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北境，葬雪谷。
这是阴山以北百里处的一条狭窄谷道，两侧崖壁高耸，终年积雪。寻常时节，这里是商旅畏途，大军更不会选择从此经过。
但今天，谷中挤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挤满了尸体。
萧寒单膝跪在雪地中，左肩插着一支箭，箭羽漆黑如鸦翅。他的周围，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北境军的，更多是北狄骑兵的。鲜血染红了白雪，又在严寒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侯爷，兄弟们...撑不住了。”亲卫队长挣扎着爬过来，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谷口被巨石封死，我们...我们中计了。”
萧寒抬头望去，谷道两端已被乱石堵死。崖顶，密密麻麻的北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更让他心寒的是，北狄军中，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北境军制式铠甲，却站在敌人那一侧。
叛徒。
他早该想到的。北狄大军怎么可能精确知道他的行军路线？怎么可能提前在葬雪谷设伏？怎么可能对他的战术了如指掌？
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除非，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已倒戈。
“周昌呢？”萧寒嘶声问。
亲卫队长摇头：“周将军昨日说去探路，至今未归。”
萧寒闭上眼睛。周昌，二十三年兄弟，他最信任的副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崖顶上传来一个声音，用的是汉语，却带着北狄口音：“萧侯爷，放下兵器，可饶你不死。”
萧寒缓缓站起，沥泉枪重重顿在雪地中：“我萧家世代镇守北境，只有战死的侯爷，没有投降的萧寒！”
“何必呢？”那声音叹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三十万将士想想。你若降了，他们都能活命。”
“三十万将士...”萧寒惨笑，“你以为我不知？你们同时在四处关城发动进攻，我军主力分散，首尾不能相顾。葬雪谷这里的，不过是我两万亲军罢了。”
他抬头，目光如刀：“告诉我，是谁？朝中是谁要与北狄勾结，置我于死地？”
崖上沉默片刻，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次是纯正的京城官话：“萧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寒瞳孔骤缩。
一个身影出现在崖边，穿着北狄贵族的皮裘，脸上却戴着一张青铜面具。
“你是谁？”萧寒握紧枪杆。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萧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你...”他喃喃道，“竟然是你...”
“很意外吗？”那人微笑，“萧兄，要怪就怪你太不识时务。太子给你什么？一个虚名罢了。二殿下能给你的，是整个北境。”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屠戮同胞？”萧寒声音颤抖，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你知道这会让多少百姓遭殃？北狄铁骑南下，中原将血流成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人淡淡道，“再说，北狄王已经答应，事成之后，只要阴山以北。用一片荒原换从龙之功，很划算。”
萧寒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一个从龙之功！陆文康，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所为，恐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被叫做陆文康的男人脸色一沉：“闭嘴！你不配提我父亲！”
“我不配？”萧寒死死盯着他，“当年陆老将军战死沙场，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父亲，让他照顾你。我父亲待你如亲子，教你武艺兵法，甚至为你求取功名...陆文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如亲子？”陆文康冷笑，“若真待我如亲子，为何不将逐雪许配给我？为何要把她嫁给你？！”
萧寒愣住了。
逐雪，他早逝的妹妹。二十年前，那个跟在哥哥们身后，笑靥如花的少女。
“原来...你一直恨我。”萧寒惨然道，“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陆文康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爱了她十年！十年！可你呢？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还是把她嫁给了那个病秧子国公世子！她才十八岁就守寡，二十岁就郁郁而终...萧寒，是你害死了她！”
萧寒摇头，满眼悲悯：“文康，逐雪从未爱过你。她嫁给陈世子，是因为两情相悦。她临终前还让我照顾你，说你就像她另一个哥哥...”
“闭嘴！闭嘴！”陆文康状若疯癫，“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一挥手：“放箭！杀了他！”
箭如雨下。
萧寒挥枪格挡，沥泉枪舞成一道银光，箭矢纷纷被击落。但他身边的亲卫就没这么幸运了，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倒下。
“侯爷快走！”亲卫队长用身体挡在萧寒面前，瞬间被射成刺猬。
萧寒眼睛红了。
他环视四周，两万亲军，如今还剩不到百人。每个人都伤痕累累，却依然死死护在他周围。
“兄弟们，”萧寒声音嘶哑，“今日，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愿随侯爷赴死！”残存的将士齐声吼道。
萧寒深吸一口气，沥泉枪指向崖顶：“那就战至最后一刻！让这些蛮夷看看，什么是北境军魂！”
他率先冲向北狄军阵，枪出如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存的亲卫紧随其后，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这一战，从正午杀到日暮。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葬雪谷时，谷中已无活人。
萧寒背靠崖壁站立，沥泉枪拄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浑身是伤，至少中了十七箭，最致命的一箭穿透了胸膛。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着死，像一尊永远不会倒塌的雕像。
陆文康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萧兄，你可有遗言？”
萧寒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告...告诉逐夜...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就这些？”
“还有...”萧寒用尽最后力气，“北境...不能丢...”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身体却依然挺立。
陆文康沉默良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萧兄，一路走好。”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对身边的北狄将领说：“传令下去，萧寒已死，按计划行事。三十万北境军...一个不留。”
北狄将领狞笑：“放心，谷外的伏兵已经就位。今夜，葬雪谷将是北境军的坟场。”
风雪更急了，掩盖了血腥，掩盖了罪孽，却掩盖不了那杆屹立不倒的沥泉枪，和枪下永不屈服的英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