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喜烛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猩红的灯花。我的下巴被一只冰凉如铁的手死死钳住,
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签了它,然后,滚。」
李行渊的声音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满含阴鸷的瑞凤眼里,
此刻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我被迫仰着头,看着这个我名义上的夫君,
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长得真好啊,可惜,是个疯子。
我的视线艰难地移向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张纸——休书。理由是:无才无德,貌丑无盐,
不堪为配。若是寻常女子,此刻大概已经哭得肝肠寸断,或者跪在地上求他开恩。毕竟,
被当朝摄政王大婚之日休弃,这名声传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但我不是。我垂在袖中的手,
指尖都在兴奋地颤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为了让这疯子讨厌我,
我这三年日日用特制的草药熏蒸脸部,戴着这张暗黄粗糙的「人皮面具」,
还要装作一副唯唯诺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蠢样子。「王爷……真的要休了妾身吗?」
我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嘶哑难听,像被砂纸磨过。
李行渊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我,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我下巴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重,仿佛要蹭掉一层皮。
「别让本王说第二遍。拿着你的嫁妆,立刻消失。
若明日天亮前本王还能在京城看到你这张令人生呕的脸……」他冷笑一声,
将那方帕子扔进炭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白绢。「本王就剥了它。」我身子一抖,
这次是被这疯子的杀意吓的。「是,妾身……遵命。」我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休书,
按了手印。动作看起来狼狈至极,实则快得像是在抢钱。转身那一刻,
我没看见李行渊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盯着我的背影,那截虽被粗厚嫁衣包裹,
却依然显出几分诡异婀娜的腰肢,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这丑妇,走起路来,
怎么这般像……那晚的女人?2.碎裂出了王府侧门,大雨倾盆而下。
我抱着那几件不值钱的衣服,实际上袖袋里揣着我攒下的所有银票,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破庙跑。李行渊这个疯子,说天亮前不想看到我,
他绝对做得出杀人的事。雨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冰冷刺骨。但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自由了。我赵挽,终于不用再装孙子了!跑到城郊那间废弃的土地庙时,我已经浑身湿透。
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瘙痒。坏了。那「易容面具」
最怕这种连绵不断的酸雨冲刷,再加上我刚才情绪激动,体内气血翻涌,
那压抑了许久的「媚骨」之毒开始反噬了。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里,
靠着残破的佛像大口喘气。脸上像是火烧一样。「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我伸手一摸,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滑的胶状物。面具,裂开了。随着面具的剥落,
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席卷全身,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热。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天生媚骨,若无药物压制,只需一眼,便能引得心志不坚者气血逆行。我从怀里掏出铜镜。
借着外面划破天际的闪电,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原本暗黄粗糙的皮肤此刻白得发光,
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玉。眉眼含春,眼尾自带一抹勾魂摄魄的绯红,
哪怕是此刻这般狼狈的湿发贴面,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这哪里是被休弃的弃妇?
分明是能祸乱朝纲的妖孽。「谁在那里?」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庙门口炸响。我心跳骤停。
这声音……是李行渊身边的贴身暗卫,七杀!该死,这疯子竟然派人跟踪我?
是为了确认我真的滚了,还是想半路杀人灭口?我背对着门口,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声音颤抖得厉害,却不再是之前的嘶哑,而是本音流露出的软糯娇媚,
带着一丝惊慌的喘息:「别……别杀我……」门口的脚步声顿住了。
七杀这种杀人如麻的机器,此刻竟然没有立刻拔刀。因为空气中,
那股随着我面具脱落而散发出来的异香——那是媚骨独有的体香,混杂着雨水的潮气,
甜腻得近乎有毒。「转过身来。」七杀的声音有些紧绷。我咬着牙,手摸到了袖中的毒粉。
若是被看到真容,今晚就是鱼死网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那是踏雪乌骓的声音。
李行渊来了!3.疯狗李行渊会来,完全是因为他刚才在书房里,突然心悸得厉害。
那种感觉,像极了三年前他在苗疆中毒那晚,
那个迷迷糊糊闯入解了他毒却又消失不见的女人给他的感觉。不知为何,
那个丑妇赵挽离开时的背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王爷。」七杀退到雨中,单膝跪地。
李行渊翻身下马,黑色的披风几乎融进夜色里。他手里提着一盏孤灯,
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阴森的轮廓。「人呢?」他问。「在里面。」七杀低着头,
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属下……没敢靠近。」「没用。」李行渊冷嗤一声,
迈步跨进门槛。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湿漉漉的水渍。还有空气中残留的,
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腻到令人发狂的香气。李行渊的脚步猛地顿住。这香味……他瞳孔骤缩,
几步冲到佛像后。没人。只有地上扔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皮。
一张做得极丑、极逼真的……人皮面具。李行渊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暴怒和狂喜。他认得这张脸。这是那个丑妇赵挽的脸!
可是现在,这张脸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那原本在这张脸下面的,是什么?「赵、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难怪。难怪她总是低着头,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掩盖体香,难怪她刚才签休书的时候,
手抖得那么厉害——那根本不是害怕,那是激动!她骗了他。
把当朝摄政王像傻子一样耍了三年!「给本王封锁城门。」李行渊缓缓直起腰,
手中的面具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他转过身,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色,
嘴角却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妃给本王请回来。」
「若是反抗……」他舔了舔后槽牙,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光。「就打断腿,用金链子锁起来。」
4.猎物我并不知道李行渊发疯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此刻,我已经换了一身男装,
贴上了喉结,把肤色涂黑了三个度,正缩在一家下等客栈的大通铺上装睡。我的心跳得很快。
刚才在庙里,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用了那瓶师父留下的「瞬息迷魂烟」,迷惑了七杀一瞬,
然后跳窗逃走,现在我估计已经被李行渊扒了皮。那个疯子。我翻了个身,
裹紧了带着霉味的被子。只要熬过今晚,明日一早混在运菜的车队里出城,从此天高皇帝远。
但我低估了摄政王的势力。天还没亮,客栈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锦衣卫办案!
所有人起来!」一阵兵荒马乱。我混在一堆脚臭熏天的糙汉里,低着头,
极力收敛着身上的气息。那该死的媚骨虽然被我不惜伤身的猛药压制住了,
但我那双眼睛……实在太容易招祸。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伸过来,粗暴地抬起我的下巴。
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沈炼。李行渊的另一条走狗。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目光在我涂黑的脖颈和脸上扫视。「叫什么名字?」「小……小的王二麻子。」我粗着嗓子,
装作瑟瑟发抖。沈炼皱了皱眉。面前这个人,黑不溜秋,长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猥琐。
可是……沈炼吸了吸鼻子。这人身上怎么隐隐有一股奶香味?「带走。」沈炼冷冷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官爷!冤枉啊!小的只是个卖菜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炼根本不听解释,「王爷有令,凡是今晚出现在城西身形相仿者,无论男女,
统统带回诏狱审问。」疯子!李行渊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5.笼中鸟诏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