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长。石阶一级一级，数不清。我数到三百四十七级的时候，腿抽筋了。左小腿，肌肉拧成一团，硬得像石头。我坐下来，抱着腿揉。揉了半天，筋松了，腿还在抖。我继续走。

走到山脚镇子的时候，天擦黑。镇口有个卖粥的摊子，老头正收拾东西。我走过去，摸口袋。口袋里空荡荡，只有一块灵石碎片，指甲盖大，缺个角。我掏出来，放在摊子上。

“一碗。”

老头看看我，看看灵石碎片，没说话。他重新生火，舀米，加水。粥熬得慢，我站在旁边等。等的时候，数摊子上的碗。一共八个，摞着，最上面那个碗沿有个豁口。

粥好了。老头盛了一碗，递给我。碗烫，我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喝。米粒硬，没熬烂，硌牙。我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嚼。嚼完一碗，肚子里有了点热气。我把碗放回去，转身要走。

老头叫住我。他从怀里摸出块糖，红纸包着，塞进我手里。

“甜嘴。”他说。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化了，甜味在舌头上铺开，甜得发腻。我含着糖，继续走。

杂役房在后山最偏僻的角落。我推门进去，屋里黑。摸到床板，坐下。床板硬，铺的稻草薄，硌**。我躺下，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漏了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斑。

手指开始响。咔，咔，咔。右手中指先响，接着是无名指，然后是小指。响到第七下的时候，门开了。

吴钩月闪进来，反手关门。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我。纸包散开，里面是糖葫芦，七串，糖浆裹得厚，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吃。”她说。

我坐起来，拿了一串。咬了一颗，山楂酸，糖浆脆，混在一起，味道怪。我嚼，嚼出声响。

“萧无痕来了。”吴钩月说，她背靠门站着，刀从鞘里抽出一寸，又推回去，“住在上宾院，离三师姐的住处隔两堵墙。”

我没说话，继续嚼山楂。

“袁天罡明天要开论道大会，”她说，“萧无痕主讲，七个师姐都得去听。”

我把山楂籽吐在手心里。籽是黑色的，小小的，一共三粒。

“知道了。”

吴钩月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膝盖上还有刚才跪出来的淤青，紫黑色的一片。

“疼不疼？”

“不疼。”

她收回手，站起来。“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糖葫芦签子别扔。”

“做什么？”

“有用。”

她走了。我坐在黑暗里，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一串，两串，三串。吃到第四串的时候，吐了。吐在地上，一摊酸水混着糖浆。我擦了擦嘴，把七根竹签收拢，握在手里。竹签一头尖，扎手。

我在床边地上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撬开砖，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有个布包，包着一本书。书皮是黄的，没字。我拿出来，翻开。书页也是黄的，纸脆，翻的时候得小心。《有情天书》四个字写在第一页，墨迹淡了，快看不清。

我把书摊在腿上，手指按在书页上。书页凉，纸面粗糙，能摸到纤维的纹理。我闭上眼睛。

功法运转不起来。丹田空了，经脉断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我还能感觉到一点东西，一点残渣，粘在经脉壁上，薄薄的一层。我用意念去刮，一点点刮。刮下来的东西顺着经脉走，走到手掌，停在指尖。

指尖开始发热。很微弱的暖意，像冬天呵出来的白气，一吹就散。我睁开眼，看见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粉得几乎看不见，在月光下，像错觉。

我把指尖按在竹签上。一根一根按。按到第七根的时候，指尖的血渗出来，染红了竹签的断口。

血是粉的。

我把七根竹签插在门口，围成一圈。插得很深，只露出寸许。然后我回到屋里，躺下。屋顶那个洞，月亮移过去了，白斑挪到了墙角。墙角有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死蚊子，风一吹，晃晃悠悠。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