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总管一声令下,那座晶莹剔透的冰凤凰便被抬入殿中,满堂王公贵胄无不喝彩。
圣上龙颜大悦,正欲开口封赏。谁知暖炉一烤,凤凰垂泪,一声惨叫划破歌舞升平!
血光迸溅,天子脚下,竟有刺客行凶!禁军统领陆振声目眦欲裂,一指那融了一半的冰雕,
声如洪钟:“证物在此!那雕刻冰雕的匠人,便是同谋!给本督拿下!”满朝文武,
无人敢言。所有人都看见,那致命的凶器,正是从冰凤融化的翅翼下显露出来的。
这桩谋逆大案,似乎已成铁案。宫门外,那个刚刚揣着赏银,
盘算着要去买十斤酱肘子的匠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打败王朝的罪魁祸首。
一场泼天大祸,正等着她。1我叫乔麦,归云派第三十八代掌门。这名头听着威风,
其实屁用没有。我们归云派,算上我,和我那个只会洒扫的徒弟二狗,满打满算,一共两人。
门派驻地,是京郊一座破庙,四面漏风,八方来雨。每逢下雨,我跟二狗就得在屋里撑着伞,
进行门派内部最高规格的防洪演习。祖师爷传下来的《归云剑谱》,据说天下无敌,
但我翻遍了,除了第一页画着个小人挺胸抬头的姿势还算标准,后面全被老鼠啃成了纸渣。
所以,我这掌门当得,突出一个字: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饿得看二狗都像是两脚走的白面馒头。“师傅,咱……咱晚饭吃啥?”二狗抱着扫帚,
有气无力地问。我抬头望天,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掐指一算:“二狗啊,
为师夜观天象,今晚,咱们吃‘西北风管饱就酱油’这道大菜。”二狗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
我心里也苦。想我乔麦,三岁练剑,五岁就能提着剑追着野猪跑,如今十八,身怀绝技,
却要被一文钱憋死。这简直是对我归云派战斗力的史诗级削弱。
就在我寻思着要不要把祖师爷牌位劈了当柴烧的时候,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公公,捏着兰花指,一脸嫌弃地跨过门槛,
差点被地上的破瓦片绊个跟头。“哎哟喂!”他捏着嗓子叫唤,“这……这便是归云派?
”我赶紧从蒲团上弹起来,摆出掌门的气度,负手而立:“正是。阁下是?
”那公公上下打量我,眼神活像是在看菜市场的打折白菜。“咱家是宫里内务府的李公公。
听闻归云派剑法高超,雕工一绝,特来请乔掌门出山,办一件差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剑法高超?勉强算吧,至少砍柴挺快。雕工一绝?这就纯属扯淡了。我唯一会的雕刻,
就是用小刀在馒头上刻个“饿”字。但我乔麦是谁?是掌门!掌门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知公公有何见教?”李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递了过来:“皇上大寿在即,万国来朝。我家总管大人想寻一位能工巧匠,
用北地运来的千年玄冰,雕一座‘百鸟朝凤’的冰雕,献给圣上。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我心头一紧。三百文?够我跟二狗吃一个月的饱饭了!“三百两。
”李公公淡淡地说。我“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三……三百两?我感觉自己有点晕。
这不是银子,这是我跟二狗的命啊!“不过,”李公公话锋一转,“这活儿,
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总管大人说了,要快,要好,最要紧的,是要有灵气。若是办砸了,
掉脑袋的罪过,乔掌门可担待得起?”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换算了。三百两,
能买多少酱肘子,多少烧鸡,多少斤牛肉……至于掉脑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饿死可是天天受折磨。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我懂。我一拍胸脯,
大义凛然:“公公放心!我归云派上到祖师爷,下到我乔麦,
平生最擅长的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区区一座冰雕,不在话下!”我这番话,说得是气吞山河,
义薄云天。二狗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估计在寻思他师傅啥时候点的这个新技能。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乔掌门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这是五十两定金,明日此时,
会有人来接掌门,家伙什都备好了。”他把一小袋银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我扑过去,
把钱袋子紧紧抱在怀里,感觉自己抱住的是全世界。“师……师傅……”二狗凑过来,
