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令范进到任那日,恰逢州府考成文书抵达:全县当年需新增“孝子烈妇”事迹十二例,
“诉讼递减”三成,“粮产增额”五厘。
师爷赵德顺指着墙上泛黄的《甲等模范县》匾额苦笑:“大人,
这数据已连涨十一年——好比饿汉的裤腰带,年年都得勒紧一寸。
”范进翻开前任留下的《祥瑞县志》,看见最新一页墨迹未干:“三月初七,
西山猎户见麒麟食草,留金粪三坨。”他抬头望向窗外荒秃的山峦,
一只瘦鸦正飞过枯死的槐树梢。账册最后一页有行小字:“若数据不足,东街张婆可扮烈女,
西村老槐可称神木。切记:盛世不需真话,只需够数的祥瑞。”此时衙役忽奔入报:“大人,
西山……真的塌了。”(上)第一章到任惊魂范进是在谷雨那日抵达清河县的。
官船靠岸时,码头上已聚了百十号人。为首的是县丞周德海,圆脸短须,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身后跟着主簿、典史、教谕及六房书吏,再往后是三班衙役,
排场竟比州府官员到任还齐整。“下官周德海,率清河县全体同僚,恭迎县尊大老爷!
”周德海的声音洪亮得能传过河面。范进忙下船还礼,心中却是一沉。他不过是个七品县令,
何德何能受此大礼?岳父临行前叮嘱犹在耳畔:“县令乃亲民之官,最忌排场,务要简朴。
”眼前这阵仗,怕是犯了忌讳。接风宴设在县衙后堂。八仙桌摆了四张,
冷盘热菜流水般上来。范进瞥见一道“清蒸鲥鱼”——这季节哪来的鲥鱼?
再看那“冬笋炒肉”,四月哪来的冬笋?周德海似是看出他的疑惑,
举杯笑道:“县尊远来辛苦,这些都是本地乡绅的一点心意。鲥鱼是去年腊月冰窖所藏,
冬笋是南山温泉所出——咱们清河虽是小县,物产倒还丰饶。”酒过三巡,
范进试探着问起县务。周德海捋须而笑:“县尊放心,
清河县连续十一年获评‘江州甲等模范县’,钱粮刑名、教化民生,无一不是全州翘楚。
县尊此来,只需按惯例行事,三年任满,定能高升。”这话说得轻巧,范进心中却越发不安。
他熬了十五年才得此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甲等模范县”的帽子扣在头上,
既是荣耀,更是枷锁——做得好是应该,稍有差池便是罪过。宴罢已是亥时。
周德海亲自送范进到内衙住处,又嘱咐仆役好生伺候,这才告辞。范进独坐灯下,
翻看周德海留下的几本册子。第一本是《清河县近年考成汇总》。翻开扉页,
范进的眼睛就直了——“大康四年,孝子事迹上报十八例,烈女事迹十二例,祥瑞呈报九件,
诉讼递减四成,粮产增额七厘……”“大康五年,孝子事迹二十一例,烈女事迹十五例,
祥瑞呈报十一件,诉讼递减五成,
“大康六年……”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有州府的朱批:“甲上”“卓异”“可为诸县表率”。
范进越看心越凉。他在吏部观政时见过各州县的考成,能有一两项突出已属不易,
这清河县竟能年年全面飘红,且数据节节攀升,简直匪夷所思。
第二本是《祥瑞县志·增补卷》。这书名就让范进皱眉——县志乃一县之史,
本该数十年一修,哪有年年“增补”的道理?翻开一看,更是荒唐:“正月初三,
城东李家庄民李大有家母猪产崽十三头,中有白彘一头,此乃仁政感天之兆。”“二月十五,
南山枯木逢春,枯死十年之老槐突发新枝,此乃教化昌明之应。”“三月初一,
西山猎户王五射得白鹿一头,鹿角有天然‘寿’字纹,此乃天子万寿之祥……”林林总总,
每月少则一两件,多则三五件。范进算了一下,仅大康六年一年,
清河县上报的祥瑞就有二十四件——平均每月两件。这哪是祥瑞,简直是祥瑞批发了。
第三本最厚,叫《清河县教化事迹汇编》。里面收录的全是孝子烈女、义民善举的故事。
范进随手翻到一页:“孝子张阿狗,年五十二,母年九十八,瘫痪在床。阿狗日夜侍奉,
尝粪辨疾,割股疗亲。母丧,结庐墓侧,守孝三年,有白鸦筑巢相伴,
乡人称奇……”范进闭上眼。这故事他好像在哪听过……对了,
前朝《二十四孝》里有个“尝粪忧心”的,说的是南齐庾黔娄。这清河县的张阿狗,
连事迹都照搬?他强压心中疑虑,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这书里收录的孝子,
都是“割股疗亲”“卧冰求鲤”的狠人;烈女则全是“夫死守节”“拒辱投河”的刚烈女子。
数量之多,品质之“高”,简直可以单独编一本《新二十四孝》和《新列女传》。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范进吹熄灯,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他盯着那片白,忽然想起离京前岳父的话:“天下州县,最怕两种。
