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符纸他妈妈的手冷得不正常。那是一种穿透皮肤直抵骨髓的寒意,
像是刚从冷藏库里取出的冻肉,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阿姨,我来帮您。
”我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水果刀。她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身形瘦小的老妇人该有的力道。
我的手腕骨被她捏得发疼,下意识想抽手,却纹丝不动。“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嘴唇在哆嗦。那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客厅方向,然后死死盯着我,
瞳孔里盛满了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被塞进我手心。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显然攥在她手里很久了。
“你快跑。”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我儿子——”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二十年前就死了。”水果刀掉进水槽,
发出一声闷响。我僵在原地。客厅里传来轻快的笑声。“妈,你又在跟小苏说什么呢?
”我转过头。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水果刀在指间灵巧地转动。
红色的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长长的一条,始终不断。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阳光照在他脸上。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过来吃苹果。”他冲我招手,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削的苹果可甜了。
”符纸在我手心里发烫。他妈妈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去继续切水果,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的背影写满了某种认命般的沉默,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我机械地走回客厅,
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切成整齐的小块,插着牙签。动作从容,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尝尝。”我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脆的。
正常的苹果味道。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可我总觉得那光线落在他身上的方式有些不对——像是穿过了什么,而不是停留在表面。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他笑着问。“没、没有。”我低下头,手心里那张符纸硌得生疼。
我叫苏棠,二十七岁,在某二线城市的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工作五年,相亲二十三次,
全部失败。我妈说我太挑。我说我想找个正常人。第二十四个相亲对象叫沈渡,三十二岁,
职业是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师。介绍人是妈跳广场舞认识的沈阿姨——也就是厨房里那位。
第一次见面约在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来得很准时,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聊了三个小时,从纸质书修复聊到隈研吾的建筑理念,
他没有一次看手机。我觉得这个人挺好。后来陆续见了五次,每次都约在室内。
电影院、图书馆、博物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他说他不喜欢晒太阳。
我以为他只是皮肤敏感或者有光敏性皮肤病。毕竟搞古籍修复的人常年待在室内,
怕光也正常。今天是我们交往一个月整。他说他妈妈想见见我,于是我第一次登门拜访。
沈家住在城西的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两层自建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他妈妈从我一进门就神色不太对。先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眼圈红了。接着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最后——给了我一张符。“小苏?
”沈渡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可能是有点热。”我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我锁上门,摊开手掌。
那张符纸已经被汗水浸透,朱砂晕开一小片。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三角形叠得很紧实,
一共折了七层。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黄表纸,正面画着符文,
背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邪驱祟。”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是沈渡母亲的笔迹:“吾儿沈渡,殁于乙酉年七月初七。”乙酉年是2005年。二十年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符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抬头照镜子的时候,我愣住了。
镜子里的我面色如常。但我的左肩上,有一个淡淡的手印形状的水渍。
位置正好是沈渡母亲攥住我的地方。我用手指碰了碰,水渍冰凉。不是普通的水。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掠过了太阳。我回到客厅时,沈渡正在接电话。
他站在窗边,侧对着我,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嗯,下周的修复方案我改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那本元刻本《易林注》的虫蛀比较严重,需要重新托裱。
”我在沙发上坐下,悄悄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的方向。屏幕里,他站在那里,
身后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照在他身上。我按下快门。照片定格。我放大照片,
手指开始发抖。他整个人都在画面里。窗台在,绿萝在,窗帘在。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
干干净净,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我又拍了一张。还是没有影子。第三张。依然没有。
“在拍我?”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发现他已经挂了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他弯下腰,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我就是觉得你站在窗边很好看。”他笑了。
“是吗。”他直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阳光追着他的脚步。
地上还是没有影子。“小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端着水杯坐回沙发上,
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没有。”“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啊,
阿姨就教我切水果来着。”“是吗。”他低头喝了口水。逆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
下颌角分明,鼻梁挺直。“我妈这个人,”他把水杯放下,“年纪大了,
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他停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妈妈还在洗东西。
我看着他的脸。光线确实照在他脸上。皮肤上看得见细微的纹理,下巴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但是光落在他身上之后,就消失了。不是反射,不是漫射。
是消失。就好像光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沈渡。”我突然开口。“嗯?
”“你能不能……走到阳光底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我想看看。
”他看了我几秒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来不及辨认。然后他站起来,
朝窗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吗?
