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不存在

学生不存在

主角:林晓晓王芳
作者:金龙抖甲

学生不存在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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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开学第一天,我还没走进教室,王芳就在走廊上把我拦住了。

她把一摞作业本塞进我怀里,笑得跟朵花似的:“晓晓的周报你给她妈妈发一下,

她上次语文考了95分,我看你教案上写了批注的。”我接过作业本,

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贴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年级小孩的手笔。林晓晓。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没有任何印象。“发什么愣啊,快去吧,马上要上课了。

”王芳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六年级那边走。我站在原地,把那本作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作业封面贴了姓名贴,写的是三年级2班,林晓晓。里面有几页写的字,歪歪扭扭,

但内容倒是挺完整,是一篇小作文,标题叫《我的好朋友》。我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压根不记得班上有个叫林晓晓的孩子。我带的是三年级2班,全班四十二个人,

名单我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孩子的脸我都能对上号,连谁坐第几排我都清清楚楚。

但这个林晓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走进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

我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那些小脑袋。四十二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数了两遍,确认就是四十二个。没有多余的座位。王芳说的“林晓晓”,是哪个林晓晓?

我压住心里的那点别扭,开始上课。课堂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孩子们该举手举手,

该回答问题回答问题。我偶尔点几个名字提问,也都很正常。直到快下课的时候,

我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作业,让大家写周记,题目自拟,下周一交。

”底下有孩子举手:“老师,晓晓也要写吗?”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哪个晓晓?”我问。

那个孩子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林晓晓啊,老师你不是说她转学了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这孩子眼睛清亮,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旁边的几个同学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说:“对呀,晓晓上学期还坐在第三排呢。

”我转向第三排。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我从前没注意过那个位置空不空,但现在一看,

那桌子确实比别的干净一些,像是经常被擦过的样子。“她转学了?”我重复了一遍,

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有点飘。“对啊,老师你不是还让我们给她写了告别信吗?

”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插嘴,“你说她要去别的城市了,大家要记得她。

”我完全不记得。我站在讲台前,手扶着桌角,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奇怪。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林晓晓的事,好像她的存在理所当然。只有我一个人,

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放学之后我没走。我去档案室调了学生系统,

输入“林晓晓”三个字。系统弹出来一份完整的档案,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脸看不太清楚。成绩单在,出勤记录在,连体检表都在。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里面还有一份我手写的评语,“小林性格文静,学习认真,

语文成绩优异,建议家长关注她的阅读拓展。”我的字迹。我认得自己的字,不可能认错。

那行批注是我写的,日期是今年五月。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完全没有印象。

我什么时候写过一个叫林晓晓的孩子的评语?我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我把打印出来的档案带回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反复看。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姐,”我抬头看着她,

“林晓晓到底是谁?”王芳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像惊讶,更像是一种怜悯。

她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的手背:“砚辞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林晓晓在你班上待了两年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不记得。”我说得很笃定,

“我翻遍脑子都想不起来这个人。”王芳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喝了口水,

目光落在桌面的档案上,没说话。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整栋教学楼像是慢慢冷下来的炉子。

“我去帮你倒杯水。”王芳突然站起来,走出去了。她没给我解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把那份档案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毛,因为我发现自己不单不认识林晓晓,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我翻到我自己的教案,看到那些批注,

看到那些评语,每一句都是我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证据,证明我确实接触过这个孩子。

但我的记忆里,全是空白。夜深了,我还没走。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把所有旧照片翻出来看。学校的照片、班级合影、活动抓拍,一张一张翻过去。

大部分照片我都记得是在哪儿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但翻到去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时,

我停住了。那张照片拍的是三年级2班的队列,四十二孩子站成三排。

但我数了数照片上的人数,是四十三个。多了一个人。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的那个女孩,

扎马尾,脸色有点苍白,笑得很小心。她的脸很模糊,像是相机没对上焦。但我仔细看了看,

发现不是没对上焦,而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有点奇怪——她站在最边上,

但是其他孩子的身体都微微往左偏,只有她一个人直直地对着镜头,像根本没站进去。

我把手机抬起来,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放大了看。那个女孩的脸还是很模糊,

模糊到完全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头发、衣服轮廓都很清楚,

像是一张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被虚化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不是我的笑声。是女孩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声气音,

从教室某个角落里飘出来。我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后背贴住椅子,抬头看向教室。

空荡荡的桌椅排成行,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户关着。笑声没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想低头继续看照片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了,正往外走。我松了口气,

自嘲地摇了摇头,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但就在我要站起来的那一刻,

我听到外面操场上传来声音。是孩子们的声音。“晓晓再见!