一种是积贫积弱,百废待兴,这种虽难,但做出一二分成绩,便是十分功劳。
另一种是所谓的‘模范县’,表面光鲜,内里不知藏了多少污垢。你此番去的清河县,
听说已连续十一年甲等……”当时范进还觉得岳父多虑,如今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范进索性起身,唤来贴身仆役范福:“去请周县丞,
就说本官要查阅历年赋税账册。”范福去了半晌,回来禀报:“周县丞说,账册都在户房,
但管账的刘书吏昨日告假回乡了,要三日后才回。”“典史呢?”“典史昨日喝多了,
今日告病。”范进冷笑。好嘛,上任第一天,就被架空了。他也不急,对范福道:“更衣,
本官要出门走走。”第二章纸糊的粮仓范进换了身半旧青衫,戴顶方巾,
扮作游学士子模样,只带范福一人,从县衙侧门溜了出去。清河县城不大,
纵横不过五六条街。时值清晨,街上行人稀疏,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范进在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两碗。摊主是个老汉,手脚麻利,片刻便端上热腾腾的馄饨。
范进边吃边问:“老丈生意可好?”“凑合。”老汉擦着手,“勉强糊口。
”“我听说清河县是甲等模范县,百姓富足,怎的只是凑合?”老汉瞥他一眼,
压低声音:“客官是外乡人吧?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清河县,
那当然是富足的——账面上富足。”范进心中一动:“此话怎讲?”老汉看看左右,
声音更低了:“就说这粮仓吧。去年州府来查,说咱们县常平仓该存粮三万石。可实际上呢?
连五千石都没有。周县丞就让人连夜用苇席围了十几个大圈,外面糊上纸,画成粮囤模样。
查粮的官员拿铁钎子往纸上一捅——您猜怎么着?后面早有人等着,一捅就喊‘有粮有粮’。
就这么蒙过去了。”范进手里的勺子差点掉桌上。纸糊的粮仓?这胆子也太大了!
“那……没人揭发?”“谁揭发?”老汉苦笑,“从上到下,
都指着这‘甲等县’的名头过日子呢。知县老爷三年一任,
靠着政绩高升;县丞主簿们等着补缺;就连我们这些小民,
每年也能少交些苛捐杂税——虽然是杯水车薪,总比没有强。”范进默然。
馄饨突然没了味道。吃完继续走,来到城南。这里有个大工地,几十号人正在修桥。
桥已修了大半,眼看就要合龙。监工的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见范进驻足观望,
上前拱手:“这位相公,可是来看我们清河百姓自发修桥的义举?”“自发修桥?”“正是。
”衙役满脸自豪,“本地乡绅捐资,百姓出力,不要官府一文钱。
这已是今年第三座了——都要记入《义举簿》,年底上报州府的。
”范进仔细看那些干活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干活有气无力。
这哪是自发修桥的义民,分明是服徭役的百姓。他走近一个正在搬石的老汉,
递过水囊:“老哥歇歇,喝口水。”老汉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喘着气:“多谢相公。
”“这桥修了多久了?”“两个多月了。”老汉擦擦汗,“说是自发修桥,
可每家都要出劳力,不出力的要交钱。我儿子病了,只好我这把老骨头来顶。
”“那……真有乡绅捐资?”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捐个屁!都是县衙摊派的。
王大户‘捐’了五百两,李乡绅‘捐’了三百两——其实都是往年欠税的折抵。
账面上做得漂亮罢了。”范进心中发寒。他想起《教化事迹汇编》里,
果然有“乡绅捐资修桥三座”的记录,后面还附有捐资人名单和金额。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离开工地,范进又去了趟县学。教谕是个老秀才,听说范进是游学的士子,热情接待。
县学倒是修得齐整,堂舍俨然,匾额簇新。只是学生少了些,偌大学堂,
只有十几个蒙童在念《三字经》。“怎么就这几个学生?”范进问。教谕叹道:“不瞒相公,
清河县在册学童应有二百余人,可实际来读书的,不足三成。农家子弟要干活,
商户子弟要学算账,真正能安心读书的,都是些殷实人家。
”“那州府考核的‘入学率’……”“那个好办。”教谕苦笑,“每年州府来查之前,
县衙就派人到各村,把适龄孩童的名字都写上名录,就说都在乡塾读书。乡塾呢?有的有,
有的没有,就算有,也是个摆设。”范进想起《考成汇总》里,
清河县的“蒙童入学率”高达八成,还得了“教化昌明”的评语。原来都是纸上文章。
