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知交

血刃知交

主角:凌昭苏泠
作者:TinRiko

血刃知交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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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朔风起秋风像一把钝刀,刮过屋顶的瓦片时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枯黄的梧桐叶在巷子里打着旋,撞上“福运来”客栈斑驳的墙皮,碎成粉末。

凌昭蹲在东厢房的飞檐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块凝固的墨。他盯着三丈外那扇亮灯的窗户,

已经盯了半柱香时间——烛影在窗纸上摇晃三次,每次都是左三圈右两圈。北狄人的暗号。

身旁瓦片传来几乎不可闻的轻响。苏泠如猫般贴着他蹲下,夜行衣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她右肩处布料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纱布。“麻沸箭已上弦。”她声音压得极低,

唇瓣几乎没动,“但屋里不止一人。”凌昭没转头,目光仍锁着窗户:“几个?

”“烛影投出两道影子,一坐一站。但……”苏泠顿了顿,“站着的那个,半刻钟没动过。

”死人。凌昭左手拇指将刀镡推出半寸,寒铁与鞘口摩擦的微响淹没在风声中。

他向左偏了偏头——那是“我主攻,你掩护”的手势。苏泠的呼吸在他耳后滞了一瞬。很轻,

但他听出来了。“伤撑得住?”他终是问出口。“你每次问这话,我都觉得你在小瞧我。

”苏泠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却在他侧目时迅速收敛,“去吧。老规矩,你杀人,我救你。

”凌昭不再多言。他跃下屋檐的姿态像一片落叶,落地时却连尘土都没惊起。几乎同时,

苏泠的弩机发出弓弦震颤的闷响——不是一支箭,是三支连珠。

“噗噗噗——”窗纸绽开三个小孔。凌昭踹开门时,屋内景象让他刀势微顿。

哈鲁察确实坐在太师椅上,花白胡子在烛光下像一丛枯草。但他颈侧插着一支短箭,

箭尾还在微微震颤——苏泠射的。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是个草人。披着北狄服饰,

用木棍撑起,烛光一照,影子真像活人。“陷阱。”凌昭刀锋回转,护住周身。

哈鲁察却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笑声像破风箱:“不是陷阱……是请柬。

”他艰难地抬手,指向桌上——那里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杯中有酒,还温着。

“老夫等了你们……三天。”老者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得更急,“等的就是今夜……朔月夜。

”凌昭刀尖抵上他咽喉:“密函在哪?”“送走了……昨天就送走了。

”哈鲁察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但有个口信……要带给一个人。”“说。

”老者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凌昭不得不俯身靠近。

“告诉她……”哈鲁察眼中闪过诡异的光,“‘朔风草开了’。”凌昭瞳孔骤缩。朔风草。

北狄王室秘药,只生长在王陵附近,中原根本不该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苏泠知道。

三年前他中北狄寒毒,高烧昏迷时,

恍惚听见她在床边喃喃:“要是有一株朔风草就好了……”后来他问过,

她说是从医书上看来的偏方。刀锋又进半寸:“什么意思?”哈鲁察却不答了。

他拼尽最后力气,抓起桌上酒杯,将其中一杯泼向凌昭面门。酒液在空中散开,

凌昭侧身闪避的刹那——老者自己灌下了另一杯。黑血瞬间从七窍涌出。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撞翻太师椅,最后的眼神却望向门口,望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苏泠。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悲哀、欣慰、还有某种凌昭读不懂的……托付。苏泠站在门槛阴影里,

一动不动。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哈鲁察的尸体。

“他刚才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凌昭收刀入鞘:“胡话。”他走到她面前,

伸手要检查她肩伤。苏泠却后退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酒里有毒,

你身上沾了。”她低声解释,指了指他衣襟上的几点酒渍。

然后才任由他掀开肩头布料——伤口裂开了,血把纱布浸透大半。

凌昭撕下自己内袍干净的里衬,重新包扎。动作间,他嗅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冷香,

像雪后松针混着某种苦药草。今夜这香气格外浓烈,几乎盖过了血腥味。

“朔风草……”他忽然开口。苏泠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颤。“那老者临死前,说了这个词。

”凌昭系好布结,抬眼直视她,“他说,‘朔风草开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北狄传说。”苏泠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朔风草三十年一开花,花开时,葬在北地的魂灵会归乡。”她顿了顿,

“将死之人说些怪话,不稀奇。”凌昭盯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

他仿佛看见她眼底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碎裂。但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走吧。

”他终是说,“此地不宜久留。”暗衙的地道总弥漫着陈年石灰和草药混杂的气味。

凌昭走在前面,苏泠落后半步。她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她在刻意控制。

这发现让凌昭心头莫名一紧。议事堂的青铜门缓缓开启时,

沈千山正用他仅剩的两根手指把玩一枚黑色棋子。柳如晦站在灯影交界处,

手中乌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面上“慎独”二字时隐时现。“死了?

