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被禁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侯府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激起了层层暗涌。
起初几日,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触了新主母的霉头。苏婉清雷厉风行地换了三个管事、五个采买,又将柳如眉院里的两个大丫鬟调去浆洗房。一时间,西院门庭若市,各房各院的管事嬷嬷轮番来请安示好,账房的对牌、库房的钥匙,一箱箱送到她面前。
可苏婉清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
腊月廿八这日,天阴沉得厉害。苏婉清正在暖阁里核对年节礼单,秦嬷嬷来了。
秦嬷嬷年过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掌家多年沉淀出的精明干练。她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在侯府待了三十年,从洒扫丫鬟做到内院总管,三年前因风湿病痛才退下来休养。如今被陆廷舟请出山,明面上是辅佐,实则谁都明白——这是世子给新主母立的靠山。
“夫人。”秦嬷嬷行了个标准的礼,声音平稳,“老奴已将各房各院的名册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苏婉清接过厚厚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就是柳如眉院里的人员名单。她细细看过,指尖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个,我记得是柳姨娘从娘家带进来的?”
“是。”秦嬷嬷道,“柳姨娘娘家原是商贾,后来败落了,她十岁被卖进府,这些丫鬟婆子是她得势后陆陆续续接济进府的。”
“接济?”苏婉清轻笑,“嬷嬷信吗?”
秦嬷嬷抬眼看了看她,神色平静:“老奴只信证据。”
这话让苏婉清心中一动。她合上名册,亲自给秦嬷嬷斟了杯茶:“往后还要多劳嬷嬷费心。婉儿年轻,许多事还要嬷嬷提点。”
“夫人客气了。”秦嬷嬷接过茶,却不喝,只放在手边,“老奴既答应了世子,自当尽心。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秦嬷嬷抬眼,目光如炬:“夫人这半月手段凌厉,树敌太多。侯府这地方,盘根错节几十年,不是换几个管事就能肃清的。柳姨娘虽禁足,可她经营三年,根须早已扎进土里。您断了她的枝叶,断不了她的根。”
苏婉清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那依嬷嬷之见,该如何?”
“斩草除根。”秦嬷嬷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拔起,让她再无翻身之日。否则——”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桃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颤声道:“夫人,出事了!”
“慌什么?”苏婉清蹙眉,“慢慢说。”
春桃喘着气,声音发颤:“库房……库房丢了一尊白玉观音,是、是老夫人心爱之物!看守库房的李婆子说,昨夜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账房的赵先生进去过!”春桃几乎要哭出来,“可赵先生说他是奉了您的命,去取往年礼单的账册!现在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往库房去呢!”
苏婉清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
来了。比她预料的还要快。
库房外的庭院里已经聚满了人。老夫人沉着脸站在院中,柳如眉竟也被放了出来,正扶着老夫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陆廷舟站在一旁,脸色阴郁。
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看守库房的李婆子,五十多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另一个是账房先生赵成,三十来岁,文弱书生模样,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夫人明鉴,小的真是奉了夫人之命……”赵成的声音都在打颤。
“胡说!”李婆子尖声道,“老奴昨夜当值,亥时三刻亲眼看见你从库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老奴还问了一句,你说是什么旧账册。今早清点,白玉观音就不见了!那可是御赐之物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赵成急得额头冒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小的有对牌!夫人给的对牌!”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紫檀木对牌,双手奉上。那是主母调取库房物品的凭证,上面刻着“永昌侯府”四字。
老夫人接过对牌,仔细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她抬眼看向匆匆赶来的苏婉清,声音冰冷:“婉儿,这对牌,是你给他的?”
苏婉清上前行礼:“回母亲,儿媳昨日确实让赵先生去取账册,但给的是库房东侧第三架的对牌,专取文书账册。这枚——”她看了眼那对牌,“是取珍宝器物的对牌,一直收在儿媳妆匣中,从未给过任何人。”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柳如眉柔声开口,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难道是说赵先生伪造对牌?可这对牌上的编号、印记,都是真的呀。”
苏婉清不理她,只问赵成:“赵先生,我对你说的是取哪本账册?”