”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正面罩上一层阴影。我低头看地面。窗框的影子,绿萝的影子,
窗帘的影子,全部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可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距离很近,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度——或者说,没有温度。不是冷,只是不热。
像一块常温的玉石。“你的手好凉。”我说。“是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能空调开太低了。”空调根本没开。十月的下午,室温二十三度,刚刚好。门铃响了。
他妈妈从厨房出来去开门,进来的是隔壁的邻居阿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沈姐,
我做了点糕,给渡渡他们尝尝——哎呀,这就是渡渡的女朋友吧?真漂亮!
”邻居阿姨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沈渡,笑容不变。“渡渡好久没看见你了,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张姨。”沈渡礼貌地站起来打招呼。“坐坐坐,别客气。
”张姨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又看了我一眼,“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苏棠。
”“好名字。”她笑呵呵地说,“渡渡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沈姐,你有福气啊。
”沈渡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张姨又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茶几上的桂花糕,热气袅袅上升。
“吃一块?”沈渡问我。“好。”他伸手去拿,指尖穿过升腾的热气。热气的形状没有变化。
正常人的手伸进热气里,气流会被扰乱,热气会绕着手指打旋。但他的手穿过去的时候,
热气纹丝不动。就像他的手不在那里一样。我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糯的。正常的桂花糕味道。“沈渡。”我说。“嗯?”“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告诉我一串数字。我连上WiFi,打开浏览器,
输入了一个关键词。“临床死亡复苏案例”。页面加载中。他坐在我旁边,
安静地吃着桂花糕,偶尔看我一眼,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如果他不存在,
那这个坐在我身边、给我削苹果、对我笑的人是谁?如果他是鬼,为什么鬼会这么——温暖。
我愣住了。温暖。这个词刚才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那么自然。
可我明明感觉到他的手是凉的,他的身体没有温度,热气穿过他的手指时没有变化。
为什么我会觉得温暖?页面加载完毕。我往下滑,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医学案例。
“临床死亡后复苏,医学上称为‘拉撒路现象’,
指在心脏停跳后经心肺复苏恢复自主循环的现象。全球有记录的案例超过一百例,
钟……”“部分复苏患者报告体温偏低、新陈代谢异常等后遗症……”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你看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那个瞬间,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极深极深的疲惫。“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妈跟你说的?”我没有回答。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四下。阳光西斜,
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在光斑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苏棠。
”他叫我的名字。“你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不会拦你。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安静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窗外有鸟叫声。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我站起来,
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我不走。”我转过身,看着他。“但你要告诉我,
你到底是什么。”他没说话。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他的半边脸落入阴影里,半边脸还在光中。
那张脸看上去和任何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没有区别。除了——没有影子。“下次,”我说,
“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我推开门,走进十月的傍晚里。走出十步之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不见他的脚边。但我知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第二章朋友圈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画图,开会,和甲方吵架。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办公桌上的绿萝还是绿的,饮水机还是坏的,
隔壁工位的李姐还是边吃零食边追剧。昨天下午的事像一场梦。但口袋里的符纸还在。
我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压在抽屉最底层。午休的时候,我打开微信,点进沈渡的朋友圈。
他的头像是一张古籍书页的特写,泛黄的宣纸上印着竖排的宋体字。
朋友圈封面是一棵老槐树——应该就是他家庭院里那棵。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下午五点,
我离开他家之后。“煮了一壶老白茶。一个人喝有点多。”配图是一只粗陶茶杯,茶汤澄澈。
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杯沿上,映出一小圈光晕。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影都恰到好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地检查。茶杯,茶汤,桌面,
