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竹简深夜,暴雨如瀑。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冷。
实习生苏晚坐在修复室的台灯下,指间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修复针,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在她指尖下,是一枚来自战国古墓、炭化严重的竹简残片。简上字迹模糊如雾里看花,
但她知道,这上面可能写着湮灭两千年的历史。“小苏,还在跟‘鬼画符’较劲呢?
”值班的老陈端着保温杯晃进来,“要我说,这东西就没法认。墓里进水太狠,
竹简都泡成黑炭了,能保住形儿就不错了,还想读字?”苏晚没抬头,
声音平静:“老师说过,每个字都是先人的声音。能多认一个,就多听到一句话。”“你呀,
跟你老师一个脾气。”老陈摇头,“秦教授就是太较真,才……”他没说完,
但苏晚知道后面是什么。秦守拙教授,她的导师,国内竹简修复与古文字领域的泰斗,
三个月前在考察一处新发现的汉代墓葬时突发脑溢血,至今昏迷。医生说,醒来的希望渺茫。
而眼前这枚竹简,正是秦教授倒下的那天,从那个汉代墓葬的陪葬坑中出土的。据说,
秦教授就是在初步清理这枚竹简时,突然脸色大变,随即晕厥。竹简的内容是什么?
为什么会让经验丰富的秦教授如此激动?院领导只说“内容待考”,
便将竹简列为特殊保护对象,除了指定修复师,他人不得接触。而秦教授的得意门生苏晚,
就成了最合适的接手人。三个月来,
苏晚用尽所学——红外扫描、多光谱成像、化学加固、显微修复——但竹简的炭化层太厚,
字迹被彻底遮蔽。就像一本被烧焦的书,封皮还在,内页却粘成了一体。窗外炸雷响起,
修复室的灯光猛地一闪。苏晚下意识护住工作台上的竹简。灯光稳定后,她忽然发现,
在刚才那瞬间的光影变化中,竹简侧面的断口处,
似乎反射出了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炭化黑的光泽。她立刻打开侧光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断口处,在厚厚的炭化层下,隐约可见竹简的本色——淡黄中透着一丝青绿,质地致密,
纹理清晰。这不寻常。炭化如此严重的竹简,内里通常也是黑色的。
除非……炭化层是后加上去的?有人故意用某种方法,在竹简表面制造了保护性的炭化假象?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取来最精细的解剖工具,在断口边缘选取了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
尝试剥离最表层的炭化物。很硬,但并非不可分。在超高倍显微镜下,
她小心翼翼地操作了一个小时,终于取下了米粒大小的一片炭化层。下面露出的,
是保存完好的竹简表面,以及清晰如新的墨书字迹!果然有伪装!
这枚竹简被人用高超的技艺“做旧”过,表面的炭化是一层保护壳!她强压激动,
开始辨认那露出的几个字。是秦隶,一种介于小篆和汉隶之间的过渡字体。秦教授精于此道,
曾教她识读。第一个字是“楚”。第二个字是“王”。第三个字只露出一半,
像是“室”或“宫”。楚王?这墓是汉代的,怎么会出现“楚王”字样的竹简?
西汉初年虽有楚国封国,但此墓所在地,历史上并非楚国核心区域。更重要的是,
这竹简的形制、书写风格、甚至竹材处理工艺,都明显早于汉代,更接近战国中晚期。
一件战国竹简,为何会出现在汉代墓葬中?还被精心伪装成炭化状态?