走出县学,日头已近正中。范进心情沉重,对范福道:“去城西看看。
”城西有座“贞节牌坊”,是《教化事迹汇编》里重点记载的。汇编上说,
此坊是为表彰刘氏而立。刘氏十八岁守寡,奉养公婆,抚养幼子,守节四十三年,
终得朝廷旌表。牌坊修得很气派,三间四柱,石刻精美。范进走近细看,
坊额上刻着“冰清玉洁”四个大字,落款是“大康五年知府张立”。他绕到牌坊后面,
却发现基座处有修补的痕迹——不是旧损修补,而是好像整个牌坊被移动过。正疑惑间,
一个老妪挎着篮子路过。范进上前行礼:“婆婆,请问这牌坊是何时所立?
”老妪抬头看看牌坊,又看看范进:“你说这个啊,立了三年了。”“是为刘氏所立?
”“刘氏?”老妪愣了愣,“哪个刘氏?哦,你说的是不是原来住在桂花巷的那个刘寡妇?
她早改嫁了,跟着贩丝绸的儿子去江南了。”范进如遭雷击:“改嫁了?
那这牌坊……”“牌坊是从邻县搬来的。”老妪压低声,“三年前州府要查‘节妇人数’,
咱们县不够数,周县丞就花钱从临县买了座旧牌坊,重新刻了字,立在这儿充数。
你说的刘氏,怕是县志里编出来的人物。”范进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阳光照在牌坊上,
石刻的“冰清玉洁”四个字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疼。纸糊的粮仓,雇来的义民,
虚假的学生,搬来的牌坊……这清河县,简直是个用谎言堆砌的戏台。而他现在,
被迫成了这台戏的主角。回衙路上,范进一言不发。范福小心地问:“老爷,咱们还查吗?
”“查。”范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仅要查,还要查个底朝天。”但他心里知道,
这潭水太深了。周德海那些人,能把谎话说十一年,必定有一套完整的体系。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单枪匹马,怎么斗?刚进县衙二门,周德海就迎了上来,
笑容满面:“县尊一大早去了哪里?让下官好找。”“随便走走,熟悉风土。”范进淡淡道。
“是该走走。”周德海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县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
”“清河县能连续十一年甲等,靠的是上下齐心,口径一致。”周德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您安安稳稳做三年知县,
我们保您政绩卓异,升迁有望。若是非要较真……”他顿了顿,笑道:“怕是对谁都不好。
”这是**裸的威胁了。范进盯着周德海那张圆脸,忽然也笑了:“周县丞说得是。
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诸位。”“应该的,应该的。”周德海松了口气,
“今晚县里几位乡绅在醉仙楼设宴,为县尊接风,还请赏光。”“一定到。
”看着周德海远去的背影,范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会儿呆,然后铺纸研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岳父的。
他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写下,最后写道:“……清河县之弊,已入膏肓。小婿欲力矫之,
恐遭反噬;欲同流之,心有不安。恳请岳父大人指点迷津。”封好信,
交给范福:“找可靠的人,快马送京。”范福走后,范进独坐灯下,翻看那本《祥瑞县志》。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今年第一季度的祥瑞:“正月初五,北山现五彩云,形如凤舞,
历时三刻方散。”“二月十二,东村赵氏井中泉水变甘,饮之可愈咳疾。”“三月十八,
西河渔夫网得金鲤一尾,重三斤六两,献于县衙……”范进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编造祥瑞的人,可曾想过,真正的祥瑞是什么?是粮仓里有实实在在的粮食,
是百姓能吃饱穿暖,是学童真有书读,是寡妇不必靠牌坊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提起笔,
在空白页上写下:“大康七年四月二十,新任县令范进到任。是日阴雨,码头迎者百人,
皆面带忧色,非为县令,实为前程也。”写罢,他又涂掉。这本县志,不会收录这样的真话。