”然后是很多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晓晓再见——明天见——”我冲出去。

站在走廊的窗口往下看,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像一摊水。没有人。

刚才那些声音像是一个幻觉,从操场那边传过来,又被晚风吹散了。我站在窗口,

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你还不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

是学校的保安大叔,他拎着电筒站在走廊那头,看了我一眼:“沈老师,还不下班呢?

”“我刚才听到操场上有孩子说话。”我说。大叔笑了笑:“操场这会儿锁了门,

哪来的孩子。沈老师你肯定听岔了。”我没接话。大叔往前走了两步,电筒的光扫过走廊,

在墙壁上晃了一下。他的脚步很慢,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偏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沈老师,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说。

”“你们班那个学生,叫林晓晓的,”大叔挠了挠头,“她家人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问,

说孩子转学的档案怎么还没办下来。你是不是忘了跟教务处说?”我愣住了。

保安大叔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以为你知道呢,那就算了,我转告王芳老师吧。

”他提着电筒走了。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背靠着走廊的墙。墙很凉,

我的后背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在回家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保安大叔刚才说“你们班那个学生”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就像林晓晓的存在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认识她,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认识她,

只有我一个人像是被排除在某条记忆线之外。到底是我错了,还是所有人都在骗我?

回到家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打开学校通讯录,

搜了一下“林晓晓”这个名字。通讯录里没有家长的电话,但是在班级群聊的历史记录里,

我翻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林晓晓妈妈”,时间是去年九月。

消息内容很简单:“沈老师,晓晓说今天她回答问题你表扬她了,她回家特别开心,

谢谢老师。”下面还配了一张小孩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

对着镜头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照片上的女孩,脸是模糊的。

和运动会上那张合影一样,她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不是没拍清楚,

而是像素点根本没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就像是一个坑,所有的颜色和光线到了那里都塌陷了。

我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改善。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试着入睡,但梦里全是人影和火光。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栋旧楼前面,楼里冒出浓烟,

有人在里面喊救命。我冲进去,到处是火,视线被烟雾堵住,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沈老师,救我。”女孩的声音。我拼命往前跑,

扒开烟雾,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她站在火光中央,全身被烧得焦黑,但她的脸是完整的。

那张脸。是我的。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房间很安静,窗帘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我喘着粗气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能闻到烟味。

但我提醒自己,那只是梦。我清了清嗓子,下床倒了杯水。手机屏幕亮着,

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三分。我拿起手机准备调闹钟的时候,

手指无意间点开了班级群。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

发消息的人是备注里写着“林晓晓妈妈”的账号。消息只有一行字:“沈老师,

我女儿说她还没死。”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机差点摔到地上。我下意识就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声,接了。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片真空。“喂?”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头没有声音。“请问是林晓晓的家长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我刚才看到您发的消息——”“你能看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她的语气很奇怪,

不像惊讶,更像是一种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看到了那条消息。“我能看到,”我说,

“您刚刚在群里发的——”“那你终于醒了。”那个女人说。她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我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反复读了好几遍,

试图找出某个合理的解释。但无论怎么读,那句话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

“她的女儿说她还没死。”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叫林晓晓的女孩,本应该是死了的?

我猛地想起档案室里的那份死亡记录。我立刻打开手机,翻到档案室的目录系统。

我今天查林晓晓资料的时候,匆匆略过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的是三年前的记录。

我当时没仔细看,因为三年前我还没来这所学校。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里面有一份火灾死亡记录。受害者的名字是——林晓晓。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如果三年前林晓晓就死了,那她为什么会在我的班上上了两年学?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王芳的电话,犹豫了很久。凌晨三点半打电话给同事,听起来像个疯子。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正打算挂了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接了起来。但接电话的不是王芳。

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小女孩的,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老师,

你别查了,你再查下去,他们会发现你已经死了。”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才那个电话,显示的不是“王芳”。

屏幕上写着的名字是——“林晓晓家长”。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看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旧伤疤——在虎口的位置,

像是几年前被什么东西割伤的。我盯着那个伤疤看了几秒,突然觉得非常陌生。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第2章[]墓碑上的自己第二天我没去学校。