小声问,“您真会雕冰?”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会不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二狗,今晚,咱们开荤!先去买二斤酱牛肉,一壶好酒!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投资’!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把冰块变成凤凰!”2第二天,
我揣着剩下的四十九两银子,跟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进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阔气大院。院子正中,摆着一块比我还高的巨大冰块,
寒气逼人。旁边,各色刻刀、凿子、铲子,一应俱全。
李公公领着一个看起来更威严的老公公站在一边。“这位是王总管。”李公公介绍道。
我赶紧行礼:“草民乔麦,见过王总管。”王总管眼皮都没抬一下,
指着那块冰:“东西都在这了。三日之内,咱家要看到一座活灵活现的冰凤凰。记住,
是活的。”我心说你咋不上天呢?冰块雕出来的玩意儿,怎么可能是活的。
但我嘴上还是恭恭敬敬:“总管放心,草民一定尽力而为。”王总管这才“嗯”了一声,
又补充道:“还有个要求。凤凰的右翼之下,要留一个中空的位置,约莫一尺长,两指宽,
但外表不能看出任何痕迹。”“这是为何?”我下意识地问。王总管眼睛一眯,
一股寒意比那玄冰还冷:“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照做就是。办好了,剩下的二百五十两,
一文不少。办不好,你和你那个小门派,就从这世上消失。”我脖子一凉,赶紧点头如捣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酱肘子,我忍了。接下来的三天,我吃住都在这个院子里。别说,
大户人家的伙食就是好。顿顿有肉,米饭管够。**活的力气都足了三分。至于雕刻,
其实也没那么难。我虽然没雕过冰,但我砍过柴啊。我们归云派的剑法,
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指哪打哪,绝不浪费一分力气。我把这套理论用在了雕冰上。
我把那块大冰坨子,当成一个巨大的、长得不规则的木桩。先用大凿子,运上内力,
“哐哐”几下,把大致轮廓劈出来。这叫“战略威慑”再用小刻刀,精雕细琢。羽毛的纹理,
凤眼的威仪,长尾的飘逸……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凤凰,而是烤鸡。这翅膀,
得像刚出炉的鸡翅,外酥里嫩。这眼神,得像盯着最后一块鸡腿的饿狼,充满渴望。这尾巴,
得像拉面师傅手里的面条,劲道!两天下来,一座冰凤凰已经初具雏形。到了第三天,
就剩下王总管交代的那个“中空”任务了。这活儿有点技术含量。要在实心的冰里掏个洞,
还不能让外面看出来。我寻思了半天,
想到了我们归云派剑谱残页上的一招——“透骨钉”这招练的是巧劲,能隔着牛皮纸,
把另一张纸上的苍蝇腿震断,而牛皮纸完好无损。我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凝聚在指尖,
对着凤凰翅膀下的位置,轻轻一点。“啵”的一声轻响,一股寒气顺着我的指尖倒灌回来,
冻得我一哆嗦。成了!我用一根细长的铁签探进去,果然,里面已经形成了一个光滑的空腔,
尺寸分毫不差。我对自己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乔麦,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武学小天才。
冰雕完工那天,王总管和李公公都来了。他们围着冰凤凰转了好几圈,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王总管甚至亲自伸手,摸了摸那中空的部位,确认无误后,
对我点了点头:“不错,手艺很好。这是剩下的银子。”李公公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接过钱袋,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乔掌门,明日便是圣上寿宴,你需得亲自跟着,
将这冰雕送入宫中。待圣上见了龙颜大悦,另有赏赐。”王总管说道。我一听还有赏赐,
眼睛都亮了。进宫好啊!听说皇宫里的御膳,那是天下一绝!说不定能蹭上一顿。
我美滋滋地盘算着,完全没注意到,王总管和李公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3第二天,
我换上了一身内务府发的崭新小厮衣服,跟着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护送着我的“发财鸟”,
进了那座传说中的皇宫。乖乖,这皇宫可真大。红墙黄瓦,雕梁画栋,
地上铺的砖都比我脸干净。我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寿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坐得满满当登。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大殿正中,龙椅上坐着一个穿龙袍的中年人,
想必就是当今圣上。看起来挺和善,就是发际线有点高。
我的冰凤凰被安置在殿中一个显眼的位置。殿内暖炉烧得旺,冰块一进去,
就开始冒着丝丝白气,在灯光下,煞是好看。满堂喝彩。皇帝也龙颜大悦,
指着我问:“此物何人所制?”王总管立刻上前,躬身道:“回禀万岁,
此乃京郊归云派掌门乔麦所制。”皇帝点点头:“嗯,手艺不错,赏!