窗外又下雨了。谷雨时节的雨,细密绵长,像是要洗净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
范进吹熄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这县令,
怕是不好当了。第三章数字游戏翌日,范进起了个大早,命人击鼓升堂。三班衙役齐集,
六房书吏到位,周德海、主簿、典史分坐两侧。范进一身官服,端坐公案之后,环视堂下。
这是他到任后第一次正式坐堂,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忐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带户房刘书吏。”范进开口。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被带上堂,
正是昨日“告假回乡”的刘书吏。他跪下行礼,眼神闪烁。“刘书吏,
本官查阅历年赋税账册,发现几处疑点。”范进翻着手中的册子,“大康五年,
全县夏税收粮三万四千石,秋税收粮三万八千石,合计七万二千石。
可同年上报的‘常平仓存粮’却是五万石——据本官所知,
常平仓存粮不应超过全年赋税的三成,这五万石是怎么来的?
”刘书吏额头冒汗:“回……回大老爷,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往年积存……”“往年积存?
”范进冷笑,“大康四年的账册显示,常平仓存粮四万八千石。若大康五年收粮七万二千石,
支用多少?积存多少?你给本官算算。”刘书吏支支吾吾,算不出来。
周德海起身打圆场:“县尊,这些陈年旧账,一时半会儿也算不清。不如让户房慢慢核对,
再行禀报?”“陈年旧账?”范进看向他,“那咱们说今年的。如今是四月,
去岁的赋税该收齐了吧?账册在哪里?”“这……”周德海语塞。“拿不出来?
”范进声音提高,“还是根本就没收齐?”堂下一片寂静。衙役们低头看脚,
书吏们盯着地面,没人敢出声。范进知道,他戳到痛处了。清河县连续十一年甲等,
靠的是数据造假。但造假也需要成本——为了维持高数据,就必须减轻税负,
否则百姓不堪重负,容易出事。可税收少了,衙门开支从哪里来?
上级摊派的各项捐税又如何完成?这是个死循环。而范进现在,就被推进了这个循环里。
他放缓语气:“本官知道诸位的难处。但既然朝廷委任本官治理此县,总不能一直糊涂下去。
从今日起,六房书吏各将所管事务的实情,三日内详细呈报。既往不咎,
但若有隐瞒——”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休怪本官无情。”退堂后,范进回到后堂。
周德海跟了进来,满脸堆笑:“县尊今日真是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周县丞有话直说。
”“是。”周德海关上门,低声道,“县尊,您初来乍到,有些情况不了解。
咱们清河县的账,不是不能查,是不能真查。”“为何?”“因为一查,就得罪人。
”周德海掰着手指,“得罪州府——咱们年年报喜不报忧,州府拿着咱们的政绩向朝廷邀功,
你若捅破了,州府的面子往哪搁?得罪同僚——从县丞到衙役,谁没在账上动过手脚?
你查他们,他们能不反咬?得罪乡绅——那些‘捐资’‘义举’,都是互相给面子的事,
你非要较真,以后谁还配合衙门?”范进沉默。周德海继续道:“县尊,您想想,
为什么连续十一任知县,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是他们傻,是他们聪明。三年任满,
拿着漂亮的政绩升迁走人,何必跟整个体系过不去?”“可这是欺君。”范进缓缓道。
“欺君?”周德海笑了,“县尊啊,您太较真了。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是数据好看。
至于这数据怎么来的,谁在乎?只要不出乱子,就是好官。”这话说得**,却可能是实情。
范进想起岳父曾说过:“官场如戏台,大家都在演戏。演得好,升官发财;演砸了,
身败名裂。”他揉揉太阳穴:“你先去吧,本官想想。”周德海走后,范进独坐良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县衙后园有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真与假,对与错,在这个园子里似乎没那么分明。
就像这光影,你说它是光,它确实是光;你说它是影,它确实是影。全看从哪个角度去看。
可他是县令啊。一县父母官,掌百里民生。若他也跟着演戏,
那些真实活在苦难里的百姓怎么办?正思绪纷乱,范福敲门进来:“老爷,有客。”“谁?