窗框,窗帘,玻璃上的反光——玻璃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拍照者的倒影。
轮廓看不清,但确确实实有一个人形在那里。我把照片存下来,调高亮度,对比度,锐化。
倒影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轮廓,举着手机,正在拍照。有倒影。
玻璃有倒影。如果他没有影子,为什么玻璃会映出他的倒影?我截了图,新建一个备忘录,
把这个问题记进去。然后开始往前翻他的朋友圈。最早一条是2019年3月。
内容是转发省图书馆的一篇古籍修复专题报道,
他在其中被提及——“修复师沈渡独立完成明刻本《本草纲目》的修复工作”。
配文只有两个字:“值得。”往后的内容基本和工作相关。修复完成的古籍,图书馆的展览,
偶尔几本在读的书。没有**,没有聚会,没有任何社交场合的照片。我继续往下翻。
2019年,2018年,2017年。2016年12月31日。“新的一年。
”配图是一本台历。2017年的台历,翻开在第一页。然后,就没有了。
2016年12月31日之后,一片空白。但他确实每天都在发朋友圈。我往下拉,
动态还在加载——2022年的,2021年的,2020年的。等等。我返回顶部,
重新往下翻。2019年3月那条是最早的。可是我记得刚才看到了2017年的台历照片。
我又翻了一遍。没有。最早的一条就是2019年3月。
刚才那条2016年12月31日的动态,不见了。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出朋友圈,
重新点进去。他的朋友圈最早一条变成了2020年5月。我正在发愣,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下班了吗?我去接你。”下面附了一个定位。定位是我公司楼下。
我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公司在大厦十二楼,楼下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
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行人很少。楼下的树荫里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身姿挺拔。他站在树荫最浓密的地方,枝叶完全遮住了阳光。
“你不用上班吗?”我回他。“今天调休。”“正午太阳很大,你别站外面,去大厅等我。
”他没有回复。过了两分钟,那个灰色的身影从树荫下走出来,走进了大厦一楼的旋转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个瞬间,我盯着地面。距离太远,影子太淡,看不清楚。
但我看到了一个深灰色的色块。和他本人一样,淡淡的,若有若无。是有,还是没有?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出电梯,
远远看见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灰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
下午的阳光从西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大厅里光线充足。他坐在那里看书,姿态闲适。
他的脚下——我停住脚步。他脚下有一片阴影。和沙发投下的阴影连在一起,淡淡的灰色,
轮廓清晰。影子。他有影子。我快步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合上书站起来。“下班了?
”“你的影子。”我低头看着地面。“昨天没有的。今天怎么有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我一直都有影子。”“昨天没有。”“昨天,”他想了想,
“昨天客厅的灯是从背后打过来的。我站在主光源和地面之间,影子被我自己挡住了。
你看不见而已。”我张了张嘴。这个解释……合理。如果光源在他正后方,
影子确实会投在他前方,被自己的身体挡住。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确实可能看不到。
但是手机拍的照片也没有影子。我从各个角度拍的。“走吧。”他伸手接过我的电脑包,
“想吃什么?”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凉的。但不是昨天那种毫无温度的凉。
今天他的手上有一点点的温热,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我低头看他的手。
手背上青筋分明,指甲干净。正常人的手。“你今天体温比昨天高。”我说。他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苏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谜题。”我如实回答。
“那你准备怎么解?”“收集数据,建立模型,检验假设。”他笑出声来。
“结构工程师的思维。”我们走出大厦。傍晚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成温暖的金色。
他走在我左边,阳光从右侧照过来。我侧头看地上。我的影子投在左边,长长的,
延伸到花坛边缘。他的影子投在我旁边。也是长长的,延伸到花坛边缘。两个影子并排走着,
偶尔交叠在一起。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又要拍照?”“验证。
”我按下快门。照片里,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线中。地上,
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人行道上,从脚底延伸出去,和我的影子连在一起。
昨天的照片里明明没有。“你看。”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昨天拍的,没有影子。
今天拍的,有。为什么?”他看了看昨天的照片,又看了看今天的。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想知道?”“不然呢?”他把手机还给我。“先吃饭。吃完饭我告诉你。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饺子馆。他要了韭菜鸡蛋馅,我要了猪肉白菜。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你不怕烫?”我问。“怕。烫了也会疼。
”“那你体温为什么偏低?”“吃饺子。”他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他付了账。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陆续亮起来,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
“苏棠。”他忽然开口。“嗯。”“我妈给你的符,还在吗?”我愣了一下。“在。
”“好好收着。”我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表情看不清楚。“那符真的有用?