”一个小太监立马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十个明晃晃的金元宝。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金子!活的!我正准备上前领赏,突然,异变陡生!一个一直站在皇帝身旁,
负责倒酒的小太监,眼神猛地一厉!他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冰凤凰吸引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到冰雕旁。此时,因为殿内温高,
凤凰的右翼已经融化了不少。那小太监手往翅膀下一探,再抽出来时,
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晶莹剔Tu,细如牛毛的冰锥!这冰锥,
正是从我留的那个空腔里取出来的!“护驾!”有武将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但已经晚了。
那小太监手腕一抖,冰锥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皇帝的咽喉!这一下要是扎实了,
大明朝就得提前换年号了。说时迟那时快,皇帝身边一个老太监猛地扑了上去,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皇帝面前。“噗!”冰锥入肉的声音。老太监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那个行刺的小太监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转身就朝殿外冲去。殿内的禁军这才如梦初醒,
乱糟糟地围了上去。整个大殿,瞬间从歌舞升平的人间仙境,变成了喊杀震天的修罗场。
我整个人都懵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准备去接金元宝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啥情况?拍戏呢?我就是来赚点钱,顺便看看能不能蹭顿饭,
怎么还赶上现场直播的宫廷政变了?那刺客的武功极高,禁军虽多,一时竟也拦不住他。
眼看他就要冲出大殿,一个身穿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从殿外冲了进来,一刀劈下。
那将军我认识,昨天还见过,是禁军统领,陆振声。陆统领刀法刚猛,几招之内,
就将那刺客逼得连连后退。刺客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竟是直接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他口吐黑血,倒地身亡。一场惊天刺杀,
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皇帝惊魂未定,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查!给朕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振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陛下!刺客已伏诛!
但此事,必有同党!”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全场,最后,
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那凶器冰锥,藏于冰雕之内,若非**者本人,
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此人,定是刺客同党!”他手中长刀一指,直指我的鼻尖。“来人!
把这个逆贼给本督拿下!”4我当时就傻了。大脑直接宕机,CPU都烧了。同党?逆贼?
大哥你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就是个雕冰块的,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瞬间就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枪,对着我身上各个要害。
我只要稍微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扎成一个血肉筛子。“冤枉啊!”我扯着嗓子喊,“大人,
我冤枉!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陆振声冷笑一声,
走到那融化了一半的冰凤凰前,伸手一探,从那空腔里,又摸出了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展开油纸,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冰雕之内,不仅藏有凶器,
还藏着一张行刺的路线图!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我定睛一看,
那油纸上确实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宫里的地图。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总管那个老王八蛋!他让我留个空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这哪是三百两的活儿啊,
这是三百两的催命符!“陛下!”我“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陛下明察!
草民真的是冤枉的!是内务府的王总管,他让草民这么做的!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总管。王总管吓得浑身一哆嗦,
也赶紧跪下了,哭天抢地:“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一心为公,
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这贼人血口喷人,想要攀咬奴才!
”陆振声厉声道:“一派胡言!王总管乃宫中老人,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匠人,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是一伙的。
他们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我往里跳。我,乔麦,归云派第三十八代掌门,
成了这场惊天阴谋里,最倒霉的那个替罪羊。“我……”我还想再辩解几句。“堵上她的嘴!