”“姓赵,自称是您的故交。”范进一愣,他在清河县哪有故交?随范福来到前厅,
只见一人背对而立,身形有些熟悉。那人转过身,范进顿时惊喜:“德顺兄!
”来人正是赵德顺,范进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当年两人同舍而居,情同手足。
赵德顺比范进早三年中举,却一直未得实缺,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文远兄,别来无恙!
”赵德顺拱手笑道。“德顺兄怎么来了清河?”“说来惭愧。”赵德顺苦笑,“我候缺多年,
去年才补了个候补知县,分发到江州。听说你在清河,特来投奔,望老兄提携。”范进大喜。
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赵德顺来得正好。两人叙了旧,范进将清河县的情况大致说了。
赵德顺听罢,沉吟道:“此事棘手。若按你说的,这县已病入膏肓,非猛药不能治。
但猛药伤身,搞不好先把自己治死了。”“依德顺兄之见?”“徐徐图之。”赵德顺道,
“先摸清底细,抓住要害,再伺机而动。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在县衙里安插自己人。
那个周德海,不可全信。”范进点头:“我也这么想。德顺兄若不嫌弃,暂且屈就师爷一职,
帮我参谋参谋。”“求之不得。”有了赵德顺相助,范进心中稍安。两人在书房商议到深夜,
定了三条策略:一是明面上继续维持现状,不轻易打破平衡;二是暗中查访,
摸清河县的真实底细;三是培养亲信,逐步掌控关键职位。次日,范进召见六房书吏,
宣布赵德顺暂代师爷,协助处理文书。周德海虽有不满,但也没说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
范进渐渐摸清了清河县的游戏规则。五月初,州府来了文书,
要求各县上报“春耕实况及预计收成”。范进将此事交给户房办理,
刘书吏呈上的报表显示:全县耕地十五万亩,已全部播种,预计秋粮亩产三石,
总产四十五万石——比去年增长五厘。范进看着报表,问赵德顺:“德顺兄,
你觉得这数据如何?”“放之四海皆准。”赵德顺笑道,“既符合‘连年增产’的要求,
又不过分夸张。我猜,这几乎是所有甲等县的‘标准答案’。”“可实际呢?”“实际?
”赵德顺摇头,“我这些天暗中查访,清河县耕地顶多十二万亩,还有不少抛荒的。
亩产能有两石就不错了,总产不会超过二十五万石。”差了一倍。范进苦笑:“那州府不查?
”“怎么查?”赵德顺道,“州府派人下来,县里好吃好喝招待,
领着去几个‘样板田’转一圈——那都是事先选好的上等田,肥料下得足,庄稼长得旺。
看完了,回去写个报告:‘清河县春耕积极,禾苗茁壮,丰收在望’。皆大欢喜。
”范进想起自己到任那天的接风宴。原来所有人都在演戏,从县令到州官,从书吏到乡绅。
“那咱们报不报?”“报。”赵德顺道,“不但要报,还要报得漂亮。不过文远兄,
我有个想法。”“你说。”“咱们可以在真的基础上,稍微润色。”赵德顺压低声音,
“比如,实际耕地十二万亩,咱们报十三万五千亩——多报一成半,不算过分。亩产两石,
咱们报两石二斗——多报一成。这样算下来,总产二十九万七千石,比实际多了四万多石,
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范进皱眉:“这还是造假。”“是润色。”赵德顺纠正,“文远兄,
你要明白,在官场,完全的真话和完全的假话都活不长。要在真与假之间,
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太真,戳破别人的谎言;也不太假,给自己留后路。
”这话透着无奈,却可能是生存之道。范进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报表送上去不久,州府回了文,朱批三个字:“知道了。”再无下文。范进拿着那纸批文,
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也成了这台戏的演员。不同的是,
他还在努力记住真实的台词,尽管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六月,天气渐热。一日,
范进正在批阅公文,周德海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县尊,出事了。”“何事?