”“没用。”他说,“但能让我妈安心。”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们停下来等。
“我妈跟你说我死了二十年,”他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很平,“是真的。
”车流在面前穿梭,车灯拉成一道道流光。“2005年8月11日,
我做了个扁桃体切除手术。很小的手术。但麻醉出了问题。”绿灯亮了。我们走过斑马线。
“心脏停了四十分钟。医生宣布临床死亡。”他顿了顿。“然后我又活了。”走过路口,
他停下来,面对着我。路灯在他身后。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轮廓镀着一层光边。我低头看地面。他的影子朝我的方向延伸,被路灯光拉得很长,
一直伸到我脚边。“那之后,我就不太一样了。”他说,“体温偏低,不太需要睡眠,
伤口愈合很快。还有一些别的。”“比如?”他沉默了一会儿。“比如,我不太会老了。
”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桂花香。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衬衫被风掀起一角。
“三十二岁的身体。二十年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妈觉得我是鬼。她给我求了无数符,请过神婆,做过法事。后来她不折腾了,
只是逢年过节会给我烧纸。”“你爸呢?”“走了。知道我的情况以后就走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我看着他。路灯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光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平静——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深潭一样的平静。
“你信吗?”他问。“我信数据。”“数据呢?”“在收集。”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轻松了一点。“好。你收集。我配合。”我们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晚风很舒服,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苏棠。”“嗯?”“昨天你说,
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我,“现在我告诉你了。
你还想收集什么数据?”我想了想。“你的身份证。”他愣了一下。“身份证?”“嗯。
给我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给我。我接过来,就着路灯光仔细看。
沈渡。男。汉族。出生日期:1992年3月21日。签发日期:2022年5月10日。
彩色照片。他的脸。正常的身份证。不是黑白。“怎么了?”“你的身份证照片是彩色的。
”我说。“身份证照片本来就是彩色的。”“我以为会是黑白的。”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苏棠,我不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活得好好的。有户口,有身份证,有社保卡。每年体检,交个税,
公积金账户里还有十几万。”我把身份证还给他。“还有一个问题。”“你说。
”“你的朋友圈。为什么最早的动态日期一直在变?”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什么?
”我把下午的发现告诉他。2019年3月,然后跳到2016年12月,
然后跳到2020年5月。每次刷新都不一样。他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往下翻。
翻到最底部。“2019年3月。我最早的一条就是这条。”他把手机给我看。屏幕上,
他的朋友圈最底部确实是那条古籍修复的报道。“我看到的是动态的。”我说,“每次刷新,
最早一条的时间都在变。”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路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安静地躺在我脚边,轮廓清晰,和任何人的影子没有区别。“苏棠。”“嗯。
”“你确定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个朋友圈?”一阵风吹过来。
我后背突然有点发凉。第三章旧照片接下来一周,我都在收集数据。白天上班,
晚上约沈渡见面。有时候吃饭,有时候散步,有时候就坐在图书馆他的工作间里,
看他修复古籍。我带了红外测温枪。第一次掏出来的时候,他挑了挑眉。“做什么?
”“测体温。”他伸出手腕。我对着他的皮肤按下按钮。35.2℃。
正常人体温是36.3℃到37.2℃。他低了整整一度。“你一直是这个温度?
”“差不多。冬天会更低一点,34度多。”我记下来。第二天带了便携血氧仪。
夹在他食指上,三十秒后读数出来:血氧饱和度99%,心率52次/分钟。“心率偏慢。
”我说。“嗯。睡觉的时候更低,40左右。”“你确实不太需要睡眠?
”“四个小时就够了。睡多了反而头疼。”我又记下来。第三天,我问他能不能抽一点血。
“你要送检?”“嗯。我大学同学在检验科。”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
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我用采血针取了指尖血,装进试管。
“你不怕我发现什么?”他问。“怕。”“那为什么还要查?”“因为害怕而回避数据,
不是一个工程师该做的事。”他看了我很久。“苏棠,你这个人很有意思。”第四天,
检验结果出来了。我同学在微信上发来报告,附了一句:“你男朋友的血常规完全正常啊,
各项指标都在参考范围内。就是基础代谢率偏低,甲状腺功能正常,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有没有什么异常?”“没有。特别健康。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计数都漂亮得很。
要不是体温低,我会说这是个运动员的血常规。”我把报告转发给沈渡。
他回了一个“嗯”字,和一个微笑的表情。第五天,周六。我去了沈家。这次是我主动去的。
提前打了招呼,沈渡说他妈妈包了饺子。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沈渡在院子里浇花,
手里拎着绿色的洒水壶,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来了?
