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刷手机。椅子没坐热，朋友圈划了四条，电话接了两个。

当着我的面跟朋友说："我姨介绍的，说条件不错——条件？你看看这……"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我没生气。我只是把菜单下面压着的那份组织架构图，翻到了第三页。

他的名字在"待优化"一栏。周一见。【第一章】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看手机。准确地说，

连一眼都算不上。是那种视线扫过来、停了零点几秒、又滑走的动作。

像在货架上扫过一瓶不打算买的矿泉水。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菜单上，还没翻开。

他叫周宇轩。二十九岁，名校本科，某科技公司项目部主管。

这些信息是他姨妈——也就是介绍人——提前发给我妈的。我妈又转给我，

附了一句语音："人家条件真不错，你好好表现。"好好表现。

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低马尾。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三秒，

觉得挺得体的。现在坐在这儿，觉得自己像一截被搁在桌上等人评估的木桩。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这张桌子就这么宽，一米二顶天了。

他没抬头。"嗯？"手指还在屏幕上滑。"互联网吧。""吧"字拖了一下音，

带着那种"懒得展开说"的意思。然后他接了个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他甚至没犹豫，

直接拿起来，往椅背上一靠。"哥们儿，别提了——"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米二的桌面，

每个字都能听见。"我姨介绍的，说条件不错。条件？你看看这……"他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那个"这"字后面没有接什么具体的形容词。

他只是压着声音笑了一下，那种"你懂的"的笑。空气里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我的手指在菜单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菜单下面压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薄薄的，

A4大小，今天出门前顺手从办公桌上拿的。他还在讲电话。"行了行了周末再说，

我这还坐着呢……对，赶紧结束。"挂了电话，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是正式的一眼。

上下扫了一遍——从头发到领口到手上没有任何首饰的手指。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嘴角的角度微妙地往下压了压。"点菜吧。"他说。语气是"快点吃完快点走"的意思。

我翻开菜单。"你随便来，我不挑。"他说。他当然不挑。他从坐下来到现在，

连菜单都没碰过一下。这顿饭他根本不想吃。坐在这里只是给姨妈一个交代。我点了两个菜，

一份汤。他没有任何意见。从下单到上菜的十五分钟里，他划了四条朋友圈，

回了三条微信消息，杯子里的茶换了一次水。我试着聊了几次。"你们公司在哪个区？

""科技园那边。""做什么方向的？""toB的，你可能听不太懂。"听不太懂。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拍面前那盘菜——摆盘确实一般——发了一张图，

没配文字，只打了个哈欠的表情包。菜上了一半的时候，他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是他妈。

"妈，行了行了，在吃呢。""嗯……还行吧。""就……普通吧。""行了回去说。

"他挂了电话，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三十二。"他点了点头，那种"果然"的点头方式。

"你姨说你条件不错来着。"他说，带着一点玩味的语气，"她这人吧，爱夸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很熟悉。不是对我笑。是替自己"碍于情面坐在这里"这件事，

找了一个台阶。我没说话。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先走了。

"菜还剩一半，汤没怎么动。他站起来的时候掏了手机扫码付了账。动作很快，

像是提前想好的。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回去我跟我姨说一声。"没说"说什么"。

但意思是：没下次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他走到门口，推了玻璃门出去。

背影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行道上。我低头，把菜单移开。

下面那个浅灰色文件夹露了出来。

封面左上角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和他工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我打开文件夹，

翻到第三页。组织架构优化方案。附人员评估名单。项目部第三组，组长：周宇轩。

评估状态栏里，三个字——"待优化"。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助理。

"周一的会，参会名单确认了吗？"助理秒回："确认了，林总监。对方项目部全员参加，

赵总也会到场。"赵总。赵秋兰。他的姨妈。我合上文件夹，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账他已经付过了。我起身离开的时候，服务员在收桌。他那杯茶还剩半杯。周一见。

【第二章】周宇轩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客厅里剥蚕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放的是本地频道的养生节目。茶几上搁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专门等他回来吃的。"怎么样？

"他妈头都没回。周宇轩换了拖鞋，走过去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一般。""哪一般了？

