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枝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早上烧符的那片青石地已经打扫干净,灰烬被雪水冲走,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一样。
他胸口那股烦躁和不安,非但没有因为阻止未果而平息,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到底想干什么?清点嫁妆,遣散仆人,烧掉平安符……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冷静得可怕。
可这种冷静,比任何哭闹和质问都更让他心慌。
因为他突然发现,过去十年,他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他以为的温顺、痴情、以他为中心的世界,此刻正在他眼前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他完全陌生的、冰冷坚硬的底色。
“王爷,”路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老奴去把陈伯他们追回来?或者,去问问王妃,究竟是何意……”
“不必了。”谢停云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的烦躁,“让她闹。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他说完,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开了院子。
路管事看着主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库房门,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彻底空了。
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下人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王妃把陈伯他们都打发走了,给了好多银子……”
“王爷早上发了好大的火,可到底也没拦着……”
“这王府,怕是真的要变天喽……”
声音细细碎碎,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就被风吹远了。
库房内,沈未央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所有划掉的条目,墨迹都已干透。她拿起那摞册子,走到墙角一个闲置的火盆边,蹲下身,点燃了火折子。
橘红的火焰再次亮起,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这一次,烧得很快。十年的算计,十年的扮演,十年的“付出”与“记录”,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轻飘飘的灰烬,升腾起一小股带着墨香的青烟。
她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页也化为乌有。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少许纸灰,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烟火气。
她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没有任何焦点。
倒计时,第二天,过半了。
院子彻底空了。
陈伯他们走后,连带着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几间厢房的门都敞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整齐,桌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沈未央坐在自己卧房的外间,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夹袄。
那是原身母亲留下的针线,袖口和领子都磨得有些发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最下面。她把它拿出来,摊在膝上,手指慢慢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
针脚不算顶好,有些地方歪了,线头也藏得不够利落。能看出来,做这件衣服的人,大概并不擅长女红,只是很用心,一针一线都缝得结实。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力道,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咚咚咚,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踩进地里。
她没有抬头,继续抚着那件夹袄。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谢停云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压着某种翻涌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堆积的乌云。
他盯着沈未央。
盯着她手里那件旧衣服,盯着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盯着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的反应。
“沈未央。”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沈未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