打入天牢,严加审问!”皇帝不耐烦地一挥手,下了最后的判决。两个禁军冲上来,
用一块破布塞住了我的嘴,然后反剪我的双手,粗暴地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我被拖着往外走,路过那堆金元宝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惜了,我的金子。还有,
大殿里那些看起来很好吃的菜,一口都没吃上。亏了。亏大发了。5天牢,顾名思义,
就是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我被关进了一间最深处的单间。四面是墙,
只有一个小小的、长满铁锈的窗户,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哐当”一声,牢门被锁上了。我身上的绳索被解开,嘴里的破布也被拿掉了。
我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一**坐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地上。完了。芭比Q了。
我乔麦的辉煌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怜我的徒弟二狗,
还在破庙里等我带着酱肘子回去呢。他要是知道他师傅因为三百两银子,把自己送进了天牢,
估计得哭死。不,他不会哭。他会先问,那三百两银子呢?想到这里,我竟然有点想笑。
我这心,也真是够大的。都到这地步了,不想着怎么脱身,不想着怎么报仇,
居然还在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可能这就是我们归云派的心法吧——随遇而安。既来之,
则安之。我开始认真研究我的新家。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有老鼠洞。嗯,生态环境不错。
过了一会儿,牢门上的小窗口被打开,一个狱卒递进来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米饭,
上面飘着两片烂菜叶。“吃饭!”狱卒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我端起碗,闻了闻。一股馊味。
我用手指捻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又硬又涩,还硌牙。我怒了。我乔麦闯荡江湖这么多年,
什么苦没吃过?树皮草根我都嚼过。但这么难吃的饭,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简直是对我这个美食家(自封的)的侮辱!我冲到牢门前,对着外面大喊:“喂!
你们这天牢的伙食,也太差了吧!就这玩意儿,喂猪猪都摇头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外面的狱卒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臭婆娘!
死到临头了还敢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再嚷嚷,明天连这个都没有!”说完,
“哐”的一声,关上了小窗。我悻悻地回到草堆上,看着碗里的饭,长叹一口气。
想我归云派,虽然穷,但我和二狗吃的,那都是自己种的粮食,自己打的野味,
纯天然无公害。这天牢的饭,简直是生化武器。我正对着那碗饭发愁,突然,头顶的窗户,
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叩”声。我警觉地抬起头。一只灰色的鸽子,正站在窗台上,
歪着脑袋看我。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我心中一动,站起身,悄悄地靠近窗户。
我取下竹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力透纸背。那字迹,我认得。是她。纸条上写着:“等我。”6我捏着那张小纸条。
纸条很小,字更小。上面就两个字:等我。字迹张扬,带着一股子脂粉气,
又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迈。我认得这字。是红姑的。
红姑是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地“怡红院”的老鸨。也是我乔麦在这京城里,
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人。说来话长。我刚下山那会儿,饿得在街上啃窝头,
看见怡红院招护院,包吃包住,月钱三两。我二话不说就揭了榜。红姑见我一个姑娘家,
提着把破剑就敢来闯这龙潭虎穴,觉得有趣,便留下了我。我在怡红院干了半年,
主要工作就是把那些喝多了撒酒疯的、想吃霸王餐的,统统从三楼丢到大街上。业务熟练,
广受好评。后来我寻思着,自己好歹是一派掌门,总在青楼里当保安,传出去影响门派声誉,
这才辞了差事,带着攒下的十几两银子,领着二狗自立门户。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
最后能给我递信儿的,还是这位故人。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红姑这人,路子野,办法多。
她说等她,那就一定有后文。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这叫“销毁机密文件”,
免得留下把柄。心里有了底,我连看那碗馊饭都觉得顺眼了些。我端起碗,
把那两片烂菜叶子拨到一边,闭着眼睛,就着对酱肘子的无限向往,
把那半碗饭扒拉进了肚子。人是铁,饭是钢。活着,才有机会吃好的。接下来的两天,
我过上了猪一样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狱卒每天送来的饭,我都来者不拒。虽然难吃,
但能填饱肚子。我把这当成一种修行。归云派心法总纲第一条: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到了第三天下午,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狱卒打开了牢门,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锦缎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进门,
就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哎哟,我的亲外甥女啊!
你怎么……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啊!”她一边叫唤,一边朝我扑了过来。
我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粉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我定睛一看,这不是红姑是谁?
她今天这身打扮,活像个刚死了丈夫、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的富婆。“姨……姨妈?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红姑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飞快地说:“别出声,我是你姨妈,
从江南来看你的。”然后她就放开嗓子,开始嚎啕大哭。那哭声,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我苦命的外甥女啊!你爹娘死得早,姨妈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你……你怎么就想不开,跟人学做什么谋逆的勾当啊!我的天爷啊!”她一边哭,
一边拿眼角偷偷瞟我,那意思是:配合点。我懂了。我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姨妈!