""就……"他嚼着苹果，在沙发上坐下来，"长得吧，中等偏下。穿衣服也不怎么会搭配，

一件黑不溜秋的毛衣，跟上班似的。三十二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妈放下蚕豆，

转过头看他。"你小姨可是说了，人家条件不错。""我小姨哪次不这么说？

"周宇轩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上次那个她也说不错，结果呢？

一个月薪八千的行政。""行政怎么了？稳定。""妈，我都说了我不急。

"他妈沉默了两秒。这两秒沉默的重量，比说十句话都重。然后她拿起手机，戳开微信，

翻到一个备注为"姐"的对话框。"你自己不急，你小姨帮你张罗也不容易。

我给你姐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她说的"姐"，是赵秋兰。她亲姐。

电话接通后免提放在茶几上。蚕豆壳堆了小半碗，周宇轩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姐，

今天那个姑娘……宇轩说不太合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赵秋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稳，带着长年开会练出来的沉着："他自己说的？

""他说条件一般。""一般？"赵秋兰的语气顿了顿，"他亲口说的？"周宇轩听见了，

抬起头，朝着手机方向喊了一句："姨，不是我挑啊，您看看那个打扮——""我听见了。

"赵秋兰打断他，"宇轩，周一穿正式一点来公司。""周一？什么事？""有个会。

甲方项目组来做季度评审，你们部门全员参加。""哦，那个啊。知道了。

"周宇轩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没当回事。甲方评审这种事每个季度来一次，走个流程，

听对方挑几个毛病，回来改一改，事情就过去了。他这种级别的小组长，

去了也是坐在后排点头的份儿。"行了姐，那这个姑娘的事——"他妈想继续说。

"先不说了。"赵秋兰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一度，"周一之后再聊。"电话挂了。

他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宇轩。"你姨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她天天心情都不好。"周宇轩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副总嘛，操心命。

"他妈没再说什么，继续剥蚕豆。——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高新区写字楼的地库入口。林昭从后座下来，刷卡进了电梯。

她今天没有直接回家。电梯在十六层停下。门一打开，整层灯还亮着——周末加班不稀奇，

但这一层只有三个人有权限在非工作日进出。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把浅灰色文件夹放在桌上。这间办公室不大，但位置好——靠窗，

能看见高新区那条主干道上的车流。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个笔筒、一瓶没喝完的美式。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满了项目节点和人名。她坐下来，

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今天下午两点发来的邮件——发件人是对方公司综合管理部，

抄送赵秋兰。标题是：《Q3季度评审·参会人员名单确认》。她点开附件，滚动条往下拉。

项目部参会名单，按组排列。第三组：组长周宇轩，组员四人。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

两个小时前，这个人坐在她对面，当着她的面跟朋友说"你看看这"。她没有感到愤怒。

准确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只是觉得——疲觉。一种很具体的疲觉。

像是赶了一整天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发现门是关着的，里面没人。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妈妈的微信："怎么样？人帅不帅？"她打了两个字："再说。"然后她关掉聊天窗口，

回到邮箱。把那份参会名单下载下来，打印了一份。

用记号笔在第三组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不是叉号。不是问号。就是一个圆圈。

标记一下，仅此而已。她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

把杯子放回去。助理的消息弹出来："林总，周一会议室定在A栋16层大会议室，

投影和数据都准备好了。另外赵总那边回复说她会亲自参加。""知道了。"她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周六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周一早上九点。中间隔着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她睁开眼，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关掉电脑，

起身离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那顿饭，他替她付了账。

九十七块。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份菌菇汤。他大概觉得自己还挺绅士的。

她按下电梯按钮，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牵了一下，就松开了。

【第三章】周一早晨，八点五十二分。A栋十六层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已经摆好了铭牌。甲方五个位置在主位一侧，乙方十一个位置分两排落座。

投影仪亮着，

屏幕上是项目季度评审的封面页——右下角甲方负责人一栏写着：林昭/项目总监。

乙方的人陆续进场。先到的是综合管理部的两个人，然后是项目部一组、二组。

赵秋兰八点五十五分到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乙方第一排正中间。

她进来之后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空着的几把椅子上停了一下。第三组还没到。

八点五十八分。甲方的人从侧门进来了。林昭走在最前面。今天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