我给王芳发消息说我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她回了一个“好的,你好好休息”,

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像是根本没发生过昨晚那通电话。但我很清楚那通电话不是幻觉。

我查了通话记录,昨晚凌晨三点三十四分,我确实拨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拨出对象的备注写的是“存疑——林晓晓妈妈”——我昨天存这个备注的时候,

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需要调查。现在这个备注看起来格外讽刺。我没去学校的真正原因,

是我决定去一趟城郊墓地。档案上写的林晓晓安葬地址在城东的凤凰山公墓。

那地方我听说过,是一座很老的墓园,据说最早的坟包能追溯到八几年。我导航过去,

开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照得墓地一片明亮。

没有阴森的氛围,没有人,只有一排排墓碑在阳光下整齐排列,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住宅区。

我顺着档案上给的编号往里走。四区,十六排,三十二号。走了一段路后我停了。

墓碑就在眼前,是一块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了字。我站在原地,身体像是被钉住了。

排成两行:“爱女林晓晓之墓生于1994年3月殁于2014年8月”墓碑上没有照片。

但我低头一看,墓碑前面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小方砖,砖面镶着一张照片——年轻女人的照片。

我的照片。那双眼睛是我,眉毛是我,嘴角那颗痣也是我。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微微侧着身,像是不太情愿拍这张照片。但那明明就是我的脸。

我今年二十六岁,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也是二十六岁左右的样子。但墓碑上刻的林晓晓,

生于1994年,殁于2014年——死的时候二十岁。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不知道多久,

感觉太阳很刺眼,照得我头晕。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的是冰冷的玻璃。

我用力擦了一下照片的表面,发现不是贴上去的,是直接烧制在瓷片上的。也就是说,

这是工作人员按照家属提供的照片嵌进去的。除了脸像我的之外,

照片上的女人还穿着一件我衣柜里一模一样的白衬衫。我翻了翻自己手机的相册,

找到了一张今年夏天拍的照片。同样是白衬衫,同样是低马尾,同样的侧身角度。

唯一不同的是,我那颗痣在左边嘴角,照片上那颗也在左边嘴角。我的腿有点软。

我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墓碑前面摆着一束花,还新鲜,花瓣上带着水珠。

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有人来放过的。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白色的,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看着像女生的字:“老师,我替你活着呢。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捏着卡片边缘,关节发白。今天是八月十五。我的生日。

我在城里没有亲人,从没人给我过过生日。但现在,有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在我墓地前面的卡片上写“老师,我替你活着呢”。而我活生生地站在这儿,

手心里攥着自己的生日日期,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葬礼的陌生人。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抖着手拨了王芳的号码。这次她接了。“砚辞?你不是请假了吗?

”王芳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周围还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她应该在教室外面。“王姐,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我现在在凤凰山公墓。”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去了?

”她的声音变了,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去那儿干什么?

”“林晓晓的墓碑上贴的照片,是我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照片上是我。王姐,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王芳沉默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以为她要挂电话,

但她说了一句话:“砚辞,你该来档案室看看。有些东西,我守了三年了。”“什么档案?

”“你别问我了,你自己来。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王芳的语气很疲惫,

像是这句话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我们见面聊。”我挂了电话,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张照片。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我转身离开了,

但那双从照片里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印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开车回学校的路上,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我想起档案室那个暗格,王芳说的“我守了三年”的东西,

还有那份死亡报告。学校档案室我没少去过,但那个暗格我是真不知道在哪。

王芳带我过去的时候,她先从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

然后打开最里面那排铁皮柜。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她把文件全部搬出来,

露出柜子底板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她按了一下,底板弹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看了别激动。”王芳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递给我,而是隔着桌子看着我,“砚辞,

有些事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我希望你听完之后,先别冲动。”“你说。”“你先看这个。

”她把袋子推过来。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很薄的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校内火灾事故调查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五。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页打印的调查报告,上面写着:三年前旧教学楼发生火灾,

一名教师冲入火场救学生后不幸遇难,死因为吸入过量烟雾及头部遭受重物撞击。

那个教师的名字,写着“沈砚辞”。死因是“冲入火场救学生,被坍塌的横梁砸中”,

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当场死亡。而那个被她救出来的学生,名字是——“林晓晓”。

我握着那份报告的手开始发抖。报告上贴了一张现场照片,拍的是一片废墟,

一堆烧焦的木头和碎砖块。废墟中间跪着一个浑身是灰的女人,她低着头,

怀里抱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那个女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是我的脸。我跪在一片废墟里,

怀里抱着那个叫林晓晓的孩子。她闭着眼睛,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脸上满是烟灰。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沈老师为救林晓晓牺牲,全体师生沉痛悼念。

”“这不是我。”我抬头看着王芳,声音尖锐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三年前吗?

