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缓缓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抬眼,看向谢停云。这一次,眼中没有了惯常的温存仰慕以及欲说还休的关切。那里面空荡荡的,像雪后荒原,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和平静。
“脏了的东西。”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烧了,干净。”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的神情,也不再理会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与骤然升起的各种揣测目光。拢了拢衣袖,转身,沿着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初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小的冰晶落在她鸦青的发髻上,转瞬即逝。
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
王府正院的青石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还没来得及被下人扫去。
沈未央推开房门时,冷冽的空气灌进来,激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很干净的味道,像刀刃刮过喉咙。
她没披那件谢停云去年冬猎时赏的狐裘,火红的颜色,衬得人肤白如雪,系统说“能有效触发保护欲和占有欲”。她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夹袄,素净得近乎寡淡,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最简单的银簪。
院子里已经有早起洒扫的粗使婆子,见她出来,都停了动作,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昨夜的宫宴,王妃烧东西顶撞王爷,然后独自冒雪回府的消息,早就长了脚似的传遍了王府每个角落。
此刻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这王府的天,是不是要变了?
沈未央没看她们。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积雪被踩得有些凌乱。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个褪了色的锦囊,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被体温焐得微温。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她捏着锦囊,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符纸脆硬的质地,一张,又一张,层层叠叠。
十年,十张。
她蹲下身,将锦囊轻轻放在冰冷的青石上。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橘红的火苗窜起来,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将火苗凑近锦囊的一角。
布料遇火,先是蜷缩,然后迅速变黑,焦糊的气味混着陈年香灰和纸墨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散开。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很快将那抹褪色的青蓝吞噬,露出里面蜷曲发黄的符纸。符纸烧得更快,“呼”地一下,腾起一小团明亮的火焰,将那些朱砂写就的、扭曲的符文映照得清晰了一瞬,随即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火焰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气声。
“沈未央!”
一声暴喝炸裂了清晨的寂静。
谢停云大步从廊下冲过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未化的积雪,带起细碎的冰晶。
他脸色铁青,眼底布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目光死死盯在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上,又猛地转向蹲在火前的女人。
“你疯了?!”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怒极而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护国寺……”
“我知道。”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甚至没有抬头,依旧看着那团火,看着锦囊最后一点布料化为黑灰,与符纸的余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每年惊蛰,一步一叩,从山脚到山顶,求来的平安符。十年,十张。”
谢停云被她这过于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胸口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你知道你还烧?!沈未央,你到底想干什么?昨夜在宫里发疯还不够,现在还要在王府里……”
“烧了,干净。”
她抬起眼。
谢停云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过去十年,这双眼睛里盛过太多东西——温顺的、仰慕的、担忧的、欲语还休的、甚至偶尔带着怯懦的委屈。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像精心调配的颜料,涂抹出一张名为“爱慕谢停云”的完美画皮。
可现在,画皮被撕掉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荒芜的雪原。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和空旷。她看着他,就像看着院子里任何一块石头,任何一片积雪。
“脏了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昨夜的话,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懒得伪装,“留着碍眼。”
谢停云呼吸一窒,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脏了?什么东**了?这平安符?还是……他猛地想起昨夜宫宴上,她烧掉的那把不知名的碎屑,还有她看苏清露时,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沈未央,”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别给本王耍性子。昨夜的事,本王还没跟你算账!”
沈未央没接话。她看着那堆灰烬被晨风吹得散开一些,这才慢慢站起身。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一直垂手立在廊下、脸色发白的一个老仆。
那是陈伯,原身父母留下的老人,也是这王府里,唯一还算是“她的人”的仆从。年纪大了,背有些佝偻,此刻正紧张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陈伯,”沈未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去把我嫁妆的单子拿来。库房钥匙在你那儿吧?一并取了。”
陈伯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王妃,您这是……”
“清点。”沈未央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竖起耳朵的下人,最后落回陈伯脸上,“我的嫁妆,一笔一笔,都点清楚。今日就开始。”
“沈未央!”谢停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闹够了没有?!清点嫁妆?你想做什么?离开王府吗?!”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很清晰,但沈未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垂眸,看了一眼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去十年,这只手曾在她“病中”喂过药,在她“受惊”时揽过她的肩,也曾在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面前,随意地接过,放在一边。
现在,它只是攥得很紧。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漠然的从容,却让谢停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脱力感。好像他抓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捧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王爷想多了。”沈未央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皱的袖口,语气平淡无波,“我只是想看看,我这十年,到底往这王府里,填了多少东西。”
她抬眼,再次对上他难以置信的视线,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
“毕竟,”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账,总要算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