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散着，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

妆容比周六浓一点——不是刻意的那种浓，是"上班模式"的精致。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步伐不快但很稳。身后跟着助理和三个项目组成员。她走到主位，把文件放下，没有马上坐。

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和乙方几位负责人点头致意。视线扫过赵秋兰的时候，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赵秋兰微微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林昭回了同样幅度的点头。

像两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合作伙伴之间的标准礼仪。

没有人知道三天前她们之间还有一层"相亲介绍人"和"被介绍对象"的关系。九点零一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动静不大，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很明显。

周宇轩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捏着一杯外带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了两道，

头发打了点发胶。看起来确实比周六"正式一点"了——姨妈的话他至少听进去了一半。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边说边找自己的座位，目光从铭牌上扫过去。项目部第三组。

后排。靠门那侧。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主位。

林昭正好在调试翻页笔。她侧着脸，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点了点头，

去调投影仪的分辨率。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下颌线干净利落，耳钉反了一点光。

周宇轩的手停在咖啡杯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那张脸。那个低马尾换成了披肩发，

黑不溜秋的针织衫换成了裁剪利落的烟灰色西装，但那张脸——他认识。四十八小时前，

他坐在这张脸的对面，划了四条朋友圈、接了两个电话、吃了半盘糖醋小排。

他朝朋友吐槽的那句"你看看这"——说的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周宇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迅速低头，去看桌上的会议材料。封面页。右下角。甲方负责人：林昭/项目总监。林昭。

他回忆了一下。周六那天——他好像压根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甚至连她自我介绍都没听清。

或者，她有自我介绍过吗？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穿了件深色的毛衣，说话声音不大，

坐在那里翻了半天菜单。他当时在想什么来着？在想怎么快点吃完。

现在这个人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手里握着翻页笔，

面前摊着他们部门过去一个季度的全部项目数据。周宇轩的后背开始出汗。

旁边同事碰了碰他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没事。"他干巴巴地说。

会议正式开始。林昭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各位上午好。"她的声音清晰、平稳，

语速适中。和周六那个"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怯生生完全不同——不对。

周宇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六那天她也不是怯。她是在等。等他回应。他没给。

"今天我们做Q3的季度项目评审。"林昭翻到第二页，

"评审范围覆盖项目交付、节点达成率、资源消耗比三个维度。我们逐组过。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包括他。尤其是他。

她看他的方式，和看所有人一模一样。没有惊讶、没有嘲讽、没有"我认出你了"的信号。

就像他们从未见过。就像周六那顿饭，那通电话，那句"你看看这"——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种感觉比被当众指着鼻子骂还让人难受。因为对方甚至不觉得你值得被记住。

周宇轩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咖啡凉了。他一口都没喝。第一组的评审开始了。

林昭逐项过数据，提问精准，每一个问题都是针对交付细节的。她手里翻着材料，

偶尔在某一页上做标注。第二组的组长回答问题的时候结巴了两次，

被她用一句话拉了回来："没关系，看第七页的甘特图，你对着说就行。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点耐心。快了。周宇轩盯着投影屏幕上的进度。第一组过完了。

第二组过完了。"第三组。"林昭翻了一页。"组长是——"她低头看了一眼铭牌。

"周宇轩。"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完全平稳。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个多余的气口。

就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全场的目光转到后排。周宇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很响。"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林昭看了他一眼。就一样。

和周六他看她那一眼一样。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请坐，我们开始。

"【第四章】"第三组Q3的交付率是83%。"林昭的声音从投影幕布旁传过来，

不急不慢。翻页笔在她手里轻轻一按，屏幕上跳出一张柱状图。"合同承诺是95%，

实际达成83%。差了12个百分点。"她没有看周宇轩，

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根明显矮了一截的柱子。"能说一下原因吗？"周宇轩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面前的材料。