”沈千山头也不抬。“服毒自尽。”凌昭单膝点地,“密函已失,目标死前未吐露下落。

”“可说了别的?”柳如晦忽然开口,扇子停了。凌昭余光瞥见苏泠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微微蜷起。“说了些胡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关于北狄旧俗,无关紧要。

”沈千山终于抬眼。那双眼睛在昏黄灯下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在凌昭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滑向苏泠,在她肩头包扎处定了定。“又受伤了。

”这不是问句。“皮肉伤。”苏泠的声音从凌昭身后传来,平静无澜。“你为他受的伤,

攒一攒能换条命了。”沈千山落下棋子,清脆一响,“下去吧。领二十两伤药银,

准三日休养。”“谢首座。”二人退出时,在廊下遇见抱着卷宗疾走的赵大勇。

这莽汉看见他们,咧嘴一笑,最上头的卷宗却滑落下来。泛黄的纸页散开,

露出一幅褪色的绘图——火焰环绕的狼首图腾。凌昭俯身去捡,指尖刚触到纸页,

另一只手已抢先拾起。苏泠的动作快得反常。她将纸页塞回卷宗,动作近乎粗鲁。

赵大勇“哎哟”一声,慌忙抱稳:“嫂子,咋了这是?”“这图腾不祥。

”苏泠的声音有些紧,“少碰为妙。”凌昭看向她。廊灯从侧面打来,她半边脸在光里,

半边在暗处。光里的那半张脸平静如常,暗处的那半边……他忽然看不清。

“北狄王室的旧纹样罢了。”柳如晦的声音忽然从拐角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扇子又摇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十八年前就废用了,看看也无妨。”苏泠没接话。

她向赵大勇点点头,转身便走。月白衣裙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轻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里格外清晰。凌昭追上去时,她已经走出很远。

背影在曲折的回廊里明明灭灭,像随时会消失在黑暗中的一盏灯。子时的阁楼屋顶,

星河倾泻。凌昭先到。他坐在屋脊最高处,不疑刀横在膝头,刀鞘被月光洗成冷银色。

皇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是江南的方向,

是他承诺要带她去看桃花的地方。瓦片轻响。苏泠跃上来时,换了身天水碧的襦裙,

头发松松挽成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她手里提着酒壶,两个白瓷杯在壶口碰撞,

发出细碎的清音。“杏花酿。”她在离他三尺处坐下,斟酒,“最后一壶,

从柳先生酒窖最深处翻出来的。”凌昭接过酒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香气清冽,

但他却嗅到她身上那股冷香——今夜格外浓,浓得几乎压过了酒香。“伤如何?”他问。

“你包扎的,从来都好得快。”苏泠仰头饮尽一杯,喉颈拉出纤细的弧线。

她沉默地看着远方,侧脸在星辉下白得像瓷,“凌昭。”“嗯?

”“若有一天……”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得不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你再也不到。”凌昭转着酒杯的手停住。“那就等我。”他说,“无论多远,

我都会找到你。”苏泠笑了。笑声很短,带着鼻腔里压下去的颤音。她忽然伸手,

指尖触上他左眉骨那道疤——三年前那支毒箭留下的,当时她徒手抓住箭杆,

箭头仍在他骨上划出深痕。“还疼吗?”她问。“早不疼了。”“我疼。”苏泠轻声说,

“每次看见,都疼。”凌昭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时,他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很细微,

但确实在抖。他皱眉,她却已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月光下,

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断裂处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这玉佩……”她指尖抚过断面,