苏晚感到自己触及到了一个不寻常的秘密。她继续剥离炭化层,但进展极慢。
这层伪装做得太完美,与竹简本体结合极其紧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真迹。
她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支持。她想到了一个人——沈不言。沈不言不是考古系统的人,
他是省博物院请来的“外援”,一位专精于古代竹木漆器修复的民间手艺人,
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做这个的。秦教授生前曾几次提起他,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敬佩,
说“有些古人的法子,只有他还懂”。但秦教授倒下后,
院里似乎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与沈不言的合作。苏晚只见过他一次,
是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上带着淡淡竹木清香的瘦削老人,
在修复一批出土漆器时,他用一种家传的“蒸熏软化法”,让蜷曲干裂的漆皮恢复了平整,
手法之精妙,令在场专家叹为观止。苏晚决定去找沈不言。秦教授说过,
若遇到“竹木上的死结”,可以请教他。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仍阴沉。
苏晚带着竹简的高清照片和一小块剥离下来的炭化层样本,
来到了沈不言位于老城区的住处——一个藏在深深巷弄尽头、门口种着几丛修竹的小院。
敲门,无人应。门虚掩着。她轻推而入。小院雅致,鹅卵石铺地,
墙角堆着些老竹料和半成品。正房的门开着,她看见沈不言背对着门,
坐在一张老旧的竹案前,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正对着窗光细看。“沈老师?”她轻声唤道。
沈不言缓缓转身。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看到苏晚,
他微微点头:“苏晚?秦教授的学生。”“是我。沈老师,冒昧打扰,有件东西,
想请您看看。”苏晚上前,递上照片和样本。沈不言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
瞳孔便骤然收缩。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小块炭化层样本,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这动作让苏晚吃了一惊。“苦中带涩,
有松烟和桐油的味道。”沈不言缓缓道,“还有……一点极淡的骨胶味。这是‘青灰封’。
”“青灰封?”“一种古法。用松烟灰混合特制桐油、骨胶,调成糊状,均匀涂在竹简表面,
再以文火慢烤,形成一层坚硬的、仿炭化的保护壳。能防水、防虫、防霉,也能……藏字。
”沈不言抬起头,目光如电,“这枚竹简,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苏晚说了汉墓的发现和秦教授的意外。沈不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竹案上轻轻敲击,
节奏有些乱。“秦教授看到这简时,是什么反应?”他问。“听在场的人说,老师先是惊讶,
然后非常激动,说了句‘这不可能……难道传说是真的?’接着就……”苏晚声音低下去。
沈不言沉默良久,起身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用靛蓝土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一层层打开布,里面是一个古旧的紫檀木长匣。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卷用金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他解开绸缎,展开。那是一卷竹简。颜色深黄,
保存极好,简片以麻绳编联,墨迹清晰。简首有两个较大的字:“篾经”。
“这是我沈家世代相传的《篾经》,据说是明代一位先祖所著,
记录了我们这一脉竹木修复的核心技艺。”沈不言的声音很低,“但在最后一篇,
有一段很奇怪的口诀,不是讲修复,而是讲‘封’与‘解’。其中提到一种‘青灰封’术,
并说:‘此术非为藏私,乃为护真。若见青灰封简,当循‘三重水,九转火’之法解之,
慎之慎之。’”他指着《篾经》末尾几片简:“这里还提到,
青灰封最早可能源自战国时期楚国宫廷的‘秘藏匠人’,用于保护重要文书。
但具体用法和配方,早已失传。我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苏晚心跳如鼓:“沈老师,
您能解开这‘青灰封’吗?竹简里的内容,可能关系到秦教授倒下的原因,
也可能……是很重要的历史发现。”沈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修竹,