三年前我还没来这所学校!”王芳安静地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是在那场火灾之后才入职的啊!”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场火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芳叹了口气。她的手摁在文件上,微微用力,像是在想怎么措辞。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开口:“砚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我的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我想了想,

试图回忆起自己入职那天的情形——面试、笔试、签合同、认识同事、第一次走进教室。

但是当我想具体点的时候,我发现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我能想到那天的阳光很好,

能想到办公室里有一盆绿萝,但我记不清是谁给我签的字。我记不清是谁给我签的合同。

王芳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你入职那天,是校长亲自接待的你。

”她说,“校长说‘你回来了’,你还记得吗?”我记得。是的,

那一刻我记了起来——校长确实说过“你回来了”。我那时候以为是客气,

觉得他可能把我当成了某个离职的老师。但现在我明白了。他认识我。因为他认识“我”。

他认识的是三年前死掉的那个沈砚辞。“那场火之后,”王芳缓缓地说,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但你后来又出现了,出现在学校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

说你是来面试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敢问你怎么活过来的,因为我们都看到了那场火,

看到了那根横梁砸在你身上。”“那不是——那不是我,”我的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团沙子,

“那具尸体不是我,我还活着啊。”“砚辞,”王芳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乞求,

“你就不能接受你是死了又复活了吗?”我没有回答。我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

盯着那份死亡报告看了很长时间。报告上的照片里,那个叫林晓晓的女孩闭着眼睛,

头发被烧掉了一半。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照片里那个跪在废墟中的女人——我——怀里的林晓晓,穿的校服上绣着一朵小花。

那朵花是红色的,很显眼。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一件白T恤,搭一条牛仔裤。

但我的校服呢?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高中校服的袖口也有这么一个标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花。

我翻了翻自己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到了高中毕业照。校服的袖口果然绣着那朵小花。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王芳。“林晓晓穿的校服,是我的。”我喃喃地说。

王芳愣了一下:“什么?”“她穿的不是学生校服,是老师的工作服。她穿的是我的衣服。

”我站起来,语气越来越快,“那具尸体不是林晓晓。那个被我抱在怀里的人,

穿的是我的校服。王姐,你明白吗?在那场火里,

死掉的根本不是林晓晓——”“那你抱的是什么?”王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

我被她问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整齐,

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三年前的火灾,如果我真的在火场里,为什么身上一点疤都没有?

但我的虎口那里,有一个旧伤疤。我盯着那个伤疤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我的左肩上有块烫伤的疤,我记得小时候被熨斗烫的。

但我今天穿的是无袖,肩上什么都没有。我摸上自己的左肩,滑的。那疤痕去哪了?

王芳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我的肩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想起来了吗?”她轻声问。

我没有回答。我拿起手机,深呼吸了几下,开始翻找旧照片。

我翻到了自己大学毕业的那张照片——学士服,长发,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照片上,

我左肩的位置露出来,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烫伤疤痕。我有那块疤。现在没了。

王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一直没敢问你。

但如果你真的想起来了——砚辞,你的身体,真的是你自己的吗?”那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脑子里。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现在这双手——白皙,纤细,没有疤痕,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这双手很陌生。我翻来覆去地看,发现我根本不认识这双手。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林晓晓”。我没有存过这个号码,

但它显示在我的通讯录里,像是早就存在了,只是我一直没注意到。

短信只有一行字:“老师,今天是我忌日。你来给我扫墓了吗?”手机从我的手里滑落,

摔在桌上,屏幕碎了一角。王芳惊呼了一声,凑过来看。

但那条短信在屏幕上闪烁了几秒之后,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我盯着黯淡下去的屏幕,

忽然笑了。不是好笑。是一种我控制不住的东西——像是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啪地断了,

我的所有恐惧、愤怒、疑惑都在那一瞬间被碾碎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王姐,

”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是谁?”王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

办公室的窗开着,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那份死亡报告吹得哗哗响。

我看到那张照片里的女人——跪在废墟之中,

怀里抱着那个穿我校服的女孩——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跪在废墟中的那个“我”,在笑。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桌沿。那张照片上的人,确实在笑。那不是微笑,不是解脱的笑,