"主要是Q3中段有一次需求变更——客户那边临时加了三个功能模块，

我们人力没来得及调配——""哪三个模块？"林昭打断了他。不是质问的语气。

是那种"我很熟悉这件事所以直接问细节"的语气。周宇轩顿了一下。他翻了两页，

找到那段内容："呃……智能分拣、数据看板、还有一个库存预警。

""智能分拣那个模块是我们在8月12号的邮件里提出的。"林昭翻了一页自己的材料，

"你们确认接收是8月15号，当时邮件回复里写的预估工期是两周。实际花了多久？

"周宇轩沉默了三秒。"大概……一个月左右。""三十四天。"林昭报出了精确数字，

"从确认到交付，三十四天。超出预估工期143%。"她没有抬高声音，

但这几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赵秋兰坐在前排，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放在了膝盖上。"我们继续。

"林昭翻到下一页。"交付的三个模块里，数据看板的测试报告显示有十七处bug。

其中三处是P0级别——也就是会导致生产环境崩溃的致命错误。"她顿了一下。"周宇轩，

你们内部测试的时候没有发现吗？"周宇轩攥着手里的材料，

纸页边缘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道褶。

"当时测试周期确实比较紧——""测试周期是你们自己定的。"林昭说，

"我这里有你们8月22号发来的排期表，测试窗口留了五天。五天测出十七个bug，

三个P0，这个通过标准是怎么设定的？"她说完，按了一下翻页笔。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测试报告的原件截图，右下角盖着周宇轩项目组的确认章。"通过。

"那个鲜红的圆章就戳在截图正中间。周宇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旁边第二组的组长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材料，像是怕被波及。"资源消耗比。

"林昭继续翻页，"第三组Q3的人力成本超出预算28%。加班时长是三个组里最高的，

但交付率是最低的。"她从屏幕上收回视线，

第一次正式看向周宇轩——不是那种"我认出你了"的看。

是那种项目经理看一个交付不达标的供应商负责人的看法。公事公办。冷静到几乎是冷淡。

"周宇轩，你对这个数据有什么补充吗？"周宇轩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脊椎上，

凉飕飕的。他张了张嘴。"林总监——"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两天前，

他甚至没问过她的名字。"这些数据确实……需要回去核实一下。

部分人力成本可能有重复计算——""你说的'重复计算'是指什么？

"林昭的声音依然平稳，"你们的人力台账是按工时卡打点的，

我这里有你们月报里的原始数据。哪几笔你觉得有问题，可以现场指出来。"她说着，

又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一张详细的工时统计表。

每一行是一个员工的名字、打卡时间、对应项目编号。密密麻麻，滚了两屏。

周宇轩盯着那张表，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些数据里有问题。不是"重复计算"的问题。

是有几笔工时……根本对不上项目。

有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已经结束三个月的旧项目编号下面。还在走报销。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旧项目结算的时候预算没花完，他让人把工时挂在那个编号下面，

把剩余预算消化掉。金额不大，总共不到八万块。但性质——他不敢往下想了。"没有的话，

我们继续。"林昭合上了那页，翻到下一页。周宇轩松了一口气——一口气。

她没有追问那几笔异常工时。是没发现？还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昭已经在讲下一个议题了，语速平稳，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手里那份材料的第三页边缘，露出了一截马克笔的痕迹。他记不清那是什么颜色。红色？

不确定。会议在十一点结束。林昭做了总结发言，列了五个改进项，

要求乙方一周内提交书面回复。"以上就是Q3的评审结果。各位辛苦了。"她合上文件夹，

拿起翻页笔，和身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一样都没有。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材料、小声交谈、往外走。周宇轩坐在原位，没动。

咖啡杯还在面前。已经彻底凉了。赵秋兰从前排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侄子身边拍拍他肩膀说"辛苦了"。她只是经过他旁边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一下都不到。然后她走了。周宇轩低下头，

看见自己材料上那一道被拇指压出的褶痕。他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背："哥们儿走了，吃午饭去。""你先去。""你没事吧？

""没事。"同事走了。会议室空了。投影仪还亮着，

屏幕上停留在最后一页——"后续跟进事项清单"。

第三条写着："项目部第三组交付问题专项复核，请于本周五前提交说明材料。"专项复核。

不是"改进建议"。是"复核"。周宇轩把手里的纸放下来。他想起了一件事。周六在餐厅，

他发朋友圈的时候，她一直在看菜单。不对——她一直在看菜单下面的那个文件夹。

浅灰色的，A4大小。他当时看都没看。他现在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第五章】赵秋兰的办公室在十二层，独立间，门外挂着"副总裁"的铭牌。