“景、景泰六年各府往来的礼单账册……”赵成哆嗦着回答。
“这就怪了。”苏婉清看向老夫人,“母亲,景泰六年的礼单账册,根本不在库房。那年儿媳刚嫁进来,所有礼单都是儿媳亲手整理,收在西院书房的樟木箱里。这事儿秦嬷嬷可以作证。”
秦嬷嬷上前一步,恭敬道:“夫人所言属实。景泰六年的文书,确实都在西院。”
满场寂静。赵成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灰败。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就算是赵先生记错了,可这白玉观音确实丢了,又确实是在他进去之后丢的。姐姐,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苏婉清语气平静,“白玉观音是御赐之物,丢失是大事。既然赵先生嫌疑最大,那就该彻查。”
她转向陆廷舟:“世子,可否借书房一用?有些话,妾身想单独问问赵先生。”
陆廷舟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那点疑虑忽然动摇了。他点点头:“可以。”
“不可!”柳如眉急道,“姐姐这是要私设公堂吗?赵先生虽是下人,也该当众问话,以示公正。”
“姨娘说得对。”苏婉清微微一笑,“那就当众问。春桃,去我房里,将妆匣最底层那枚紫檀对牌取来。”
春桃应声去了。柳如眉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多时,春桃捧着一枚对牌回来。苏婉清接过,与老夫人手中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对牌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便能发现——苏婉清手中那枚,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而赵成拿出的那枚,崭新如初。
“母亲请看。”苏婉清指着两枚对牌,“儿媳这枚用了三年,边角已有磨损。而赵先生这枚,边角光滑,木质新鲜,显然是新制的。”
老夫人仔细比对,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苏婉清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库房物品进出记录。按照规矩,任何人取用物品,都需在记录册上签字画押,写明取用何物、何时归还。可昨夜的记录册上,根本没有赵先生的签字。”
她将记录册翻开,昨夜那一页,果然空白。
李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这……”她眼神慌乱地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咬咬牙,强作镇定:“许是赵先生忘了签字……”
“李婆子也忘了提醒?”苏婉清挑眉,“李婆子在库房当值十五年,最是谨慎。别说取用御赐之物,就是取一匹布,她都要盯着人签字画押。昨夜赵先生若是真取了账册,她会不让他签字?”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李婆子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苏婉清不再看她,转向赵成:“赵先生,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是谁让你去库房的?给了你什么承诺?你若说实话,我看在你为侯府管账多年的份上,可从轻发落。你若不说——”她顿了顿,声音转冷,“盗窃御赐之物,是死罪。伪造主母对牌,也是死罪。两罪并罚,够你全家流放三千里了。”
最后那句话,彻底击垮了赵成。他“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是、是柳姨娘院里的彩月姑娘,前日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昨夜去库房,还给了小的这枚对牌,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该死啊!”
“你胡说!”柳如眉厉声尖叫,“彩月早就病了,这几日根本没出过院子!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陆廷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秦嬷嬷,带人去柳姨娘院里,把彩月带来。再搜一搜,看有没有这五十两银子。”
“世子!”柳如眉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廷舟,你要信我,我真的没有……”
陆廷舟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年边关,他每月收到她的家书,字字关切,句句温情。他记得她信中写如何替他侍奉祖母,如何打理侯府,如何在每个节日为他祈福。那些信,是他枯燥军旅生涯里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
“有没有,查过便知。”他抽回衣袖,语气冷漠。
秦嬷嬷办事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彩月就被带来了。那是个十八九岁的丫鬟,长得眉清目秀,此刻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彩月,赵成说是你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和假对牌,可有此事?”陆廷舟沉声问。
彩月“扑通”跪倒,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没、没有……奴婢这几日一直病着,根本没出过院子……”
“是吗?”苏婉清忽然开口,“可我昨日还看见你在后花园摘梅花,说要给姨娘插瓶。那时你气色红润,可不像有病的样子。”
彩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还有,”苏婉清从春桃手中接过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这是今早洒扫丫鬟在你床底下扫出来的。一共五十两,刚好是赵成说的数目。”
银子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彩月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银子……”她还想狡辩。
“这银子底下刻着‘永昌侯府内库’的字样。”苏婉清拿起一锭,翻过来,底部果然有细微的刻字,“是去年府中统一熔铸的官银。姨娘,你院里一个丫鬟,哪来的五十两内库官银?”
柳如眉的脸色彻底白了。
“彩月,”陆廷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说实话,我看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饶你一命。你若再敢撒谎——”他顿了顿,“侯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最后那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彩月瘫倒在地,哭喊道:“奴婢说!奴婢都说!是、是姨娘让奴婢做的!姨娘说,只要栽赃给夫人,让夫人失宠,她就能重新掌家……那对牌是姨娘找人仿制的,银子也是姨娘给的……奴婢都是听命行事啊!”
