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西北的日头渐渐升了起来。
阳光虽然晃眼,但秋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贺铮刚结束了早上的拉练。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肩宽腰窄,双腿修长。
哪怕只是随意地走在团部的走廊上,身上那股从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铁血煞气,也压得路过的年轻干事们不敢大声出气。
“团长。”
警卫员小李一路小跑过来,递上一份文件,眼神却有些闪烁。
“有屁快放。”贺铮眉头微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声音冷硬。
小李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汇报:“团长,大院那边来信儿了。说是今天家属院分配劳动任务,刘嫂子她们……把打扫旱厕和泔水沟的活儿,派给嫂子了。”
贺铮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大院里那些女人的那点弯弯绕绕,他不是不知道。
平时没事就爱东家长西家短,如今他领了个资本家出身的胖媳妇回来,她们要是不给点下马威,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去扫旱厕?
贺铮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国营饭店里,盛樱那张白白胖胖、连走几步路都要喘粗气的脸。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
一百六十斤的沉重身躯。
面对那种又脏又臭的活计,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大院里撒泼打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说不定,正准备跑来团部,抱着他的大腿哭诉告状。
“绝不烦你。”
贺铮突然想起了她昨天拍在桌子上的那句豪言壮语。
他将文件随手扔给小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恶趣味的弧度。
“我去家属院视察一趟。”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大言不惭的胖千金,到底是怎么哭着把那句话咽回去的。
……
家属院大院后方。
一排红砖垒起来的公共旱厕孤零零地立在风口。
旁边是一条常年积着脏水的泔水沟,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平时嫂子们路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绕道走。
此刻,盛樱正孤身一人站在这片狼藉面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罩衫,庞大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笨重。
冷风夹杂着臭气扑面而来。
换作普通娇生惯养的姑娘,恐怕早就恶心得吐出来了。
但盛樱没有。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神中没有任何委屈和怨愤。
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冷静。
前世作为在名利场里厮杀出来的顶尖设计师,她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刘嫂子和苏雪娇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样可笑。
劳动改造?
行啊,那就让她们看看,她盛樱是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盛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锅炉房。
不一会儿,她就从锅炉房里端出了半满的搪瓷盆。
盆里装满了灰白色的草木灰。
她又从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旧毛巾。
熟练地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将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只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
准备工作做完,她拿起那把比她人还要高的粗糙大扫帚,开始干活。
一百六十斤的体重,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对这具长期缺乏锻炼的身体来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动扫帚,都像是在挑战生理极限。
但盛樱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扫。
而是先用长柄的铁钩,将泔水沟里堵塞的烂菜叶和杂物一点点勾出来,堆在一旁。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清理完堵塞物,她端起那盆草木灰。
一层土,一层灰。
均匀地撒在泔水沟的边缘和旱厕的死角里。
草木灰有着极强的吸附和除味作用。
没过多久,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恶臭味,竟然奇迹般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草木灰气息。
干完这些,盛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灰布罩衫的后背,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泥土里。
她两条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手心也因为长时间摩擦扫帚柄,**辣地疼。
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咬着牙,撑着扫帚,继续清理地上的脏污。
在这个破败的年代,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大院。
她必须用最强硬的姿态,给自己立住脚跟。
只要她不倒下,就没有人能把她踩进泥里!
距离旱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棵粗壮的老榆树。
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落。
贺铮就站在这棵老榆树的阴影里。
他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挺拔的身躯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
一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在旱厕前忙碌的肥胖身影。
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一哭,他就冷着脸教训她几句。
在这个大院里,想要得到尊重,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他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有等到撒泼。
没有等到眼泪。
也没有等到她委屈巴巴地跑来找自己求救。
视线里,只有那个女人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扫帚。
贺铮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冷漠、玩味,一点点变成了审视,最后,定格在一抹极深的惊诧里。
她不仅没有哭,反而干得比那些常年干农活的军嫂还要利索。
用草木灰除味。
打死结当口罩。
这哪里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千金能懂的巧思?
更让贺铮触动的,是她身上那股子韧劲儿。
那张圆润的脸上,挂满了汗水,甚至沾上了脏兮兮的灰土。
可那双露在毛巾外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丝毫的娇气,只有一种在逆境中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像是一株长在西北戈壁滩上的骆驼刺。
不管风沙多大,环境多恶劣,都能扎下根来。
“绝不烦你。”
贺铮的耳边,再次回响起了这句话。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这是一句空话。
这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媳妇,是真的有骨气。
在军营里,贺铮向来只敬佩强者。
这种强大,不仅仅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精神上的坚不可摧。
盛樱虽然胖,虽然成分不好,但她刚才面对苏雪娇她们的算计,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现在,面对最脏最累的活儿,她又能弯下腰,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做好。
这份心性和定力。
比大院里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女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贺铮叼在嘴里的烟管,不知不觉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
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赏。
这个乌龙娶回来的胖媳妇。
好像,有点意思。
临近中午,太阳越发毒辣。
盛樱终于将最后一堆垃圾扫进了簸箕里。
她直起腰,双手撑在后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干完了。
虽然累得半死,但看着焕然一新、气味大减的公共区域,她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伸手解开脑后的死结,扯下捂着口鼻的旧毛巾。
还没来得及擦一把脸上的汗水。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咔哒,咔哒。”
军靴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盛樱警觉地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从老榆树后走出来的贺铮。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高大的身躯逆着光,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宽阔的阴影里。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鬓角,沾着灰土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那双红肿起泡的手上。
盛樱心里微微一动。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挺直了本来就圆润的脊背。
“贺团长,这么巧?”
盛樱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自然,甚至还带了几分调侃。
“视察工作视察到旱厕来了?”
贺铮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的模样。
心底那股奇异的赞赏更浓了几分。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路过。”
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泔水沟。
“干得不错。”
贺铮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感。
听到这句夸奖,盛樱挑了挑眉。
这头西北狼,倒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瞎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盛樱扬起下巴,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说过不给你惹麻烦,就一定会做到。大院里的规矩,我能守。”
她没有抱怨刘嫂子的刁难,也没有借机向他邀功。
只是坦坦荡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贺铮定定地看着她。
在这个白胖女人的身上,他竟然奇迹般地看到了一种类似于军人般的契约精神。
“收拾东西。”
贺铮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回家。”
盛樱一愣:“回家?”
“怎么?”贺铮挑眉,黑眸里带着几分霸道,“干完了活,还不打算回去吃饭?等着政治部给你发大红花?”
盛樱被他这句带刺的话噎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发现,只要顺着这男人的脾气捋,他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行,回家。”
盛樱爽快地应了一声,弯腰收拾好扫帚和搪瓷盆。
她拎着东西,步伐虽然有些沉重,但却走得格外踏实。
贺铮没有催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
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大院里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等着看盛樱哭着跑回来的嫂子们。
此刻看着并肩走回来的两人,全都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贺团长不仅没骂人,竟然还亲自把那个胖女人接回来了?
而此时的贺铮,根本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虽然喘着粗气,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深邃的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这日子,以后的乐子恐怕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