“若它本是一对呢?”凌昭从颈间扯出红绳——绳上挂着另一块。断裂处严丝合缝,

拼成完整的云纹佩。他将自己的那块放进她掌心,两块玉碰在一起时,发出轻微的叩响。

“现在是一对了。”他说。苏泠盯着拼合的玉佩,久久不动。夜风吹起她颊边碎发,

有那么一瞬,凌昭仿佛看见她眼角有水光。但当她抬眼时,那双眸子清澈干燥,什么都没有。

“凌昭。”她唤他,声音很轻,“闭眼。”他依言闭眼。唇上落下温软的触感,很轻,

像花瓣飘落。但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颊——是泪。她在哭,无声地哭,

身体微微发抖。凌昭睁眼想看她,她却已退开,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湿痕,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风大,迷眼了。”她别过脸,将拼合的玉佩小心收进怀中贴身口袋,按了按心口位置。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勇喘着粗气爬上来,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凌头儿!

出事了!”“慢说。”“落叶镇……全镇被屠!”赵大勇声音发颤,

“尸体摆成北狄祭坛的样式……首座命你与苏姑娘即刻出发,彻查!”凌昭起身,刀已入掌。

他看向苏泠。她正缓缓站起,裙裾在夜风中翻飞。她望向北方——那是落叶镇的方向,

也是北狄的方向。望了很久,久到赵大勇忍不住要再催时,她才开口。“凌昭。”她没回头,

“让我先走三日。”“为何?”“有些旧债,需独了。”她转身看他,

月色在她眼中凝成两潭深水,“三日后,落叶镇汇合。

这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信。”凌昭盯着她。星光下,

她的脸平静无波,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好。

”他终是应下。苏泠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她忽然上前,

给了他一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冷香汹涌地将他包裹,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跃下屋顶。天水碧的衣裙在夜色中展开,

像一只折翼的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的阴影里。凌昭站在原地。

掌心还残留着她拥抱时的力道,鼻尖还萦绕着她发间那股凛冽的冷香。赵大勇凑过来,

小心翼翼:“凌头儿……嫂子这是咋了?俺咋觉得……像在交代后事?”“闭嘴。

”凌昭声音很冷。他抬头看天。北方的夜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看不见一颗星。风更急了,

卷着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刀鞘上,瞬间化成一滴水渍。

深秋未过,北地的雪,却已经来了。第二章:黄叶劫苏泠离开的第三天,

暗衙的地道在凌昭眼中开始变形。不是物理上的变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

油灯还是那些油灯。是感觉上的。原本熟悉到闭眼能走的通道,突然变得陌生而漫长。

墙壁上的水痕像扭曲的脸,灯火的影子在脚下张牙舞爪。他停在第六道石门前,

手按在机关上,却迟迟没有转动。石门另一头是档案库。

那里有暗衙成立六十年来所有的卷宗:暗杀记录、敌国情报、还有……人员来历。

苏泠的档案他看过。七岁入衙,北地战乱孤女,右肩箭伤,高烧三日记忆受损。薄薄三页纸,

他倒背如流。但昨夜他忽然想起,那档案的墨迹太新了。十八年前的记录,

用的是三年前才进贡的松烟墨。“凌头儿?”赵大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凌昭转身,看见这莽汉抱着一摞卷宗站在三步外,眼神躲闪。“有事?

”“没、没啥!”赵大勇下意识抱紧卷宗,最上面那本滑下半截,

露出泛黄的纸页——火焰狼首图腾,墨色深得像是昨夜才画的。凌昭伸手。

赵大勇下意识后退,卷宗哗啦散了一地。纸页飞舞。

北狄文字、中原批注、还有……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孩约莫六七岁,狐裘,雪地,

眉眼稚嫩。但那双眼睛——凌昭蹲下身,指尖在离纸面一寸处停住。他不敢碰,

怕一碰就碎了某种维持了十八年的假象。“这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赵大勇嘴唇哆嗦:“柳、柳先生让俺从密库取的……说是北狄旧档……”“我问这是谁。

”沉默。地道里的滴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一滴,两滴,三滴。像倒计时。

“柳先生说……”赵大勇声音发颤,

“是北狄王女……十八年前失踪的那个……”凌昭捡起那张画像。纸质脆得厉害,

边缘已经酥了。背面有一行小字,褪色的朱砂批注:“承平七年腊月初七,朔月夜,

王女赫连雪于火场失踪。疑未死。”腊月初七。苏泠的生辰。凌昭站起身,

画像在手中微微发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地道里的风——但地道里哪有风?“这些卷宗,

”他问,“首座知道吗?

