时候,大约是二十四小时之前。晚上九点到十点,这个时间很有意思。
这个点不算晚,小区里大多数人还没有睡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街上偶尔还有行人经过。
凶手敢在这个时间点作案,说明他胆子很大,或者他很确定不会被人发现。
吴法医继续检查尸体,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个情况,
被害人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指甲里没有皮屑组织,衣服也比较完整。”“也就是说,
她在遇袭的时候几乎没有反抗?”陈志远问道。“有可能,”吴法医说道,
“钝器击打后脑会导致瞬间失去意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有可能,
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比如背对着凶手,或者在弯腰做什么事情。
”陈志远想起了客厅里那枚绣了一半的鞋垫。“喜”字,绣了一大半,针还插在上面。
如果沈清歌是在绣鞋垫的时候被袭击的,那她一定是面对着客厅,背对着卧室的方向。
凶手从后面靠近,一锤子砸下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四第二天一早,
陈志远开始走访邻居。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两户。沈清歌家在302,
对面301住着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耳朵不太好。
老两口说那天晚上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连警笛都没怎么听清。“你们家隔音怎么样?
”陈志远问道。“不咋地,”老太太说,“楼上走路都听得见,但那天晚上真没听到啥动静。
”二楼住着一个年轻女人,是沈清歌的邻居。她说那天晚上她在家看电视,
看到十一点多才睡,没有听到楼上有什么异常的声音。“没有吵架声?没有尖叫声?
”陈志远问道。“没有,”女人说道,“不过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时候,
我好像听到有人按门铃,就是楼上那个方向传来的,但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家的。
”有人按门铃。陈志远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他又去了小区门卫室。小区不大,就一栋楼,
一个出入口,门口装了一个监控探头。陈志远让技术员把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监控画面质量不太好,但勉强能看清进出的人。从下午六点到凌晨六点,
一共进出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住户,偶尔有外卖员和快递员。
陈志远让手下把这些人的身份全部核实一遍。两天后,
结果出来了……所有人的身份都核实了,没有可疑人员。“不可能,”陈志远说道,
“凶手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又看了一遍监控录像,这次看得更仔细。看着看着,
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监控探头的拍摄范围是固定的,正对着小区大门。
但是大门左侧有一面墙,墙和大门之间大约有一米宽的空隙,这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的盲区。
如果有人紧贴着墙根走,监控是拍不到的。他让一个年轻警察去实地测试了一下。果然,
贴着墙根走,监控确实拍不到。“凶手知道这个盲区,”陈志远说道,“要么他踩过点,
要么他本来就住在这里。”五走访死者家属的时候,陈志远第一次见到了沈清歌的母亲。
沈母姓李,是青溪县有名的刺绣专家,开了一个绣厂,据说还是省里非遗项目的传人。
老太太六十出头,精神很好,但女儿的死在短短几天里让她老了十岁。“我女儿是个好人啊,
”沈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沈清歌的照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唱歌好听的,
县里人都知道她。她人也单纯,对谁都好,怎么就……”“阿姨,您别难过,
”陈志远递过去一包纸巾,“我想了解一下,您女儿和女婿的关系怎么样?”“好着呢,
”沈母擦了擦眼泪,“德厚这孩子老实,对我们家清歌也好。他比我女儿大十一岁,
但做事稳重,知道疼人。清歌嫁给他之后,脸上天天都是笑的。”“他们平时吵架吗?
”“不吵,”沈母说道,“我女儿脾气好,德厚脾气也好,两个人在一起客客气气的。
德厚对我也孝顺,三天两头来看我,逢年过节还给我买东西。清歌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那个不行,但这个是真的好。”陈志远点了点头,又问道:“您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沈母想了想,说道:“清歌认识的人多,她在剧团干过,
后来又帮我管绣厂,还经常出去唱歌。她这个人吧,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
可能有人喜欢她不成,怀恨在心也说不定。”陈志远把这话记下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母在提到女婿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在这个老太太眼里,赵德厚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婿,忠厚、老实、孝顺、体贴,无可挑剔。
但陈志远当刑警二十年,见过太多“忠厚老实”的人,在某个瞬间露出完全不一样的面孔。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开始系统地调查沈清歌的社会关系。沈清歌,三十岁,青溪本地人。
高中毕业后进了县剧团,唱民歌,在当地小有名气。后来剧团解散,她回到母亲的绣厂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