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诊那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二。窗外有鸟叫,阳光很好,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经过,
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医生说:“沈先生,你的情况不太乐观。”我说:“嗯。
”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可能只有三个月。”我说:“嗯。”医生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他不知道,我不是冷静。我是在想,
怎么让谢珉离开我。让他恨我,比让他看着我死,容易得多。
---【正文】第一章诊断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我拿到了确诊报告。恶性肿瘤,晚期。
医生说如果积极治疗,也许能撑一年。如果不治疗,大概三个月。我没有犹豫。不是不想活,
是我活不起了。不是钱的问题——虽然我确实没钱。是我妈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化疗、放疗、靶向药,一样一样试,最后人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走的那天,我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凉得很慢,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像冬天河水结冰。我看着她,想着,我不要这样死。
我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这样死。尤其是谢珉。谢珉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他是我见过最热烈的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喝多了,非要给我唱一首歌。
他唱歌不好听,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但特别认真,认真到所有人都安静了,听他跑调。
唱完之后他问我:“好听吗?”我说:“不好听。”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说:“那下次我练好了再唱给你听。”后来他真的练了。同一首歌,练了三个月。
再次唱给我听的时候,不跑调了。他说:“沈煜,这首歌我练了三个月,就是为了唱给你听。
”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值得。”谢珉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你值得,
就会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他会在冬天的早晨把早餐捂在衣服里跑来找我,说“快吃,
还热着”。他会在下雨天骑半个小时电动车来接我,说“我穿了雨衣,没事”,
但全身都湿透了。他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我,说“我不困”,
但眼睛红红的。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把一整年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做成一本厚厚的手账,
封面上写着“沈煜和谢珉的第一年”。他说以后每年都做一本,做到我们八十岁。八十岁。
我没有八十岁了。我可能连二十八岁都没有。我站在医院门口,把确诊报告折成一个方块,
塞进口袋里。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我想,
谢珉现在在干什么?他今天说要去面试一份新工作,出门前还亲了我一下,
说“等我好消息”。他一定会拿到那份工作。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热爱生活。
他值得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他不值得一个快要死的人。第二章冷落我开始冷落谢珉。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秋天降温,今天比昨天冷一度,明天比今天冷一度。
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冬天了。第一周,我取消了我们每周五的固定约会。“加班。”我说。
“那我等你。”他说。“不用了,会很晚。”“多晚我都等。”“谢珉,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但我挂了电话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沈煜,
你是不是不开心?”我没有回复。我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能告诉他我不开心是因为我要死了吗?不能。第二周,他开始来公司找我。我故意躲着他。
让同事告诉他我不在。他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我从后门走了。回到家,
看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张纸条。“沈煜,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放在门口了。你回家记得拿。”我拿起那袋草莓,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草莓很甜。
但我尝不出味道。第三周,他发现了不对劲。他直接来了我家。我没有开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敲了又敲。“沈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动。“沈煜,
你跟我说句话就行,我不进去。我就想知道你还好不好。”**在门板上,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说:谢珉,我不好,我很不好,我快要死了。我想说:你进来吧,
让我抱抱你,让我闻闻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最后再感受一下你的温度。我想说:我爱你,
我很爱你,我爱你要爱死了。但我什么都没说。“沈煜,求你了。”他第一次对我说“求”。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谢珉,”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像海水倒灌进心里。“是。”我说。“我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别再来了。”门外没有声音了。我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地上有一滴没干的水渍。
大概是他的眼泪。第三章崩溃谢珉没有放弃。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他开始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来。有时候带早餐,有时候带草莓,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站在门口。“沈煜,我带了豆浆,你开门拿一下。”“沈煜,今天外面很冷,你多穿点。
”“沈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走了。我吓醒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不会走?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但每一条我都看了。看了很多遍。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
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他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无声地哭。
就像我刚才那样。我把手按在门把手上,使了很大的劲,指节都泛白了。我想开门。
我想冲出去抱住他。我想告诉他,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了。但我没有。因为我快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我最近开始咳血了。
早上刷牙的时候,咳出来的泡沫是粉红色的。我擦干净洗手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盖上盖子。我不能让他看到。他看到了,就不会走了。他会留下来照顾我,陪我去医院,
看着我一天天变瘦、变弱、变丑,看着我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看着我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会崩溃。他会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会恨这个世界。他会恨我。我不要他恨我。
我宁愿他恨我。不,我宁愿他忘了我。第四周,谢珉跪在了门口。我听到一声闷响,
像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沈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求你了。
你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什么都改。
你别不要我。”我把手塞进嘴里,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不能开门。
我不能给他理由。因为唯一的理由,是我快要死了。而这个理由,说出来只会让他更痛苦。
“沈煜,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我没回答。“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没回答。
“沈煜,你说句话。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还有没有感情?就一点点,
有没有?”我闭上眼睛。有的。有很多。百分之百。全部。但我不能说。“没有。”我说。
“谢珉,我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你走吧。”“别再来了。”门外安静了。这一次,
是真的安静了。没有哭泣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声音。我从猫眼看出去。走廊是空的。
他真的走了。**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我把手摊开,
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口。不疼。和心里比起来,一点都不疼。
第四章消失谢珉走后,我的世界安静了。手机不再有他的消息。门口不再有他放的东西。
楼下不再有他等我的身影。他就像从我的生命里彻底蒸发了一样。我找不到他了。
这是我要的,不是吗?我让他走的,我让他别来了,我说我不喜欢他了。他照做了。
我应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我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体重从一百三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然后是一百斤,然后九十斤。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不认识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开始吃止痛药。不是医生开的,是我自己买的。因为骨头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那种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谢珉去了哪里。我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城市。我不敢问。
我怕知道他过得不好。也怕知道他过得好。如果他过得不好,我会心疼。
如果他过得好——那就说明他真的放下我了,他会开始新的生活,会遇到新的人,
会忘记沈煜这个名字。那也很好。那正是我想要的。但为什么,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我给谢珉发了一条消息。就一条。“你还好吗?”消息发出去了。
他没有回复。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没有回复。他大概把我删了。或者换了号码。
或者……他不想再和沈煜有任何关系了。我怪他吗?不怪。是我把他推开的。
是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是我亲手把他从我的世界里赶出去的。他走了,我应该如释重负。
可我没有。我只觉得冷。像掉进了海里。四周都是水,什么都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