”赵大勇拼命摇头:“柳先生说……绝不能让首座知道他在查这个……”“带我去见柳先生。

”柳如晦不在他的书房。也不在议事厅。凌昭在暗衙里转了三圈,

最后在药房最深处的配药间找到了他。青衫儒生背对着门,正对着一排陶罐发呆。

罐子里泡着各种药材,其中一罐是紫色的干草,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冷香。朔风草。“你来了。

”柳如晦没回头,声音疲惫得像熬了三夜。“她在哪?”凌昭开门见山。

柳如晦沉默地拿起药杵,开始研磨罐中的草药。石臼与杵棒摩擦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单调而压抑。“落叶镇。”良久,他才说,“但你现在去,见到的不会是苏泠。

”“那会是谁?”“赫连雪。”柳如晦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北狄王女赫连雪。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药杵停在半空。紫色的草屑粘在杵头,像干涸的血痂。

凌昭靠着门框,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他早该想到的——那些北狄语梦呓,

那个朔风草的偏方,右腕上那处“烫伤”的火焰形状,还有她永远避开不谈的七岁之前。

所有碎片都在那里,是他自己选择蒙上眼睛。“什么时候的事?”他问。“三年前,

北境那次任务。”柳如晦放下药杵,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

“你们中的不是普通毒,是北狄王族的血咒。咒术激发血脉记忆,她想起来了——全部。

”铜钱落在石台上,旋转,倒下。正面朝上,刻着北狄文字。“她想走。”柳如晦盯着铜钱,

“我拦了三次。第一次在城门,她说‘就看一眼北方的雪’。第二次在渡口,

她说‘闻闻故乡的风’。第三次……”他顿了顿,声音哽住。“第三次在悬崖边。她说,

‘柳先生,我活不下去了。记得太多的人,不配拥有现在。’”凌昭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高烧昏迷三天,醒来时看见苏泠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笑她哭丑了,

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说梦见他死了。那不是梦。

是她真的差点失去他——用跳崖的方式。“为什么不告诉我?”凌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

“告诉你什么?”柳如晦惨笑,“告诉你,你爱了十八年的女人是敌国公主?告诉你,

她每夜都在挣扎要不要杀你?告诉你,她右腕的刺青不是烫伤,是王族印记,

一旦暴露就能号令北狄旧部?”他抓起那罐朔风草,狠狠摔在地上。陶罐碎裂,

紫色的干草洒了一地。冷香爆炸般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窒息。“我试过!

”柳如晦眼眶通红,“我试过暗示你,试过把她调走,试过让首座废了她武功关起来!

但首座说——这是最好的刀,要用到折断那天!”凌昭看着满地碎片。

一片陶碴划破了他的靴面,但他感觉不到疼。“落叶镇的血祭,”他缓缓问,“是她做的?

”“是她必须做的。”柳如晦靠着药架滑坐在地,“北狄旧部用全镇人命摆出往生阵,

是在召唤王女归位。她若不去,他们会杀更多人。她若去……”“会怎样?

”柳如晦抬头看他,眼中是近乎残忍的怜悯:“会变回赫连雪。会忘了苏泠,忘了你,

忘了这十八年所有不该记住的东西。”药房里的灯笼突然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吞没了满地狼藉,吞没了破碎的陶罐,吞没了两个男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黑暗中,

凌昭说:“我要去找她。”“你会死。”“那就死。”“值得吗?

”柳如晦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的女人?”凌昭在黑暗中摸索,

捡起地上那枚铜钱。金属冰凉,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这十八年,”他说,

“她为我挡过十一次刀,中过三次毒,落下一身伤疤。如果这些都是谎言——”他握紧铜钱,

刃口切入掌心。“——那我宁愿被骗一辈子。”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碎陶片上,

发出细碎的回响。沈千山在凌昭的住处等他。首座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残缺的右手搭在膝头,两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影卫不在——或者说,看不见。

但凌昭知道他们就在周围,像影子贴在每一处阴影里。“要走了?”沈千山没抬眼。“是。

”“去找她?”“是。”沈千山终于抬头。昏黄的烛光里,

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皮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看不透的东西。“十八年前,

我在北狄王庭的火场里找到她。”首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缩在母亲的尸体下面,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很大。我给她喂改忆的药,她乖乖喝了,