满场死寂。只有彩月的哭声在风雪中飘荡。
柳如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陆廷舟,看着老夫人,看着周围所有人或震惊或鄙夷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如鬼。
“是,是我做的。”她不再伪装,声音尖利,“我就是要她身败名裂!凭什么?我伺候世子三年,为他打理侯府三年,她一回来就要夺走一切?就因为她有个好出身,她是正妻?我不服!”
“放肆!”老夫人厉喝。
“我放肆?”柳如眉大笑,眼泪却流下来,“老夫人,您扪心自问,这三年来,是谁在您床前侍疾?是谁为您操持寿宴?是谁在世子远征时撑着这个家?是她苏婉清吗?不是!是我!可世子一回来,您就要把一切还给她!凭什么?!”
她转向陆廷舟,眼神凄楚:“廷舟,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过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你都忘了吗?”
陆廷舟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是说过会护着你。”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但我没说过,会纵容你陷害主母,盗窃御赐之物,搅得侯府鸡犬不宁。”
“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陆廷舟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为了我,你就设计这种龌龊的圈套?为了我,你就想毁了她的名声?柳如眉,你让我恶心。”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柳如眉所有的希望。
她瘫坐在地,不再说话,只是笑,笑着流泪。
“来人。”陆廷舟不再看她,“柳氏心术不正,陷害主母,盗窃御赐之物,罪不可恕。但念在她伺候多年,免去死罪。即日起,送去城外的庄子,没有我的允许,永世不得回府。”
“至于彩月,”他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杖责三十,发卖出去。李婆子看守不力,革去差事,一家子都撵出府去。赵成——”他顿了顿,“革去账房先生之职,打二十板子,赶出京城,永不得回。”
处置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如眉被人拖走时,忽然回头,死死盯着苏婉清,眼中淬着毒:“你以为你赢了?苏婉清,我告诉你,这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今天踩着我上去,明天就会有人踩着你!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苏婉清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她看着柳如眉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凉。
是啊,这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她今天赢了这一局,可明天呢?后天呢?
“婉儿。”老夫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苏婉清回过神,屈膝行礼:“儿媳无恙,劳母亲挂心。”
“今日起,侯府的中馈,就全权交给你了。”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莫要再让我失望。”
“儿媳定当尽心。”
老夫人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苏婉清和陆廷舟,还有满地狼藉。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刚才所有的痕迹。
“你早就知道。”陆廷舟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婉清转过身看他:“世子指什么?”
“你知道柳氏会反扑,知道她会设局害你。”陆廷舟走近几步,目光锐利,“你故意给她机会,对不对?”
苏婉清没有否认:“妾身只是防范于未然。”
“防范?”陆廷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你布好了局,等着她跳进来。赵成的对牌,彩月的银子,李婆子的证词——这些,都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吧?”
“世子觉得妾身做错了?”
陆廷舟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雪中的梅,清冷而坚韧。
“没有。”他终于说,“你做得很好。若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世子喜欢从前的我?”苏婉清问,语气平静。
陆廷舟沉默片刻,摇摇头:“从前的你,像个影子。现在的你——”他顿了顿,“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话说得拗口,苏婉清却听懂了。她微微颔首:“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陆廷舟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对了,年节将至,各府往来频繁。你既掌家,该准备的礼单、宴席,都要提前备好。若有不懂的,可以问秦嬷嬷,也可以……来问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苏婉清心中微动。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世子。”
陆廷舟停步回头。
“柳姨娘院里的那些丫鬟婆子,妾身想重新安置。”苏婉清道,“愿意留下的,可以调到别的院子。想离开的,给些银钱放出去。毕竟主仆一场,不必赶尽杀绝。”
陆廷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你决定就好。”
他走了。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春桃撑伞过来,小声道:“夫人,您何必为那些人求情?她们都是柳姨娘的心腹……”
“心腹?”苏婉清轻笑,“树倒猢狲散,哪来的永远的心腹。今日我若赶尽杀绝,明日就会有人怕我、恨我,想着怎么扳倒我。倒不如给条生路,让她们记得,我这个主母,不止有手段,也有慈悲。”
春桃似懂非懂。
苏婉清也不多解释,只道:“走吧,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
主仆二人踏雪而行。路过柳如眉的院子时,苏婉清往里看了一眼。院门已经贴上封条,里面寂静无声,只有几株红梅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曾经这里是侯府最热闹的院子,如今却成了禁地。
人生际遇,当真难料。
回到暖阁,秦嬷嬷已经候着了。见苏婉清进来,她躬身行礼:“夫人今日处置得极好。”
