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点了杯白开水。他自己面前，一壶六十八的龙井。“随便吃点。”他把菜单推过来，

翻到凉菜那页。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三十九块的T恤，滑到脚上那双布鞋。

嘴角撇了一下。我去掏手机，口袋里的钥匙先滑了出来。“哐当”一声。比亚迪的车标朝上，

在地砖上转了半圈。他端茶的手，停住了。1.我弯腰捡起钥匙，放回兜里。没解释。

他盯着我的口袋看了三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刘……芳是吧？

”“嗯。”“你……开车来的？”“嗯。”“什么车？”“比亚迪秦。”他点了点头，

表情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在心里算什么。“也不贵嘛。”他说。我没接话。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自己。某某公司销售主管，月薪一万二，有房有车，

车是大众帕萨特，他特意强调了一遍。“你做什么工作？”“开了个卤味店。”“卤味店？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听到“比亚迪”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街边那种？

”“菜市场旁边。”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我看着他的龙井，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陈卫东也喝龙井。也是这个动作——喝之前先看一眼对面的人，确认自己比对方高一截。

我正准备说“今天就到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烫着卷发，

挎着包，眉头拧着一股审视的劲儿。“妈，你怎么来了？”高建军站起来。

“我不来看看行吗？”高母的目光已经扫到我身上了。从上到下。比她儿子扫得更慢。

“就这个？”她扭头问高建军。像在菜市场挑白菜。高建军没说话。高母拉了把椅子坐下，

把包往桌上一放。“姑娘，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三。”“结过婚？”“结过。”“离了？

”“离了。”“有孩子没有？”“没有。”“三十三了没孩子，你是不能生？”“妈。

”高建军轻声叫了一下。高母瞪了他一眼，转过来继续看我。

“你穿的这个……”她指了指我的T恤，“多少钱？”“三十九。”高母吸了口气，

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建军，你爸要是知道——”“阿姨。

”我打断她。她愣了一下。“今天就到这吧。”我说。我站起来，拿起包。

高母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又变成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姑娘，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条件……确实是差了点。你出去吧，我跟建军说两句。”我没接话。走到收银台，

付了那杯白开水的钱。八块。出了门，我发动车。空调开到最大。手机响了。

是个熟悉的号码。两年没打过来了。陈卫东。“刘芳，听说你今天去相亲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收紧了方向盘。两年零三个月没联系。他怎么知道的？

2.我没接那个电话。把车停到店门口，进了后厨。晚上八点半，

锅里的卤水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一边捞卤牛肉，一边给妈打了个电话。“相亲去了？

怎么样？”“不怎么样。”“张姨说那个人条件挺好的，有房有车——”“妈，

这人是谁介绍给张姨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不清楚，你问张姨啊。”我挂了电话，

拨给张姨。“芳芳啊！怎么样？建军这孩子不错吧？”“张姨，我问您一个事。这个高建军，

是谁给您推荐的？”“我一个朋友……就是那个谁来着……”张姨的声音飘了一下。“谁？

”“是你们卫东的一个……呃，不是不是，我自己认识的，

就是那个……”她的声音突然慌了，像踩到了什么。“芳芳，我跟你说，

这人跟陈卫东没关系啊，真是我朋友介绍的，你别多想——”我没说话。越描越黑。

张姨又说了几句，我嗯了两声挂了。卤牛肉切了一盘摆到案板上。我拿着刀，

看着砧板上那整整齐齐的肉片，想起了七年前。刚结婚那年，陈卫东把我的工资卡收走了。

“家里的钱我来管，你一个月花不了多少。”他给我定了五百。五百块一个月。

洗衣液、卫生巾、袜子，全从这里出。我买了一瓶三十八块的洗面奶，他翻出来了。

“这么贵？超市里有九块九的你不知道？”我换成了九块九的。后来连九块九都觉得贵，

用肥皂洗脸。他每天抽一包五十块的中华。一个月一千五。是我三个月的零花钱。

我说过一次。“你少抽一包，我就能买个面霜。”他筷子一放：“你是不是嫌我赚得少？

”我没敢再说了。那七年，我买过最贵的一样东西是一双六十八块的运动鞋。穿了四年。

到离婚那天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能渗进水来。后来我才知道，

他每个月给另一个女人转五千。五千。是我生活费的十倍。我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切完，收刀，

洗手，关火。手机又响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陈卫东发的：“在忙？改天聊。

”我删了短信。改天？不会有改天了。3.第二天一早五点，我照常出摊。

菜市场的王姐比我到得还早。她卖豆腐，摊子在我隔壁。我离婚那年，

就是她帮我在菜市场找到的铺面。“芳芳，昨天相亲怎么样啊？”她一边磨豆浆一边问。

“别提了，人家嫌我穿得差。”“嫌你穿得差？”王姐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

“你看看菜市场哪个老板穿裙子上班的？干活的人穿这样才正常！

”“人家还给我点了杯白开水。”“什么？！”“他自己喝六十八的龙井。

”王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这什么人啊？菜市场里我请你吃碗牛肉面都不带眨眼的，

他相亲给你喝白水？”我笑了一下。王姐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过来。“芳芳，

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嘴。”“你说。”“你跟陈卫东那七年，我看在眼里。

”她压低了声音。“冬天你穿那件棉袄，灰色的，袖口用白线缝了好几道，我看着心疼。

他呢？那年买了件一千多的羽绒服，穿着来菜市场接你，你还夸他好看。”我没说话。

“过年你们回你妈家，他提了一箱最便宜的纯奶，我见过，超市里二十九块九一箱那种。

回他家呢？你在我这买了两板豆腐，又去隔壁买了排骨，

又买了水果——我估着怎么也得两百多。”“他给他妈买了条金项链。”我说。“你看！

”王姐拍了一下大腿。“你生日呢？他给你过没有？”“七年没过过。”“他自己呢？

”“每年我做一桌菜。他要吃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虾——”“行了行了，我听不下去了。