然后问我,‘你是谁?’”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的节奏乱了。“我说我是她师父。她信了。

这十八年,她杀了我让她杀的所有人,救了我让她救的所有人,包括你。

”烛火噼啪炸开一个灯花。“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沈千山问。凌昭沉默。

“因为你是孤儿。没有家人,没有牵绊,最适合做拴住她的链子。”首座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冷酷的坦率,“我算得很好——你会爱上她,她会依赖你,

这把刀就永远飞不回北狄。”他站起身,走到凌昭面前。缺失三指的右手抬起,

按在凌昭肩上。“但我算漏了一件事。”沈千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刀有了心,就会疼。疼久了,就会想斩断锁链——哪怕斩断的是握刀的手。”他收回手,

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凌昭掌心。是一小片布料。天水碧的颜色,边缘整齐,是利刃割断的。

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苏泠最喜欢的花。“落叶镇送来的。”沈千山说,

“和她的一截小指一起。”凌昭浑身血液在瞬间冻成冰。他低头看那片布料。天水碧,

月白丝线绣的茉莉,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他认得。布料上有一点褐色的污渍,很淡,

像干涸的茶渍。但他知道那不是茶。“北狄人的规矩。”沈千山退后一步,

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王女归位,需以旧爱之物为祭。她选了这片衣角,

和……”后面的话凌昭听不见了。耳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他盯着掌心那片布料,盯着那点褐色的污渍,

盯着茉莉花瓣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线头松动。她绣这朵茉莉时,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

阳光很好,她靠在窗边,针线在指尖翻飞。他说“绣花有什么意思”,她笑着说“等你老了,

眼睛花了,就只能靠摸的来认我的东西了”。她说要绣很多很多茉莉,

把他的衣服、刀鞘、所有东西都绣上。这样无论他在哪儿,只要摸到茉莉,

就知道她就在身边。现在这片绣着茉莉的布料在他掌心。还有她的一截小指。

凌昭缓缓握紧拳头。布料柔软的触感还在,茉莉花瓣的轮廓硌着掌心。不疼,只是很空。

像整个胸膛被挖空了,风在里面呼啸着穿过。“她在血枫堡。”沈千山的声音穿透耳鸣传来,

“北狄人把那儿改成了祭坛。朔月夜,明晚子时,归位大祭。

你若要见她最后一面——”“我会带她回来。”凌昭打断他。沈千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某种类似悲哀,又类似嘲弄的东西。“痴儿。”最后,

首座只说了这两个字。他转身离开,身影在门口停顿一瞬,留下一句话:“镇口的枯井,

有她给你的话。”凌昭没有立刻去枯井。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掌心的布料被汗水浸透,

茉莉花瓣的丝线开始褪色,染了他一手淡淡的青。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到漆黑,再到泛起灰白。

他该收拾行装了——刀,火折子,伤药,干粮。但他一动不动。直到第一缕晨光划破窗纸,

在地面投下一道苍白的痕。凌昭起身,将那片布料仔细叠好,贴身放进心口的暗袋。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开始收拾。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刀在左,

药在右,干粮居中,火折子塞进靴筒。最后,他拿起枕下那半块玉佩。

冰凉的玉石触到掌心时,他突然想起昨夜柳如晦的话:“这玉佩是王女信物,

另一半应该在她生母手中。你师父给你的,是从尸体上摘下来的。”从尸体上摘下来的。

凌昭将玉佩举到眼前。晨光透过窗纸,在玉石内部流转,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

在羊脂白的底子上缓缓游动。他想起苏泠接过玉佩时颤抖的指尖。

想起她问“若它本是一对呢”时眼中的水光。想起她将两块玉佩拼合时,

那种近乎绝望的珍重。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这玉佩沾着她母亲的血。知道这十八年,

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沾满血污的骗局。凌昭将玉佩挂在颈上,玉石贴着心口,

冰凉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他推开门。赵大勇跪在门外。这汉子不知跪了多久,

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

双斧插在背后,斧刃用粗布仔细裹着。看见凌昭,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凌头儿,”他说,

“带俺去。”凌昭看着他,没说话。“俺知道俺笨,俺没用,俺去了可能拖后腿。

”赵大勇声音沙哑,“但嫂子……苏姑娘她对俺好。俺娘死得早,没人给俺缝过衣裳,

没人记得俺生辰,没人会在俺发烧时守整夜。她就这么做了。”他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但俺这口气是她给的。

