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西北的风夹杂着黄沙,将天边的晚霞吹得如同一块洗褪了色的红布。
一辆挂着军牌的北京212吉普车,在岗哨笔挺的敬礼中,卷着一路尘土驶入了西北军区大院。
大院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正值家属们生火做饭的点儿,空气里飘荡着煤烟味、苞谷面粥的香气,还有几声孩童在巷弄里追打的笑闹声。
吉普车在一处带着小院的独立平房前猛地刹停。
这一声刹车,立刻吸引了不远处公共水磨石水槽边正在洗菜、洗衣的军嫂们的目光。
“那不是贺团长的车吗?”
“休假回来了?”
“这黑面阎王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大院里没他那张冷脸镇着,我家那几个皮猴子都快把房顶掀了!”
嫂子们一边搓着手里的抹布,一边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车门推开,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贺铮率先跳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厉模样,大步走到副驾驶门前,一把拉开了车门。
嫂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纷纷猜测贺团长这是带了什么稀罕的西北特产回来。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惊碎在了搓衣板上。
只见副驾驶上,先是探出了一只穿着黑色圆口布鞋的胖脚,紧接着,一团穿着深蓝色的确良上衣、犹如发面馒头般庞大的身躯,呼哧呼哧地从车厢里挪了下来。
盛樱站定后,深吸了一口大院里冷冽但清新的空气。
她拍了拍那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一百六十斤的体格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宽阔的阴影。
贺铮站在她身边,虽然高了她一个头,但这两人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简直犹如火星撞地球。
“那是谁啊?”
“怎么胖成这样,像座小肉山似的!”
一个端着洋瓷盆的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听说贺团长家里有这号亲戚啊?”
“这体格子,一顿得吃造多少细粮啊!”
贺铮没有理会远处的指指点点,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进盛樱怀里,嗓音低沉:
“这是家里的钥匙。”
“你自己先进去安顿,我去团部销假报备,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说完,他连多余的交代都没有,转身上了吉普车,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朝办公区的方向开去,只留给盛樱一个无情的车尾气。
盛樱握着带着男人体温的钥匙,看着眼前的红砖平房,嘴角微微一勾。
这男人倒是干脆,既给了她栖身之所,又互不干涉,正合她意。
她拎起帆布包,推开了那扇绿漆斑驳的木门,毫不怯场地迈进了她的新领地。
而此时,公共水槽边的八卦之火,已经彻底被点燃了,并且以燎原之势迅速席卷了整个家属院。
“大新闻!”
“天大的新闻!”
负责家属院登记的王干事的媳妇,像是一阵旋风般冲到了水槽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
“你们猜刚才那胖丫头是谁?”
“是贺团长今天刚从县城领回来的新媳妇!”
“什么?!”
水槽边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嫂子手里的烂菜叶子都掉进了下水道。
“贺团长结婚了?”
“就娶了那么个……那么个胖姑娘?”
一营副营长的媳妇刘嫂子,刻薄地吊起了三角眼:
“贺团长平时眼光多高啊,军区文工团那么多水灵灵的大姑娘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怎么下乡探个亲,就领了个这玩意儿回来?”
“这还不算完呢!”
王干事媳妇神秘兮兮地捂着嘴:
“我刚才偷看了一眼登记表,你们猜这姑娘啥成分?”
“县城盛家的!”
“正儿八经的资本家千金!”
“说是马上就要被清算下放了,贺团长硬是顶着风头把人娶了回来!”
“哎哟喂!”
“我的老天爷啊!”
刘嫂子一拍大腿,满脸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资本家的娇**!”
“难怪吃得满肚肥肠的!”
“这种剥削阶级的残余,怎么能进咱们光荣的军区大院?”
“这不是给咱们军属脸上抹黑吗?”
就在嫂子们义愤填膺地声讨时,一道清脆柔弱,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
“嫂子们,你们在聊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收腰绿军装、梳着两条油光水滑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盈盈走来。
她生得极白净,眉眼细长,身段像柳条一样柔软,正是军区文工团的台柱子,也是大院里公认的“高岭之花”——苏雪娇。
苏雪娇的父亲是后勤部的一个副部长,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心高气傲。
在大院所有人眼里,甚至在她自己心里,整个西北军区,只有那个桀骜不驯、屡立战功的贺铮,才配得上她。
她一直在等,等贺铮像一头被驯服的狼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刚才,她排练完回大院,却听说贺铮领了个一百六十斤的资本家胖媳妇回来。
那一刻,苏雪娇嫉妒得指甲都快掐断在掌心里了。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
贺铮宁愿要一头肥猪,也不要她这朵高岭之花?
“哎呀,雪娇你排练回来了啊。”
刘嫂子一向喜欢巴结苏雪娇,赶紧把刚才的惊天大八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听着刘嫂子一口一个“资本家”、“胖得像猪”,苏雪娇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她把搪瓷盆放在水槽边,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贺团长可是咱们军区的战斗英雄,前途无量。”
“怎么能因为一时糊涂,被这种成分有问题的人给连累了呢?”
“可不是嘛!”
刘嫂子愤愤不平,“也就是贺团长人老实,肯定是被那资本家胖丫头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给骗了!”
苏雪娇用白皙的手指搅了搅盆里的清水,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资本家大**,在家肯定都是使唤丫鬟老妈子的,哪里懂得咱们劳动人民的艰苦?”
“我听说那些资本家做派的人,脾气都大得很,根本瞧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军嫂呢。”
这话一出,直接戳中了在场几个军嫂的肺管子。
这年代,大家最恨的就是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
“她敢?!”
刘嫂子将手里的湿衣服狠狠摔在搓衣板上,横眉竖眼地骂道:
“到了咱们这片地界,是龙她得盘着,是虎她得卧着!”
“还以为是她县城的大宅门呢?”
苏雪娇见火候差不多了,看似无意地提醒了一句:
“我记得,明天好像是咱们家属院每个月一次的‘大扫除’和‘劳动改造日’吧?”
“按照规矩,新来的军嫂也是要分配包干区的。”
刘嫂子眼珠子一转,顿时心领神会。
她是家属院卫生互助小组的组长,手里捏着分配任务的权力。
“雪娇,你放心。”
刘嫂子冷笑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明天我这个当嫂子的,就好好教教这位新媳妇,什么是咱们无产阶级的劳动规矩!”
“我非得扒下她那层资本家大**的皮不可!”
苏雪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微笑,柔声说道:
“刘嫂子,您可别太过火了,毕竟人家是贺团长的人呢。”
“贺团长又不能天天守在后院!”
刘嫂子冷哼一声,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了。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大院里吹起的西北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而此刻,坐在红砖平房里,刚刚点亮了一盏昏黄煤油灯的盛樱,并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恶毒下马威,已经在家属院的暗流中悄然成型。
她正用那把生锈的铁剪刀,慢条斯理地剪掉的确良上衣崩坏的线头,眼神在火光中跳跃,冷静而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