”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脚上一双拖鞋。阳光照在他身上,
影子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我低头看了三秒钟。影子在。清晰,稳定。“今天有影子。
”我说。“今天太阳好。”他笑着把洒水壶放下,“进来吧,我妈在包饺子。”厨房里,
沈母正在擀皮。看见我进来,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阿姨。”“来了啊。坐,
馅儿马上就好。”她的态度比上次自然了许多。但我不敢忽略她眼角的那点紧绷。我洗了手,
帮着她包饺子。韭菜猪肉馅,面皮擀得薄厚均匀。她包饺子的手很稳,
一个褶一个褶地捏过去,又快又漂亮。“阿姨手艺真好。”“包了几十年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渡渡说你知道了。”“知道什么?”“他的事。
”我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他跟我说了。”沈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动作上,似乎在看我包的饺子。“包得不错。”她说。“谢谢阿姨。
”又沉默了一阵。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符,”沈母忽然说,
“你还带着吗?”“带着。”“带着就好。”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
她的视线扫过我的左肩——就是上次她攥住的位置。饺子煮好,端上桌。沈渡坐在我对面,
吃得很香。“我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他说。“确实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
沈母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吃完饭,
沈渡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沈母泡了茶。“我给你看样东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沈渡的百日照。胖乎乎的婴儿,坐在红色的澡盆里,对着镜头笑。
“他小时候特别爱笑。”第二页,幼儿园毕业照。小小的男孩穿着学士服,
手里举着卷成筒的毕业证书。第三页,小学。第四页,初中。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
沈渡从婴儿长成少年,脸型逐渐清晰,眉眼越来越像现在的样子。直到初中。
最后一张标注了日期:2005年7月。暑假,沈渡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比着剪刀手。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少年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是他生病前最后一张照片。”沈母说。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的相册页。再下一页,还是空白。后面全部是空白。
“之后就没有照片了?”我问。沈母的手停在空白的页面上。“有。”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不喜欢看。”她犹豫了一下,从相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的边缘微微卷起,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是沈渡。同一个院子,同一棵槐树。
但他明显长大了,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很像。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戳:2015年7月。十年后。
照片里的沈渡和三十二岁的沈渡长得一模一样。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渡渡二十五岁。还是老样子。”“他十三岁以后,”沈母说,
“就没变过。”我盯着照片。2015年的沈渡和2024年的沈渡,看不出任何区别。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停在某个年纪就不再向前的时间。“他每年都拍照。
”沈母说,“每年七月,站在同一棵槐树下面。拍了二十年,二十张照片,全是一个人。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我知道他不是鬼。他是我生下来的,我养大的,
他是不是鬼我能不知道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可我也知道,
他不是正常人了。”客厅里很安静。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沈渡还在洗碗。
“他爸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不是我儿子。
那东西只是借了我儿子的身体。”“你信吗?”她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姑娘,我上次让你跑,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渡渡也相过亲。
每次都是见一两面就散了。女孩子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害怕。本能地害怕。”“有一个,
跟他处了三个月。后来她跟我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渡渡站在床边看着她,脸色惨白,
没有呼吸。她说她受不了了。”“还有一个,翻到他的旧照片,发现他没有变过,
吓得当天晚上就提了分手。”沈母把那张2015年的照片重新夹进相册。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以后,还坐在这里的人。”“所以,”她说,“我现在不让你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瞬间,
她的眼神和沈渡某种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极深极深的疲惫底下,
压着一点点微弱的、不敢声张的希望。“你如果怕,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拦你。
但你要是不怕——”她没有说完。沈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你们在聊什么?”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看你的照片。”我说。他看了一眼摊开的相册,
目光在空白页上停了一瞬。“哦。”没有更多的话。他坐下来,叉起一块哈密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沙沙的声音透过纱窗传进来。我看着沈渡。他正在吃苹果,侧脸对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
看得见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三十二岁。或者说,看起来三十二岁。十三岁那年,
他的心跳停止了四十分钟。然后重新开始跳动。从此时间在他身上放慢了脚步。不是停滞。
只是很慢,很慢。慢到十年看不出变化。慢到他妈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慢到他爸爸选择离开。慢到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不安。“沈渡。”“嗯?
”“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他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想了想。“1988年生的。按出生算,
三十六。按身份证,三十二。”他笑了一下,“按我自己的感觉,大概——二十五六吧。
”“你还会继续……这样下去?”“不知道。”他的语气很平淡,
“也许有一天忽然就正常了。也许一直这样。没有前例可循。”“医生怎么说?