”“西河村的堤坝塌了。”范进心头一紧:“伤亡如何?”“倒没人伤亡,
但冲毁了十几亩田,还有两户人家的房子。”周德海道,“村民正聚在堤上闹事,
说要县衙给个说法。”范进立即起身:“备轿,去西河村。”路上,周德海简单汇报了情况。
西河是清河县境内最大的河流,每年夏季都要防汛。堤坝是三年前修的,
当时还作为“民生工程”上报州府,得了嘉奖。没想到才三年,就塌了。轿子到了西河村,
只见堤坝垮了五六丈长的一段,河水漫进农田,刚抽穗的稻子泡在水里。
几十个村民围在堤上,群情激愤。见县令来了,一个老者上前哭诉:“青天大老爷,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这堤坝是豆腐渣,才三年就塌了!我们家的田全淹了,下半年吃什么啊!
”范进安抚了村民,亲自下堤查看。塌陷处露出堤坝的断面——里面填的根本不是夯土,
而是沙石混杂,连芦苇都没铺几层。这样的堤坝,能撑三年已是奇迹。“当初修堤,
用了多少银两?”范进问周德海。周德海支支吾吾:“这个……下官要查查账册。
”“不用查了。”范进冷冷道,“修堤的银子,怕是有一大半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吧?
”周德海汗如雨下。范进不再理他,转向村民:“诸位父老放心,本官一定查明真相,
严惩责任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抢修堤坝,防止再次溃堤。周县丞——”“下官在。
”“立即调集民夫,采购材料,三日之内必须把堤坝修好。所需银两,先从县衙公帑里出。
”“是……”回衙路上,赵德顺低声道:“文远兄,此事怕是不简单。修堤的银子,
层层克扣,从州府到县衙,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你若深究,怕要得罪一片。”“那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灾?”“不是不办,是要巧办。”赵德顺道,“堤坝要修,银子要出,
但账要做平。至于责任人……可以找个替罪羊。”“替罪羊?”“比如当初的监工,
或者承包的工头。把他们抓起来,判个罪,给百姓一个交代。至于上面的人……动不得。
”范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赵德顺说得对,
这是官场惯例。可那些泡在水里的稻子,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的损失,难道就白受了?
“先修堤吧。”他最终说,“其他的,以后再说。”堤坝在第三天修好了。范进亲自督工,
用料扎实,工钱也发得足。百姓的怨气稍平,但赔偿的事还没解决——那十几亩田的收成,
两户人家的房子,都需要银子。周德海报上来一个数字:需银五百两。“这么多?
”范进皱眉。“已经是往少了算了。”周德海道,“田亩损失、房屋重建,
还有抚恤……五百两只够勉强应付。”范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县衙的账上,
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所谓的“公帑”,早被前任们挪用得七七八八。
“先从我俸银里支二百两。”范进道,“剩下的,你再想办法。”周德海一愣:“县尊,
这怎么行……”“就这么办。”范进打断他,“快去。”周德海走后,
赵德顺叹道:“文远兄,你这又是何苦?二百两,是你半年的俸禄。
”“总不能看着百姓饿肚子。”范进苦笑,“再说了,这堤坝塌了,
我也有责任——虽然不是我修的,但我是现任县令。”赵德顺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
有个办法可以解决银子问题。”“什么办法?”“祥瑞。”范进一愣。
赵德顺解释道:“州府有规定,凡出祥瑞的州县,可申请‘祥瑞赏银’。
白鹿、灵芝、甘露之类的,赏银五十到一百两不等。若是大的祥瑞,比如麒麟、凤凰,
赏银可达五百两。”“你是说……制造祥瑞?”“不是制造,是‘发现’。”赵德顺微笑,
“西河村堤坝重修,这是民生工程,若此时出现祥瑞,正说明县尊仁政感天。
咱们报个‘河清三日’或者‘瑞鲤现身’,申请一百两赏银,不过分吧?”范进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祥瑞还能这么用。“可是……这是欺君啊。”“文远兄,你太拘泥了。
”赵德顺摇头,“你想想,你拿这钱是去干什么?是赈济灾民,是修堤筑坝。这叫取之于君,
用之于民。再说了,那些真正欺君的人,拿着造假的政绩升官发财,
你不过是借个名头办点实事,有何不可?”这话说得范进心动。是啊,他需要银子,
百姓需要救济。若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万一被识破呢?”“不会。
”赵德顺信心满满,“祥瑞这种事,本来就是虚的。你说河清了,谁去量浊度?
