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三年，夏末。

清溪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

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纵横交错的沟壑里连一丝湿气都找不到。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绝望的手在向上天祈求。

村里的水井早就干了，村民们每天天不亮就要挑着水桶，走十几里山路去清溪河上游挑水。可就连那条养育了清溪村世世代代的母亲河，如今也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小溪，浑浊的水流缓慢地淌着，随时都有可能断流。

庄稼早就枯死在地里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枯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很少冒烟，村里的狗饿得瘦骨嶙峋，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徐家，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更加浓重的绝望之中。

土坯房里，昏暗的油灯下，林氏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她已经难产三天三夜了，原本就因为饥荒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此刻更是油尽灯枯。

“不行了，大山，准备后事吧。”产婆王婆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产妇力气已经耗尽了，孩子也横位了，再拖下去，就是一尸两命。”

徐大山，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王婆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婶，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求求你救救她们……”

“我能有什么办法？”王婆子叹了口气，“我接生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难的。这孩子跟她娘犯冲，怕是留不住了。”

“那就保大人！”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徐奶奶，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紧紧握着林氏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秀儿，你挺住，娘在这儿呢，娘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保什么大人？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留着有什么用？我看还是保孩子吧，说不定是个男孩呢！”

徐二爷爷徐德才带着一家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徐德才！你说什么浑话！”徐奶奶猛地站起来，指着徐德才的鼻子骂道，“秀儿是我徐家的媳妇，是我女儿一样的人，你敢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徐德才撇了撇嘴，“你们大房这一脉，已经三代没有男孩了。要是这次再生个丫头片子，你们大房就绝后了！我看不如这样，要是生个男孩，就留下；要是生个女孩，就扔到山里喂狼，正好省点粮食。”

“你放屁！”徐大山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徐德才，我告诉你，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的孩子！谁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哟，还跟我拼命？”徐德才冷笑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你们家本来就揭不开锅了，再添一张嘴，我看你们怎么活！到时候还不是要饿死？与其饿死，不如早点扔了，还能给金宝省点粮食。”

徐金宝是徐德才的宝贝孙子，今年五岁，被徐德才宠得无法无天。

“我们家就算是饿死，也不会扔我的孩子！”徐奶奶气得浑身发抖，“徐德才，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凭什么滚？”徐德才梗着脖子说，“这徐家的房子也有我一份，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我告诉你，今天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个丫头，必须扔了！不然我就带着族人来，把你们家的粮食都分了，反正你们也养不活！”

“你敢！”徐爷爷徐德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此刻终于开口了。他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的威严。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缓缓地站起来，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徐德才一家人。徐德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不服软：“大哥，我这也是为了徐家好。总不能让大房绝后吧？”

“徐家的事，不用你管。”徐德山冷冷地说，“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

徐德才知道徐德山说得出做得到，不敢再顶嘴，但嘴里还是嘟囔着：“哼，等着瞧吧，等生个丫头片子，看你们怎么办。”

就在这时，土炕上的林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王婆子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不好，产妇要生了！都出去，都出去！”

徐大山和徐爷爷、徐奶奶都被推出了房间，徐德才一家人也被赶了出去，但他们并没有走，而是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结果。

房间里，林氏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徐大山心都碎了。他跪在院子里，对着天空不停地磕头：“老天爷，求求你，求求你保佑秀儿和孩子平平安安，我徐大山愿意折寿十年，不，二十年！求求你了！”

徐奶奶也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徐德山站在一旁，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徐德才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就说吧，肯定保不住了。等会儿生个死丫头，直接扔山里去。”

“你闭嘴！”徐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希望破灭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哇——”

这哭声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沉闷的天空。

紧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浇透了干裂的土地。

“下雨了！下雨了！”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徐德才一家人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婆子抱着一个襁褓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徐大山冲过去，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双手都在颤抖。

徐奶奶也凑了过来，看着婴儿红扑扑的小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真是个福星啊！”王婆子感慨地说，“她一哭，天就下雨了，这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清溪村的啊！”

村民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纷纷称赞：“真是个福娃啊！”“太神奇了！”“以后我们清溪村有救了！”

徐德山看着怀里的孙女，又看了看外面倾盆的大雨，眼神里充满了感慨。他沉吟了片刻，说：“就叫她徐汐吧，溪水的汐。是溪水救了我们，也是她救了我们。”

“徐汐，好名字！”徐奶奶连连点头，“我的好孙女，我的小福娃！”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徐德才一家人，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徐德才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