”“医生建议我定期体检,当作慢性病管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我的医保卡。三甲医院,每年两次全面体检。所有报告都在。”我接过卡。
一张普通的社保卡,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编号。“你可以查。”他说,“我都给你看。
”我把卡还给他。“不用了。我信你。”他接卡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容易就信了?
”“不是容易。”我说,“是数据够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你知道吗,苏棠。”他把社保卡收回钱包,“你是第一个跟我要数据的人。”“其他人呢?
”“其他人,”他把钱包合上,“信了,然后跑了。或者不信,然后也跑了。
”“有什么区别?”“信了的人觉得我是鬼。不信的人觉得我和我妈联合起来骗他们。
”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你是第一个既不信我是鬼、也不觉得我在骗人的人。
你只是——收集数据。”“我是工程师。”我说,“我只信数据。”他笑了。
“那你现在的数据,得出什么结论了?”我想了想。“结论一:你不是鬼。
结论二:你也不是正常人。结论三——”我停下来。“结论三是什么?”“结论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的都是真的。”窗外的风吹动了槐树叶子,
沙沙的声音像一场遥远的雨。沈渡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明明暗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小,
很安静,像深夜里一盏忘了关的灯。“苏棠。”“嗯。”“谢谢。
”第四章她说的疑点清单记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现了第一件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那天是周三。下班后我去图书馆找沈渡,他在修复一本清代的县志。
工作间里弥漫着浆糊和旧纸的气味,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快了,
等我十分钟。”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依然是每天更新。
内容都是日常:修复好的书页、泡的茶、院子里的槐树、他妈做的菜。
偶尔有一两句读书笔记,字迹工整的钢笔字写在便签上。我往下翻。
最早一条是2019年3月。退出,重新点进去。最早一条变成了2018年7月。再退出,
再点进去。2015年4月。我盯着屏幕。这一次我没有退出,而是继续往下拉。
朋友圈的动态一直在加载。2015年,2014年,2013年,
2012年——一直加载到了2005年。2005年8月10日。“明天要做个小手术。
扁桃体切除。妈说切了以后就不容易感冒了。”配图是一只比着剪刀手的手,
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应该是已经打好了留置针。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
我截图。然后继续往下翻。2005年8月11日。两条动态。第一条,
上午九点十二分:“马上进手术室了。妈说别怕。我不怕。”第二条,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醒了。”只有三个字。配图是病房的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一个模糊的输液架影子。我把这两条也截了图。“沈渡。”“嗯?
”“你2005年就用微信了?”他从工作台前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什么?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朋友圈2005年8月11日的动态。“我醒了”,
三个字,白色的天花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往下翻。翻了很久。他把手机给我看。“我这里最早是2019年3月。
没有2005年的。”我两部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我的,显示2005年8月11日。
右边是他的,显示最早2019年3月。同一张照片。我的屏幕上是病房天花板。
他的屏幕上是古籍修复报道。“这不是照片的问题。”我说,
“这是你的朋友圈在我的手机上——”“在变化。”他接过我的话。我们对视了一眼。
“之前你说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加载错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现在看来不是。
”“你以前发现过吗?”“没有。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想了想。“除了你,
没有人翻过我的朋友圈翻到那么早。”“你妈呢?”“她不用微信。”工作间里安静下来。
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渐渐远去。“苏棠。”“嗯。
”“你手机上的朋友圈,还在变吗?”我刷新了一下。2005年8月11日的动态还在。
但是底下多了一条。2005年8月12日。“今天出院。妈给我煮了粥。皮蛋瘦肉的。
”配图是一碗粥,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粥面上撒着葱花,热气袅袅。我接着往下翻。
2005年8月13日:“在家。窗外的槐树叶子黄了。
”2005年8月14日:“妈说我睡觉的时候没有呼吸声。她守了我一夜。
”2005年8月15日:“她说我变冷了。”2005年8月20日:“今天照镜子,
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2005年9月1日:“开学了。同学们说我变了很多。
我自己不觉得。”2005年10月:“爸走了。”只有这三个字。没有配图。
我一条一条念给沈渡听。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这些,
”他的声音有点涩,“我都不记得写过。”“你写过朋友圈吗,那时候?”“2005年,
”他放下镊子,“微信还没出现。那时候用的是**空间。
”“所以你不可能在2005年发微信朋友圈。”“对。”“但这些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