许久才说:“‘三重水,九转火’……我父亲临终前,倒是提过一句,
说如果将来遇到‘封死的竹心’,需要用‘活水蒸三次,文火熏九回’。
但他也没说具体怎么做。这法子,恐怕得试,而且风险很大。稍有不慎,竹简就会彻底毁掉。
”“我们可以先用现代仪器分析这保护层的成分和结构……”“仪器能分析成分,
但解不开‘封’。”沈不言摇头,“青灰封的妙处,
在于它和竹简本体已经形成了某种‘共生’。强拆,会伤本体。必须用温和的方法,
让保护层‘活’过来,自己松开。这需要极精准的温度、湿度控制,以及……时机。
”他转身看着苏晚:“而且,我有种感觉,这枚竹简出现在汉墓里,还被刻意封藏,
背后的事恐怕不简单。秦教授的反应就是证明。我们贸然解开,可能会……惹上麻烦。
”“可如果不解开,真相就永远封在里面了。老师的意外,也可能永远是个谜。”苏晚坚持。
沈不言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姑娘,仿佛看到了当年同样执着的秦守拙。
他叹了口气:“给我三天时间。我研究一下《篾经》的口诀,准备些东西。另外,
这枚竹简的来历,你再仔细查查。那个汉墓,墓主是谁?为什么会混入战国简?”苏晚点头。
离开沈不言的小院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她回头望去,小院在烟雨中静默如谜,
像那枚等待解封的竹简。回到研究院,苏晚开始调阅那个汉代墓葬的全部资料。
墓室规模中等,但结构规整,陪葬品丰富,墓主应该是当地一位颇有地位的官吏或富绅。
考古编号是M2023-7。墓中没有出土能直接证明墓主身份的印章或铭文,
但根据墓葬形制和部分器物特征,初步断代为西汉中期。奇怪的是,在出土文物清单中,
她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除了那枚特殊竹简,
墓中还出土了几片零散的、内容普通的木牍(记载随葬品清单),
以及一把已经朽坏、但形制奇特的竹尺。竹尺?汉代多用铜尺或骨尺,竹尺虽也有,
但较少见。她调出竹尺的照片。尺子长约汉制一尺(约23厘米),宽约两指,表面有刻度,
但刻痕很浅,且……似乎不是等分刻度?有些刻度线旁还有极小的符号。她将图片放大,
仔细辨认那些符号。有些像数字,有些像某种标记。而在尺子的一端,刻着一个模糊的图形,
像是一丛竹子,竹叶的排列方式很特别。她忽然想起,在沈不言的院子里,
那几丛修竹的旁边,好像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的图案,与这尺端的图形有几分相似!
这会是巧合吗?她将竹尺图片发给了院里的器物专家,询问看法。专家回复说,
这种带非等分刻度和符号的竹尺很少见,可能不是普通的度量工具,而是某种专业用具,
比如工匠用的“样尺”或“鲁班尺”。
工匠用尺……战国竹简……青灰封……沈家的《篾经》……苏晚脑中仿佛有火花闪过。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这枚战国竹简,或许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某种技艺图谱或口诀,
被墓主(可能是一位了解或从事相关技艺的人)作为重要陪葬品带入墓中,
并用青灰封保护起来。而墓中那把竹尺,可能就是使用或验证这份图谱的工具。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枚竹简的内容,其价值可能远超历史文献,
而是承载着某种失传的古代技艺!她立刻将猜想告诉了沈不言。电话那头,
沈不言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竹尺的照片,能发给我看看吗?”他最后说。苏晚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沈不言回电,声音有些异样:“尺端的图案,是我沈家祖传的‘竹心纹’。
按家谱记载,明代那位著《篾经》的先祖沈青篾,就是楚地人,祖上曾是楚国宫廷匠人。
这把尺……很可能是我沈家祖上的东西。”战国楚国的宫廷技艺,明代的《篾经》,
汉代的墓葬,现代的沈不言……一条跨越两千多年的线索,隐隐串联了起来。“三天后,
你来我这里。”沈不言的声音带着决断,“我们试试,解开封简。
几样东西:无根水(雨水)、三年以上的陈年竹沥、还有……你老师秦教授当初清理竹简时,
用的那套工具。”“工具?”“对。秦教授做事极有章法。
他用什么工具、以什么顺序处理竹简,都可能暗含逻辑。尤其是第一眼看到真迹时用的工具,
也许……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苏晚立刻去保管室,
找到了秦教授那套个人修复工具。
很普通的套装:竹签、软刷、放大镜、小刀、镊子……但当她检查那把小刀时,
发现刀柄末端有一个可以旋开的盖子。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枚小小的、扁平的玉片,
玉片上刻着一个符号——正是沈家“竹心纹”的变体!秦教授和沈家,早有联系!