你要去救她,俺得去。就算死,俺也得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当她是什么王女,在俺这儿,她永远是嫂子。”晨风吹过庭院,

卷起几片早落的枯叶。一片叶子粘在赵大勇额头的血渍上,像一朵畸形的花。凌昭伸手,

将他拉起来。“会死的。”他说。“俺不怕。”赵大勇咧嘴笑,笑容里有泪,

“俺只怕活得不像个人。”凌昭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院门。赵大勇扛起行囊,快步跟上。

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一重一轻,一稳一乱,却莫名和谐。两人一前一后,

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出城门,走入北方苍茫的晨雾。落叶镇在午时抵达。

镇口的牌坊在秋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路上。

牌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落叶”二字。而真正满街的黄叶,

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金黄。太整齐了。每一片叶子都朝同一个方向,

叶柄向东,叶尖朝西,层层叠叠,铺出一条螺旋向镇中央延伸的路。风吹过时,叶片翻动,

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重复的耳语。凌昭踏上黄叶。

脚下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不是叶片本身——叶片下面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蹲下身,

拨开表层的叶子。白骨。人的指骨,三四节,摆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镇中央。凌昭继续走。

每走三步,拨开一次叶片。每一次,下面都是骨头:肋骨摆成的星形,颅骨围成的圈,

脊椎骨排成的直线。整条街,上百具尸体的遗骨,被拆解,重组,

摆成了某种巨大祭坛的基座。而祭坛的中心,是那口枯井。井沿上的字还在:“黄叶满街,

不见故人。”但下面多了一行北狄文,用血写的,已经干涸成深褐色:“朔月子时,

血枫堡巅。以汝之心,祭我归途。”署名是一个图腾——火焰狼首。狼眼处,

点着两滴新鲜的血,在秋阳下闪着暗红的光。凌昭盯着那两滴血。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在这里。或者……刚刚离开。他伸手触碰狼图腾。

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不是画上去的,是烙上去的。用烧红的铁,烙在石头上。

烙的时候,石头会发出被灼烧的嘶鸣。烙的人,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凌昭收回手,

指尖微微发抖。井沿内侧,挂着一串东西。用红绳穿着,在风里轻轻摇晃。九枚指节。

人类的,纤细的,小指的指节。从第一指节到指尖,整齐排列,像一串畸形的念珠。

最下面那枚,指甲上有一点淡淡的蔻丹残痕——苏泠前日才染的凤仙花汁,他说太艳,

她笑他不懂。凌昭取下那串指节。骨头冰凉,触感光滑得像玉。他数了数,九枚。右手小指,

完整的九节。她真的切下来了。为了什么?证明决绝?完成仪式?

还是……斩断与这十八年的最后一点牵连?赵大勇在他身后呕吐起来。声音压抑而痛苦,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凌昭将指骨串仔细包好,放进怀中。动作很轻,

像在安放易碎的珍宝。“凌头儿……”赵大勇擦着嘴,脸色惨白,“咱们……还去吗?

”凌昭转身,看向北方。群山在秋阳下呈现铁灰色的轮廓,最高那座山的山巅,

隐约可见废弃堡垒的黑色剪影。血枫堡。前朝边关,如今成了北狄人的祭坛。“你回去吧。

”他说。赵大勇摇头,死死咬着嘴唇,血从齿缝渗出来。“那就跟紧。”凌昭迈步,

踩过满地骸骨与黄叶,走向北方群山,“别回头。回头,就真的回不去了。”秋风骤起,

卷起漫天黄叶。那些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旋转、上升、散开,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而在叶雨的中心,枯井沿上那些血字渐渐被覆盖,

最后只剩八个字在叶隙间若隐若现:“不见故人。”故人已向北,赴一场以心为祭的约。

而约定另一头的那个人,或许早已不是故人。第三章:孤刃行山道在第三里处开始吃人。

不是比喻。凌昭踩碎又一片枯骨时,确认了这一点——前朝石阶的缝隙里,

嵌着密密麻麻的碎骨。人的指骨、肋骨、颅骨碎片,像某种恶意的镶嵌工艺,

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冷光。“这得死了多少人……”赵大勇的声音在身后发抖。

凌昭没回答。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骨碴。边缘光滑,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不是自然风化,