我冤枉啊!我是被奸人陷害的啊!”我俩抱头痛串,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旁边的狱卒都看傻了。估计他当差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情真意切的探监场面。
7红姑哭够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食盒,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她把钱袋塞到狱卒手里,
抹着眼泪说:“这位官爷,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我这外甥女从小就没吃过苦,
还望官爷多多照应。”那狱卒掂了掂钱袋,脸上的横肉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好说,好说。
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照应’。”他特意在“照应”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打发了狱卒,
红姑才拉着我坐到草堆上,打开了食盒。食盒里,是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
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我的眼泪,这下是真的流出来了。“红姑……”“叫姨妈。
”红姑瞪了我一眼,把一只鸡腿塞到我手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我风卷残云,
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烧鸡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连骨头上的肉渣,我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我打了个嗝,这才觉得活过来了。“红姑,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满京城都传遍了。我再不来,就只能等着给你收尸了。
”红姑没好气地说。她压低了声音:“我打听清楚了。这事儿,是禁军统领陆振声,
和内务府总管王敬安联手给你下的套。”“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我不解。“你跟他们是没仇,但你挡了别人的路。”红姑叹了口气,“当今圣上子嗣单薄,
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太子仁厚,三皇子骁勇。陆振声,是三皇子的人。这次行刺,
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我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刺杀皇帝,图什么?
”“不是真刺杀,是‘假’刺杀。”红姑点了点我的脑袋,“做戏给文武百官看,
也是做给皇帝看。你想想,寿宴之上,太子的人负责安保,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而三皇子的人,也就是陆振声,力挽狂澜,救驾有功。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皇帝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偏了。”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当官的,心眼子也太多了。
跟他们比,我们归云派简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那……那刺客呢?”“一个死士罢了。
王敬安从宫外找的江湖杀手,假扮成太监混进去。事成之后,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红姑说,“而你,就是他们找来顶罪的。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江湖匠人,杀了也就杀了,
谁会为你出头?”我听明白了。我这是卷进了皇子夺嫡的政治斗争里。我成了人家棋盘上,
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那我岂不是死定了?”我有点慌了。“有我在,你想死,
没那么容易。”红姑拍了拍我的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三更,
会有人来给你送‘断头饭’。饭里有假死的药。你吃下后,他们会以为你畏罪自杀了。
明日一早,你的‘尸体’就会被拉出城外,扔到乱葬岗。”“然后呢?”“然后,
怡红院的马车,会在乱葬岗等你。”红姑的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从今天起,
世上再无归云派掌门乔麦。只有一个怡红院里,新来的烧火丫头。”8当天夜里,三更刚过。
牢门的小窗又被打开了。还是那个狱卒,递进来一碗饭,一碗酒。“上路饭,吃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反而带着一丝怜悯。我端过饭菜,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那药效发作得很快。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有知觉,
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给弄醒的。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破旧的板车上,
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刺鼻的腐臭味。看来,
我已经成功抵达“乱葬岗”这个新手村了。我悄悄掀开草席一角,
一个赶车的老头正坐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没敢动。又过了一会儿,
板车停了下来。老头跳下车,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然后,他抓住我的脚,
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从车上拖了下来,扔在了一堆不知名的骸骨上。
我强忍着没叫出声。等那老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土,
辨认了一下方向。红姑说过,会有一辆挂着红灯笼的马车在等我。我借着微弱的星光,
在乱葬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地方,阴气森森,时不时还有几声乌鸦叫,
换个胆子小的,估计已经吓尿了。但我乔麦不怕。我连馊饭都吃了,还怕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终于在小路尽头,看到了一点红色的光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头,挂着一盏小巧的红灯笼。我心中一喜,
赶紧跑了过去。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家丁衣服的汉子探出头:“是乔姑娘吗?”我点点头。
“快上车,红姑等急了。”我钻进马车,车里点着一盏小灯,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还有一个食盒。我换下那身囚服,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我一边吃,
一边感慨,还是红姑懂我。马车一路疾驰,最后在一条繁华巷子的后门停下。这里,
就是怡红院。我跟着那家丁,从后门进去,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一间雅致的小屋。
红姑正坐在桌边喝茶。见我进来,她总算松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快坐下,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红姑,多谢。”我由衷地说。
“谢就免了。”红姑摆摆手,“你现在这个身份,见不得光。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