他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三天后的清晨,苏晚带着竹简(经特批取出)和秦教授的工具,
再次来到沈不言的小院。沈不言已经准备好了。院子里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泥炉,
炉上架着一个特制的双层陶甑(古代蒸器)。旁边小桌上,
摆放着几个瓷瓶、一小罐油脂样的东西,还有那卷《篾经》。“无根水接好了。
竹沥是我存了五年的。”沈不言神情肃穆,“‘三重水,九转火’,第一步,
‘活水蒸三次’。不是煮沸,是让蒸汽均匀、温和地浸润竹简,唤醒竹纤维,
也让青灰封里的骨胶稍微软化。”他将竹简用特制的竹夹固定,悬在陶甑上层,
下层注入雨水和少量竹沥。点燃泥炉下的炭火,不是明火,是烧得通红的炭块,
保证热量稳定。蒸汽渐渐升腾,包裹竹简。沈不言闭上眼睛,
侧耳倾听蒸汽穿过竹简缝隙的声音,不时用手背感受陶甑外壁的温度。“温度不能太高,
手心感觉微烫即可。时间……一炷香。”他点起一支线香。青烟袅袅,
混合着蒸汽和竹沥的清香。一炷香尽,他取下竹简,用柔软的细麻布吸去表面多余水分,
然后将其放入一个铺满新鲜松针的竹匣中。“松针清凉,能镇定竹纤维,防止热胀冷缩开裂。
静置半个时辰。”等待期间,苏晚拿出了那枚玉片。沈不言看到,浑身一震。
“这是我祖父的东西!”他脱口而出,“他生前最珍爱的一枚佩玉,后来……遗失了。
怎么会在秦教授那里?”“老师从没提过。”苏晚说,“但这玉片藏在工具里,肯定有深意。
”沈不言摩挲着玉片,眼神飘远:“我祖父沈怀山,是民国时期有名的古物修复师。抗战时,
他为保护一批重要文物,得罪了日本人,后来……下落不明。
家里只找到他留下的《篾经》和一些工具。这玉片,是他一直贴身戴着的。”秦守拙教授,
沈怀山,失踪的玉片,战国竹简……谜团更深了。半个时辰后,第二蒸开始。这次,
加入了几滴特制的药油(据说是按《篾经》记载配制的松节油、蜂蜡和某种树脂的混合物)。
蒸汽带着奇异的香气,这次蒸的时间稍短。再次静置后,第三蒸。这次只用纯水蒸汽,
时间最短。“三重水”完毕,竹简表面的青灰封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但摸上去不再那么坚硬,
有了微弱的弹性。“现在,‘九转火’。”沈不言换了一个更小的炭炉,
炉上放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不是明火烤,是‘熏’。用炭火的远红外热力和松烟,
慢慢‘煨’开保护层。”他将竹简平放在温热的青石板上,调整距离,
让炭火的热量刚好能温暖竹简,却不灼手。然后,他取出一小截松木,点燃一端,吹灭明火,
让其阴燃生烟。松烟的清苦味弥漫开来。他手持阴燃的松木,
缓慢地、有规律地在竹简上方来回移动,让松烟均匀覆盖。动作轨迹很特别,时而画圆,
时而走折线,像是在书写什么。“这是‘九转纹’。”沈不言解释,“一种古老的烟熏手法,
能让热量和活性物质更均匀地渗入。”这个过程极其漫长、枯燥。苏晚在一旁静静看着,
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炭火的光映在沈不言专注的脸上,那神情不像在修复古物,
倒像在与一个古老的灵魂对话。时间一点点过去,
竹简表面的青灰封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龟裂纹。不是开裂,
更像是干涸的河床在水分蒸发后自然形成的纹路。“差不多了。”沈不言停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