你说瑞鲤现身,谁去捞来看?州府巴不得多几个祥瑞,好向朝廷表功。
只要咱们把报告写得漂亮,把证据编得圆——比如找几个村民作证,
画张瑞鲤图——保证万无一失。”范进在书房里踱步。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他心烦意乱。
一边是道德准则,一边是现实需要。他知道该选哪边,可是……“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最终说,声音有些疲惫。赵德顺立即着手操办。三日后,
一份详尽的祥瑞报告送到了州府,附有“目击村民”的证词,
还有画师绘制的“瑞鲤图”——一条金红色的大鲤鱼,在重修后的堤坝前跃出水面,
鳞片闪闪发光。七天后,州府批文下来:准赏银八十两,以资鼓励。银子到手那天,
范进亲自去了西河村,将受灾村民的赔偿一一发放。百姓跪地谢恩,称他是“青天大老爷”。
范进扶起他们,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看着那些感激的脸,
想起那条根本不存在的“瑞鲤”。他用一个谎言,换来了百姓的真心感激。这是讽刺,
还是无奈?回衙路上,赵德顺见他神色郁郁,劝道:“文远兄,别想太多。官场就是这样,
有时候要用不干净的手段,做干净的事。”“我知道。”范进望着车窗外,
“我只是……有点累。”累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下沉,
沉入那个他曾经鄙视的泥潭。而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下沉,
甚至能在其中找到某种平衡。八月,秋收在即。州府又来文书,要求各县预估粮产,
并准备“秋收观摩”——这是每年的惯例,州府会派员到各县巡视,检查秋收情况,
评选“丰收模范县”。周德海拿着文书来找范进:“县尊,今年的观摩,咱们得好好准备。
”“如何准备?”“老规矩。”周德海笑道,“选几个上等田,提前施肥浇水,
保证庄稼长得旺。观摩那天,找些机灵的农户,教他们说什么‘县尊仁政,
风调雨顺’之类的话。再备些土产,让州府的大人们带回去——这些都不用您操心,
下官自会安排。”范进想起春耕时的“样板田”。原来秋收也是一样的戏码。
“若州府要实地丈量产量呢?”“不会的。”周德海笃定道,“州府大人日理万机,
哪会真下田去量?就算要量,咱们也有办法——事先在田里多堆些稻谷,
或者从别处运来充数。这些都有成例,您放心。”范进无话可说。他挥挥手,让周德海去办。
赵德顺在一旁听了全程,等周德海走后,才道:“文远兄,这次观摩,或许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立威的机会。”赵德顺道,“您是初任,州府来观摩,
正是您展示能力的时候。咱们可以在接待上下点功夫,给州府留个好印象,
这对您将来升迁大有裨益。”“怎么下功夫?”“第一,接待要周到。住处、饮食、娱乐,
都要安排妥帖。第二,汇报要精彩。把咱们的政绩——不管是真是假——包装得漂漂亮亮。
第三……”赵德顺压低声音,“要送一份让州府大人记住的礼。”范进皱眉:“送礼?