是有人把骨头当建材,铺了这条路。血枫堡的欢迎仪式。他起身继续走。脚步更轻了,

轻到连骨碴都不再碎裂——暗衙的“踏雪”步法,此刻用来踏过亡者的遗骸。

风从山巅压下来,带着浓烈的甜腥。不是单一的血味,是多种血液混合发酵后的气味,

像腐坏的花蜜掺了铁锈。越往上走,气味越浓,浓到赵大勇开始干呕。“憋住。

”凌昭头也不回,“吐出来,气味会暴露位置。”赵大勇捂住嘴,眼眶通红。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和羊皮图上一模一样:左路平缓,隐约可见堡垒轮廓;中路封死,

滚石上刻满骷髅;右路狭窄,入口石壁刻着北狄文——“祭者归途”。凌昭走向右路。

“等等!”赵大勇拽住他袖子,“图上说这是祭路,给祭品走的……”“我就是祭品。

”凌昭拨开他的手,“她画这条路,就是给我走的。”踏入祭路的瞬间,温度骤降十度。

不是体感,是真实的寒冷——石壁渗出白霜,脚下骨碴结起冰晶。

两侧符文在昏暗中泛着磷火般的幽绿,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活过来的蜈蚣,在石面上缓缓蠕动。

更深处传来吟唱。苍老、沙哑、九重嗓音叠在一起,诵着北狄的《葬魂经》。每诵一句,

石壁就回应一次嗡鸣,像整座山在共鸣。走了五十步,第一道坎出现。不是障碍,

是一道门槛——黑曜石雕成,横亘路中。门槛正中嵌着圆石板,刻一圈北狄文:“过此门者,

奉血为契,断念为锁。”凌昭拔出匕首。赵大勇急道:“凌头儿!

这可能是咒——”刀锋已划过掌心。血滴在石板上,瞬间被吸收。石板亮起暗红纹路,

如血管般蔓延,填满所有凹槽。圆盘中心凹陷,露出锁孔。凌昭取出那串指骨。最末那枚,

带着蔻丹残痕的,尾端确有一处凸起——微型钥匙。他插入,转动。咔嚓。门槛无声裂开,

向两侧滑入石壁。门后传来更浓郁的甜腥,和……她的气息。朔风草的冷香,混在血腥里,

像雪落在血泊中。“跟紧。”凌昭说。门后的路开始螺旋上升。石阶变窄,仅容半足,

需侧身贴壁而行。壁上出现壁画——不是画的,是烙的。用烧红的铁烙在石面上,

焦黑的线条组成图案:火焰,狼首,被剖心的祭品。祭品都是中原人装束。最后一个,

烙得尤其精细:男子被锁链缚于石台,胸口敞开,心脏托在女子手中。女子背对画面,

长发及腰,发间那根素银簪的纹路都烙出来了——苏泠的簪子。凌昭的指尖抚过烙痕。

还残留着细微的余温,像刚烙完不久。“她亲手烙的……”赵大勇颤声说。“嗯。

”凌昭继续向上。壁画在延续。女子捧心走向王座,王座上的身影戴狼首王冠,

下颌线锋利——和苏泠一模一样。最后一幅:王座女子吞下心脏,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石阶在此尽头。出口是两扇对开的石门,门上无锁,只有两个掌印凹槽。一左一右,

