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林汐从医院出来。药瓶在包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许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药不能停，但比药更重要的是，你得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理由？她站在公交站牌下，苦笑。活下去需要理由吗？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坚持。

手机震动，不是银行，是甲方。

“亲亲，在吗？”昵称叫“星辰设计”的头像跳动，“昨天那幅插画，我们总监看了，觉得颜色还可以再调整一下呢。”

林汐点开图片——她画了三天的一幅奇幻森林，精灵、萤火、发光的蘑菇。熬了三个通宵，眼角现在还泛着红血丝。

“您说。”她打字，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就是感觉……不够高级。想要那种五彩斑斓的黑，懂吗？神秘又有层次。”

林汐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五彩斑斓的黑。这个世界总能为荒诞发明出诗意的说法。

“好的，我试试。”她回复，语气温顺。

公交车来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汐缩在角落，打开数位板，连接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色盘展开，她盯着黑色——最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

怎么让它五彩斑斓？

她想起大学退学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拥挤的早晨。计算机系的主任把肄业证明推过来，眼神里有惋惜，更多是不解：“林汐，你成绩很好，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因为她发现自己坐在机房写代码时，脑子里全是线条和色彩。因为她夜夜失眠，爬起来画下的草图堆满了床底。因为抑郁症发作时，只有画画能让她感觉还活着。

“我想画画。”当时她这么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主任沉默良久，最后说：“艺术养不活人。”

他说得对。此刻林汐在晃动的车厢里，试图让黑色变得五彩斑斓。她加了点靛青，又掺了丝暗紫，边缘晕开金粉。指尖滑动得越来越快，像在挣扎，又像在舞蹈。

忽然，灵感来了。她不再试图“让黑变彩色”，而是画了一片极致的黑，然后在黑色的中心，画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光从裂缝中涌出，分解成无数色彩——那不是黑色的五彩斑斓，而是光挣脱黑暗时的绚烂。

她停下笔，看着画。心跳得有些快。

发给甲方。等待。

三分钟后回复：“哇！就是这个感觉！亲亲你太棒了！不过……预算方面，我们这边可能只能给之前谈好的百分之七十，因为修改次数超过了……”

林汐闭上眼睛。车厢的喧嚣，人群的汗味，手机屏幕的光，全部涌过来。

她打字：“好的。”

百分之七十，也是钱。弟弟下个月的补习费，姐姐不断提起的相亲礼服，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巴黎梦——都需要钱。

车到站了。她挤下车，站在“黄油面包”的招牌下，仰头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风铃叮咚，甜香扑鼻。

王阿姨在柜台后朝她招手：“小汐，快来，有你的信！”

信？这年头谁还写信？

牛皮纸信封，手感厚实。寄件人处印着一行优雅的字体：秦川画廊。

林汐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