“嬷嬷过奖了。”苏婉清解下斗篷,“还要多谢嬷嬷提点。若非嬷嬷早提醒我要‘斩草除根’,我也不会提前防备。”
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夫人聪慧,一点即通。只是老奴还有一言——”
“嬷嬷请讲。”
“今日之事,虽除了柳姨娘,却也露了锋芒。”秦嬷嬷道,“府中那些老人,见夫人手段如此,难免兔死狐悲。往后行事,还需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才好。”
苏婉清认真听着,点头:“婉儿记下了。”
秦嬷嬷又说了些年节筹备的细节,便告退了。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苏婉清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尚未处理完的礼单、账册,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按了按额角,对春桃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苏婉清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却浮现出柳如眉最后那个凄厉的眼神。
“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那句话像诅咒,在她耳边回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她不会重蹈柳如眉的覆辙。不会把一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不会把内宅争斗当成全部人生。
她要的,不止是主母之位。
她要的,是在这吃人的侯府里,真正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永无止境。但苏婉清知道,雪总会停的。
就像这侯府的风雨,总会有晴日。
而她,会等到那一天。
三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侯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柳如眉的院子已经彻底封了,府中下人经过时都快步走过,不敢多看一眼。
苏婉清从早起就开始忙碌。祭祖的供品、年宴的菜单、各府的节礼、府中下人的赏钱……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秦嬷嬷从旁协助,效率倒是高了许多。
午时,陆廷舟来了。
他换了身崭新的玄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苏婉清正在核对礼单,见他进来,起身行礼:“世子。”
“不必多礼。”陆廷舟摆摆手,看了眼她案上堆积的文书,“都备好了?”
“差不多了。”苏婉清道,“各府的礼午后就会送出去。年宴定在酉时三刻,菜单已经请老夫人过目了。”
陆廷舟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案上。
“这是……”苏婉清疑惑。
“打开看看。”
苏婉清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玉质温润,雕成兰花样式,简洁雅致。
“年节礼物。”陆廷舟语气随意,“你从前那支白玉簪,不是摔了吗。”
苏婉清怔了怔。那是半年前的事,她在花园滑了一跤,摔碎了母亲给的陪嫁簪子。这事儿她谁也没告诉,他怎么知道?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陆廷舟淡淡道:“春桃那丫头,前几日在我书房外念叨,说你心疼了好久。”
原来如此。苏婉清合上锦盒,屈膝行礼:“多谢世子。”
“不必。”陆廷舟看着她,忽然问,“你……可还怨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苏婉清抬起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沉默片刻,才道:“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怨?”陆廷舟追问。
苏婉清垂下眼睫:“怨与不怨,重要吗?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陆廷舟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说得对。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今夜年宴,我会向各府正式介绍你——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我的妻子。”
苏婉清指尖微微一颤。
“还有,”陆廷舟回头看她,眼神认真,“从今往后,侯府的事,你说了算。我不会再过问。”
说完,他走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中的锦盒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种迟来的歉意。
可她早已不需要了。
她将锦盒收进妆匣最底层,和那支赤金红宝牡丹簪放在一起。然后继续核对礼单,一笔一划,专注如初。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暮色四合时,侯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府辉煌。
年宴开始了。
苏婉清换了身正红色绣金牡丹的吉服,发间簪着那支新得的白玉兰簪。当她扶着老夫人步入正厅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艳。
陆廷舟站在主位旁,见她进来,上前一步,伸出手。
苏婉清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诸位,”陆廷舟的声音响彻大厅,“这位是内子,苏氏婉清。从今往后,永昌侯府内外事务,皆由她主理。还望各位长辈、同僚,多多照拂。”
他说得郑重,像一种宣告,一种承诺。
满堂响起祝贺之声。苏婉清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雪停了。一轮新月升起,清辉洒满雪地。
侯府的年宴热闹非凡,丝竹声、笑语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可苏婉清知道,这热闹之下,依旧暗流涌动。柳如眉虽除,但这府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她出错,等着她跌倒。
但她不怕。
她举起酒杯,向满堂宾客敬酒。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出她眼中坚定的神色。
从今夜起,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不再是一个虚名。
她是苏婉清。
她会在这座宅院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