一男一女,掌心相对,如欲相握。凌昭将左手按在右侧凹槽——女形的。严丝合缝,

掌纹被完全贴合。凹槽亮起蓝光,顺掌缘蔓延。但门没开。左侧凹槽还暗着。他收回手,

蓝光在掌心残留数息才熄灭。这凹槽是根据苏泠的手形铸的,只有她能启动。

而左侧那个……是留给“心甘情愿将手放上来的人”。祭品的手。凌昭退后三步,拔刀。

“凌头儿,这门……”赵大勇话音未落,刀已斩下。不疑刀斩的不是门,

是门楣上方的承重石。刀锋切入岩层的闷响在通道里回荡,石屑纷飞,裂缝如蛛网炸开。

第三刀落下时,整片门楣坍塌。石门向内倾倒,烟尘弥漫。尘雾散尽,门后是圆形大殿。

穹顶高逾十丈,四壁点着九十九盏油灯,灯火全是幽绿色。大殿中央,

九级石阶祭坛拔地而起,坛顶石床上,苏泠一身素白祭袍,静静躺着。她没睡。

凌昭看见她胸口的起伏,看见她交叠的双手——右手完好,左手小指处裹着厚绷带。

看见她睁着眼,望着穹顶,眼中空无一物。九个黑袍祭司跪在祭坛四周,兜帽遮脸,

吟唱声低沉如地鸣。正对殿门的老妪抬起头,露出刺满符文的脸。“祭品至。

”她的中原话字正腔圆,“王女,时辰到了。”石床上的苏泠缓缓坐起。白色祭袍如水泻下,

她赤足踩上冰凉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下来。长发未束,散在身后,每一步,发梢都拂过阶面。

她走到凌昭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凌昭能看清她眼中的血丝——细密的,

蛛网般的红,从瞳孔向外辐射。能看清她苍白的唇上干裂的纹路,

能看清她脖颈处隐约浮现的暗色咒文,像藤蔓从衣领下爬出。血咒发作了。“你不该来。

”她说。声音平静,但尾音有极细微的颤。“我来了。”他说。“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没打算走。”苏泠看着他,看了很久。绿火在她眼中跳动,

将那双他熟悉的眸子映得陌生而妖异。“赵大勇。”她忽然说。凌昭身后的汉子浑身一僵。

“退出去。”苏泠没看他,目光仍锁着凌昭,“现在走,血咒还没完全锁死出口。再晚十息,

你就得永远留在这儿陪葬。”“俺不走!”赵大勇吼道,“嫂子,你跟俺们回去!

凌头儿是来救你的!”苏泠终于看向他。那眼神让赵大勇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是凶狠,

是悲哀。深不见底的悲哀。“我没有嫂子了。”苏泠轻声说,“苏泠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赫连雪,北狄王女,三日后要率军踏平中原边境的赫连雪。”她抬起右手,

指尖在空中虚画。一个血色符文浮现在空中,缓缓旋转。“退,或死。”她说。

赵大勇看向凌昭。凌昭闭了闭眼:“大勇,走。”“凌头儿——”“这是命令。”凌昭转身,

看着他,“活着回去。告诉柳先生……就说我选了自己想走的路。”赵大勇哭了。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但他抹了把脸,狠狠点头。倒退三步,

转身冲向殿门——在符文完全成型前,扑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大殿重归寂静。

只剩九重吟唱,和油灯火焰的噼啪声。苏泠散去了符文。她看着凌昭,眼中的血丝又密了些。

“为什么让他走?”她问。“他不该死在这儿。”凌昭说,“他的命该用在更好的地方。

”“你的命呢?”“我的命,”凌昭走近一步,“十八年前就该死了。

是你从乱箭里把我拖出来的,记得吗?”苏泠的睫毛颤了颤。“记得。”她说,

“那天下着大雨,你背上插了三支箭,血把雨水都染红了。我拖着你走了三里地,到医馆时,

你心跳都快停了。”“医馆的老大夫说,这孩子救不活了。”凌昭接下去,“你跪下来求他,

磕头磕得额头出血。他心软了,救了我三天三夜。”“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泠儿,

我梦见你要走’。”“然后你说,‘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两人对视。绿火摇曳,

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交织、又分开。“我撒谎了。”苏泠说,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那时候我就想走了。想回北狄,想看看我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想问我母亲为什么不要我了。”她抬手抹泪,但越抹越多。“但我舍不得你。每次想走,

就想起你醒来时看我的眼神,像我是你世界里唯一的光。凌昭,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就是让你觉得我是光。”“你是。”凌昭说。“不。”苏泠摇头,退后一步,“我是影子。

是你的影子,是北狄的影子,是永远见不得光的……怪物。”她捂住心口,身体晃了晃。

脖颈处的咒文骤然亮起,暗红的光顺着血管蔓延,爬上脸颊,像活过来的刺青。

“血咒……”她咬牙,“时辰到了……它要我……做选择……”凌昭上前扶住她。

触手的肌肤烫得惊人——她在发烧,或者说,血咒在燃烧她的生命。“什么选择?”“杀你,

完成血祭,解咒,活。”苏泠靠在他肩上,声音断断续续,“或者……不杀你,血咒反噬,

我死,你……可以走。”“那你选什么?”苏泠抬头看他,

泪眼模糊:“我想选让你走……但我做不到……凌昭,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走……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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