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的脸,转向依旧呆立着的陈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冷静:“去吧。先把单子拿来我过目。动作快些。”
陈伯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又瞥了一眼王爷铁青的脸色,终究是颤声应了句“是”,佝偻着背,匆匆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未化的雪,一地冰冷的灰烬,和一个死死盯着她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的男人,以及四周无数道屏息凝神、却又灼热探究的目光。
沈未央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但她只是微微仰起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倒计时,第二天。
时间不多了。
陈伯把嫁妆单子拿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屋檐上。
厚厚一摞册子,用蓝布包着,边角磨损得厉害。沈未央接过来,指尖拂过封面上模糊的墨字那是原身母亲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写着“沈氏女未央妆奁录”。
她翻开第一页。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田产地契……一行行,一列列,记录着一个没落将门能为女儿凑出最后的体面。东西不算顶好,但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件是赊欠或强占来的。
后面开始出现新的笔迹,是她自己的。字迹起初还带着些模仿原身的温婉,后来渐渐定型,变成一种清晰字体。
“景和十二年春,购西山暖玉一方,纹银八百两,赠王爷贺生辰。”
“景和十三年冬,典当陪嫁赤金嵌宝项圈一支,得银一千二百两,充王府修缮之资。”
“景和十五年秋,变卖京郊田庄一处,计良田五十亩,得银三千两,用于打点吏部考核。”
……
她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眼神平静得像在核对别人的账目。偶尔拿起手边的笔,蘸一点墨,在某个条目旁轻轻划一道细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库房很大,堆着不少箱子,有些落了灰。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防蛀草药混合的味道,凉飕飕的,吸进肺里带着股涩意。
窗外有影子晃过。
沈未央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从早上开始,那道玄色的身影就在她院子外面的回廊下来回踱步,有时停住,朝这边看,但始终没有跨过那道月洞门。
她继续往下看。
“景和十七年夏,割血入药,三日,取心头血三滴。备注:需静养半月,避风。”
这一条,她没有划掉。只是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了过去。
库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伯佝偻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木匣,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嘴唇哆嗦着:“王妃……老奴,老奴方才去账房支取现银,遇,遇到了王爷身边的路管事……”
沈未央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他说什么了?”
“路管事问……问老奴支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用。”陈伯的声音发颤,“老奴按您吩咐,说是王妃要打赏下人,安置旧仆。路管事脸色不太好看,说……说王爷有令,府中银钱支取,超过五百两都需他过目。”
沈未央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拦你了?”
“没,没有当场拦。”陈伯抹了把额头的汗,“但路管事让老奴稍候,他要去回禀王爷。老奴等了约莫一刻钟,路管事回来,脸色更沉了,却还是让账房把银子给了。只是……只是让老奴带句话给王妃。”
“说。”
陈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王爷问……王妃是否当真要如此绝情,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沈未央听完,沉默了两秒。
“体面?”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倒是提醒我了。”
她把木匣里的银票拿出来,数出几张,又添了些散银,分成几份,用早就准备好的素色布帕包好。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陈伯,”她包好最后一份,抬起头,“这些银子,你拿着。一份是你的,足够你在乡下买几亩薄田,盖间瓦房,安稳养老。另外几份,是给张妈,李婶,还有院里那两个小丫头的。她们跟了我几年,没得过什么好处,反倒受了不少牵连。”
陈伯愣愣地看着那几包银子,眼眶骤然红了:“王妃!这、这使不得!老奴怎么能……”
“拿着。”沈未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就走吧。从后角门出去,别惊动旁人。出去后,各自散了,别再回京城。”
“王妃!”陈伯“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老奴不走!老奴是老爷夫人留下伺候您的,怎么能在这时候丢下您一个人?王爷他、他今日这般作态,老奴实在不放心啊!”
沈未央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她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他。老人的手臂枯瘦,在她手里轻得没什么分量。她用了点力气,将他拉起来。
“陈伯,”她看着他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你听我说。我不是原来的沈未央了。”
陈伯怔住,茫然地看着她。
“原来的沈未央,十年前就死了。”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十年,你伺候的,只是一个借了她壳子、来完成任务的……东西。现在任务结束了,这东西也该走了。”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脸上彻底空白的表情,终究还是补了一句:“你伺候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银子,是你应得的。走吧,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惦记这里,也别再惦记……我。”
陈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看着沈未央的脸,看着那双荒芜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要斩断一切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包沉甸甸的银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滚烫的东西。最后,他深深看了沈未央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惜,有不解,最终都化为了浑浊的泪。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退出了库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光线和声音。
沈未央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本,找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笔尖蘸墨,在“割血入药”那条记录旁,缓缓划下了一道线。
横平,竖直。
干净利落。
窗外,那道玄色的影子终于不再踱步。他站在月洞门下,背对着库房的方向,身影僵直。路管事垂手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谢停云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她……真把银子给了?让那些人走?”
“是。”路管事躬身,“陈伯已经带着银子,从后角门出去了。另外几个婆子丫头,也在收拾细软。”
谢停云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