”王姐摆手。我把卤汤的火调小，开始摆摊。来了几个早客。忙完那一阵，我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搜了“高建军”。他的朋友圈没设权限。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今年的、去年的、前年的。翻到五年前那条。一张合照。十几个人站在饭店门口，

打着横幅——“建工大学04级土木系毕业十周年聚会”。右边第三个是高建军。

左边第五个，是陈卫东。他们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我把手机锁了。看了一眼今天的卤肉。

颜色很好。我去把价目牌翻到正面，开始做生意。4.我花了一天想清楚了一件事。不急。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摊，去了趟张姨家。张姨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来了，笑得很热情。

“芳芳来了？快坐快坐。”“张姨，我就问一个事。”“你说。”“高建军，

是不是陈卫东介绍给您的？”张姨的笑僵了一下。“我说了不是——”“张姨。”我看着她。

“我翻了高建军的朋友圈。他跟陈卫东是大学同学。”张姨的手停在花盆上，水浇到了外面。

“这……芳芳你听我解释——”“您不用解释。我就想知道，陈卫东跟您说了什么。

”张姨把花洒放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卫东……给我打了个电话。”“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就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让我帮忙安排个相亲，

他那个同学正好没对象……”“他让高建军看看我的情况，然后跟他汇报。”“没有没有！

他没说汇报——”“张姨。”我的声音平平的。“一个离了两年婚的男人，

突然通过您安排他的朋友来跟我相亲。您觉得这是在给我找对象？”张姨嘴巴张了张，

没说出话。“他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不好，他就来‘帮忙’。

如果过得好——他更不甘心。”张姨终于不装了。“芳芳，卫东他……现在确实不太好。

生意出了问题。他可能就是想……”“想让我回去帮他收拾烂摊子。”张姨沉默了。

我站起来。“张姨，我说一句话您别怪我。您帮他做这个局，是不对的。

”张姨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局——”“那高建军给我点白开水、他妈来审我条件，

这算什么？试探我够不够惨？”张姨低下了头。我走到门口。“以后的事，您别掺和了。

”出了张姨家的门，太阳很大。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陈卫东的号码调出来。

看了三秒。没打。没有必要。我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我把手机收回兜里，发动车，

回店里了。晚上关店的时候，我把进货的账本翻出来。习惯性地对了一遍今天的数。

卤牛肉进价四十二一斤，卖六十八，今天出了三十七斤。卤鸡爪进价十五，卖三十五，

出了二十二斤。猪蹄、鸭脖、藕片、海带……一项一项对完。今天净利润一千一百四十块。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5.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切卤牛肉，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老板，来半斤——”声音断了。我抬头。陈卫东站在门口。两年没见，他瘦了不少，

头发没以前打理得那么亮，外套肩膀上起了球。但那个笑还是一模一样的——嘴角往上勾，

眼睛眯着，像什么都在他掌握中。“芳芳。”我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放。“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他往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这店收拾得不错啊。”“你有事说事。

”他把手**口袋，笑了一下。“芳芳，咱俩好歹过了七年。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不能。

”笑停了一下，又挂上了。“行，那我直说了。”他拉了张凳子坐下。我没让他坐。

他还是坐了。“最近公司出了点问题。”“我知道。”他愣了一下。

“菜市场的消息比你想的快。”我说。他搓了搓手。“是不太好。欠了点钱。但是能翻过来。

”“那你来找**嘛？”“芳芳。”他站起来了，往前走了一步。“我想了很久。

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过得好，我高兴。”我看着他。“你欠了多少？

”"……"“高建军是你派来的吧？让他去相亲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钱？

有钱你就来‘复合’。”他的脸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芳芳你想多了——”“陈卫东。

”我把刀放在砧板上。“你不是来要人的。你是来要钱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的建材公司欠了外面五十多万。你前女朋友跑了。

你爸上个月住院花了三万。你现在找到我头上来了。”“谁跟你说的？！

”“菜市场三十七个摊位，你前公司的供货商有两个在这边拿货。你觉得你的事是秘密？

”他的脸彻底垮了。沉默了几秒，他的语气变了。低了下来。“芳芳。我是真的想重新开始。

我改了。”“你没改。你只是没钱了。”“你——”“如果你生意还行，你会来吗？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陈卫东，我跟你说清楚。

这个店是我的。这辆车是我的。这条命也是我自己的。你一样都碰不到。”他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委屈、愤怒、不甘，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威胁。

“刘芳，你别把话说太绝。”“你想说什么？”“你这个店，租的吧？房东老周跟我喝过酒。

”我看着他。“你去找他吧。”“你——”“我上个月刚续了三年的合同，房东是物业公司，

不是老周了。老周去年就把商铺卖了。”他愣住了。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出去吧。

”他站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6.陈卫东走后第二天，

劝退大军就来了。第一个是张姨。她提了一袋水果到我店里。“芳芳，你别生气，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说。”“卫东这个人是有毛病。但他现在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