周宇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两下。"进。"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赵秋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头都没抬。

"姨。""坐。"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只搭了半边。手撑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手心。

赵秋兰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摘掉老花镜，抬头看他。那种看法，

和上午会议室里林昭看他的方式不一样。林昭是职业的冷淡。赵秋兰是带着血缘关系的审视。

更沉。"你想问什么？"她说。"您是不是……故意的？"周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隔壁办公室的人听见。"故意什么？""介绍她给我相亲。您知道她是甲方的人。

"赵秋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她没有否认。

"我花了三个月才请到她来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赵秋兰说，语速很慢，一字一字的，

"林昭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严。之前有三家公司想签她，开的条件都不低。她选了我们，

是因为我跟她保证过——项目团队靠谱。"她停了一下。"我让你去相亲，是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留个好印象的机会。"赵秋兰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不需要讨好她，

不需要演戏——你只需要做一个正常人。坐在那里，好好说说话，吃顿饭。就这么简单的事。

"她的声音升高了半度。"结果你做了什么？"周宇轩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全程玩手机。你当着她的面接电话。你跟你那个哥们儿说'你看看这'——""姨，

那个——""你以为隔着一张桌子她听不见？"赵秋兰冷笑了一声，短促的，

像刀尖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周宇轩，我告诉你，那张桌子一米二宽，她每个字都听得见。

"周宇轩的嘴闭上了。赵秋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科技园的天际线，

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我没有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

是想看你的真实反应。"赵秋兰的声音平了下来，但那种平比高声更有压迫感，

"如果你表现得体——哪怕只是正常的礼貌——后面的事情都好办。

工作上有个好的私人关系打底，对你、对公司、对项目，都是加分项。"她转过身。

"结果你用一顿饭的时间，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了。"周宇轩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线，

骨节发白。"姨……那现在怎么办？"赵秋兰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正在退潮——那种带着亲缘温度的耐心，像水位一点一点往下降。

"你先把周五的说明材料写好。"她说，"数据的事，自己想清楚。""什么数据？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周宇轩的呼吸顿了一下。赵秋兰没有追问。她走回办公桌，

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下一份要签的文件。"出去吧。把门带上。"——同一天下午两点。

林昭在十六层的小会议室见了赵秋兰。这是工作会面，不是私人见面。

但当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空气的质地还是变了。赵秋兰先开口。"林总监，

周六的事——我要向你道歉。"她的语气正式，但能听出来这个开口费了她一些力气。

林昭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没有转。"赵总客气了。""他是我姐的儿子，

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赵秋兰说，"条件确实不差——学历、长相、家庭——但人品上面，

我高估了他。"林昭没有接话。赵秋兰继续说："我安排这次相亲，有私心。

一方面确实想帮他找对象，另一方面……"她犹豫了一秒。"想借这个关系，

让项目合作更稳。"说完她看着林昭，等她的反应。林昭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听懂了。联姻。

或者说，是联姻的预备动作。一个公司副总把甲方核心负责人介绍给自己的侄子，

表面是相亲，本质是在商业关系里加一条私人纽带。算盘打得很精。

只是算盘上的那颗珠子——她自己——被拨弄的时候，连知情权都没有。"赵总。

"林昭放下笔，"工作是工作。您的安排我不评价，

但我可以告诉您——私人的事情不会影响我对项目的判断。该怎么评就怎么评，

该什么标准就什么标准。"赵秋兰点了点头。"我理解。"林昭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赵秋兰也站起来，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

赵秋兰的目光落在了林昭文件夹的侧面——那里露出了一页纸的边缘。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圈标记，红色马克笔画的。圆圈旁边，是"项目部第三组"几个字。

赵秋兰没有问。但她看见了。林昭打开门，侧身让赵秋兰先走。两个人在走廊里分开，

一个左转去电梯，一个右转回办公室。没有多说一句话。——回到办公室后，

林昭把文件夹打开，翻到那一页。第三组的位置上，红色圆圈还在。她拿起马克笔，

在圆圈旁边加了一个符号。问号。不是叉号。是问号。这个人的命运还没有定。她在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