是一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我盯着那张照片,

声音发飘,“你告诉我这所学校需要我,所以我来面试。你告诉我林晓晓是我的学生,

所以我相信她存在。你告诉我那场火灾死了个学生,所以我觉得三年前的事和我无关。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我才是那个三年前就该死去的人?”王芳闭上眼睛,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不是我想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很小,

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你自己找来的。”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一只苍蝇在我耳边盘旋。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里的我的脸,在发生变化。

不是我的脸了。那是一张女孩的脸,圆脸,额头有点高,

嘴唇微微撅着——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我猛地转身,

冲向洗手间。我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还是沈砚辞的脸。

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T恤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灰。

像是从火场里带出来的灰。我的手机再次震动。我低头去看,那条短信又弹了出来。

这次多了一行字。“老师,我的轮椅推不动了。你来教室,推我回家,好吗?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

她面前的课桌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很浅,但能看清——“沈砚辞”。

###第3章[]我应该死去我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那一瞬间,

整个办公室的天花板在旋转,日光灯管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斑。我扶着桌沿想站起来,

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桌子上的资料、照片、那个碎了一半的手机屏幕,

全部在我眼前扭曲成一团浆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淡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家。

我的公寓。我撑起身子,脑子里还残留着那种钝痛感,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记忆里撬走了,留下一个空洞。

我下意识摸出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八月二十日,早上六点半。我愣住了。

八月十五那天,我在墓地看到自己的墓碑,然后回了学校,在办公室查资料到深夜,

接着——我昏过去了?不对,我明明是头痛到失去意识,然后醒来就到了这里。

可八月十五到八月二十,中间这五天呢?我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

日历上确实写着八月二十日。我又打开手机翻了翻,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甚至学校的群消息,全部都是八月二十日的内容,

就好像八月十五那天我根本没有去过墓地一样。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重新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八月十五那天拍的照片——墓碑、那张贴着我自己照片的石碑、鲜花、卡片。

照片全都在,拍得清清楚楚,证明我没有记错。可日期为什么跳回了八月二十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老师,我是正常人,

我不能因为一些诡异的巧合就相信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一定是我记错了时间,

或者手机出了问题,再或者……我决定再去一次墓地。我到学校请了假,

王芳在走廊上看见我,笑着问怎么了。她的表情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就像我们根本没有进行过那场关于墓碑的对话。我敷衍了两句,说身体不舒服,她没再多问。

开车去城郊荒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到了墓地发现墓碑上的照片是林晓晓的脸,

那说明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如果照片还是我的脸,那问题就大了。墓地还是那片荒地,

杂草还是那么高。我找到那座墓碑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墓碑上贴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天真无邪。刻字写着:“林晓晓,

生于二零零九年,卒于二零二二年,享年十三岁。”不是我的脸。我蹲在墓碑前,

手指划过那些刻字,冰凉的石面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鲜花还在,已经很枯萎了,

像是几天前有人来扫过墓。卡片上的字迹和之前一模一样:“老师,我替你活着呢。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抖得差点没拿稳。号码还没拨出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王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我见惯的深蓝色外套,

脸颊上带着一丝汗水,像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她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怎么还没死?”我整个人僵住了。“按理说十六号你就该消失的。

”王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在说今天天气预报是晴天,“你没去墓地,也没‘认命’,

所以循环开始了,对吧?”“你……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王芳走过来,

在我面前蹲下,视线和我平齐。她的眼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怜悯,

像是一个医生看着即将被告知绝症的病人。“你以为你只是记忆出了问题吗?”她轻声说,

“这所学校,每三年会举行一次‘替身仪式’。”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脑子里全是碎片化的画面——墓碑、照片、火灾、档案室暗格里的死亡报告。

王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我的认知里,把我坚信不疑的现实钉得粉碎。

“学校建在三年前那起集体事件的原址上,这个你应该查到了。”王芳继续说,

“那场事件之后,这片地就不干净。不是闹鬼那种,是更深层的东西——记忆会错乱,

时间会打结,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会混淆。如果不做点什么,整个学校的人都会疯掉。

”“所以有人发明了这个仪式。”她顿了顿,“一个成年人必须认知自己是林晓晓,

代替她‘死亡’一次。只要有人在那天承认‘我才是林晓晓,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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