这不合规矩吧。”“不是明着送。”赵德顺道,“可以以‘土仪’的名义,送些特产。
我打听过了,这次来的很可能是州府通判王大人,他好字画。咱们可以寻幅古画,
或者请名士作幅字,以‘请大人指教’的名义送他。既不犯忌,又能表心意。”范进沉吟。
他知道这是官场常态,可心里还是抵触。“银子从哪里出?”“县衙有笔‘招待费’,
往年都是这么用的。”赵德顺道,“其实也不算多,百十两银子的事。比起可能的回报,
值了。”最终,范进还是点了头。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能在县令任上多做点实事。
没有州府的支持,他什么也干不成。观摩定在九月十五。从八月开始,
整个清河县衙就忙碌起来。周德海负责“样板田”的准备,赵德顺负责接待事宜,
范进则埋头准备汇报文书——他得把那些虚假的数据,说得像真的一样。这期间,
范进还亲自下乡几次,查看秋收实情。情况比他预想的还糟。
夏季那场堤坝垮塌影响了好几个村,加上七八月雨水不足,许多田的收成至少减三成。
可这些,都不能写进给州府的报告里。九月初,范进收到岳父的回信。信很长,
核心意思是:清河县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复杂。牵扯的不只是县衙,还有州府,
甚至可能更高。岳父劝他“顺势而为,以待时机”,并警告“切不可贸然行事,
以免惹祸上身”。信的最后,岳父写道:“官场如棋局,有时需舍子以求全盘。
望吾婿谨记:保全自身,方能为国为民。”范进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火光中,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理想也在燃烧,化作灰烬。九月十五,州府通判王大人如期而至。
观摩进行得很顺利——样板田的稻子金黄饱满,农户对答如流,汇报文书数据详实。
王大人很满意,在总结时说:“清河县不愧为甲等模范县,范县令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当晚的接风宴上,范进将一幅明代画家的山水画送给王大人,说是“请大人雅正”。
王大人推辞一番,欣然收下。宴席气氛热烈,宾主尽欢。送走王大人后,
范进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想起白天的场景:那些被精心挑选的田地,
那些被培训过的农户,那些虚假的数据,还有那幅用来“雅正”的画。他成功了。
他演了一出好戏,赢得了上司的赏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赵德顺进来,见他神色不对,
劝道:“文远兄,别多想。官场就是如此,适应了就好。”“德顺兄,”范进忽然问,
“你说,咱们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赵德顺沉默良久,
缓缓道:“会变成周德海那样的人。熟练地编造数据,从容地应付检查,
心安理得地拿着漂亮的政绩升官。然后,把这一套传给下一任。”“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赵德顺苦笑,“文远兄,咱们都是小人物,改变不了大环境。
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点实事,就不错了。比如这次西河村的堤坝,
比如那些受灾百姓的赔偿——虽然手段不那么光明,但结果是好的。”范进无话可说。
他知道赵德顺说得对,可心里总有个地方,无法释然。窗外秋风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范进走到窗边,看见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而他的官场生涯,才刚刚开始。他关上门窗,将秋风挡在外面。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范进坐回书案前,摊开空白纸页,提起笔。他想写点什么,
记录此刻的心情。可笔悬了半天,最终只写下四个字:“大康七年,秋。”然后他放下笔,
吹熄灯,在黑暗中**。官场这条路,他选对了,还是选错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他已经上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至于能走多远,走到哪里,全看造化。窗外,
秋风吹得更紧了。(上篇完)(中)第四章冬雪无痕大康七年的第一场雪,
在腊月初八的深夜悄然落下。范进清晨推窗时,天地已是一片素白。雪还在下,细密如筛,
将县衙的青瓦朱墙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
偶尔有麻雀掠过,抖落一团雪雾。“老爷,周县丞在前厅等候。”范福在门外禀报。
范进披了件厚氅衣,踱到前厅。周德海果然等在那里,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见范进来,
忙起身行礼:“县尊,今冬的第一场雪,按惯例该上报‘祥瑞’了。”“雪也算祥瑞?
”范进坐下,接过范福递来的热茶。“若是‘瑞雪兆丰年’,自然算。”周德海翻开册子,
“您看,大康四年腊月初十,上报‘瑞雪盈尺,预兆丰年’;大康五年腊月初六,
上报‘雪降三日,冻杀蝗卵’;大康六年腊月十二,上报‘雪覆麦苗,
保墒越冬’……年年都有。”范进呷了口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却因天寒显得格外香暖。
他望向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覆盖了地上的一切痕迹——包括昨日衙役清扫庭院时留下的扫帚印。“今年的雪,
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问。“正要禀报县尊。”周德海指着册子,“今晨寅时三刻,
衙役老赵巡夜时,看见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寻常野兽的。
他说那脚印像梅花,但比梅花大得多,从县衙后墙一直延伸到西山方向。”“可能是豹子?
”“咱们清河县,几十年没出过豹子了。”周德海压低声音,“下官斗胆猜测,
这或许是……麒麟的脚印?”范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盯着周德海,
想从那张圆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周德海神情严肃,不像在说笑。“周县丞,
麒麟乃是传说中的神兽,怎会出现在清河县?”“所以才叫祥瑞啊!”周德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