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坡道士语录记》——独孤仙峰著
西南坡不是个坡,是个村子,藏在川滇交界处的大山褶子里,总共二十七户人家,百来口人。村子得名于村后那道终年云雾缭绕的斜坡,坡上有座破败道观,观里住着个老道士。
村里人都叫他陈道长,没人知道他本名,也没人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仿佛自打有这个村子,他就在那道观里了。陈道长不做法事,不画符箓,不给人看风水算命,平日里就侍弄观前那半亩菜地,或是在老柏树下打坐。观里没有香火,他也不在意,吃的用的全靠自己种,偶尔下山用草药换点盐巴针线。
村里的娃娃们怕他,说他眼睛能看透人心;大人们敬他,却又带着疏离——毕竟,这年月还守着破道观的人,总归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这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暴雨倾盆,把山路泡成了泥浆。夜里亥时末(约晚十一点),村东头的赵木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笃、笃、笃——”
敲门声不大,但异常清晰,穿透雨幕,敲在人心坎上。赵木匠披衣起身,隔着门板问:“谁啊?这么大雨。”
门外没人应声,只有持续的敲门声,不疾不徐,每三下一顿,像在数着什么。
赵木匠心里发毛,从门缝往外瞧。昏黄的灯笼光下,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站在雨里,低着头,看不清脸。看身形,像是个男人,个子挺高,穿着一身……说不清是黑是蓝的旧式长衫,早已被雨浇透,紧贴在身上。
“你找谁?”赵木匠提高声音。
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缓缓抬起头。
赵木匠倒吸一口凉气——那人的脸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乌紫,最骇人的是,他全身上下,包括脸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泥浆,像刚从坟坑里爬出来。
“我找……”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陈……玄……真……”
陈玄真?赵木匠愣住,村里没这号人。
“你找错地方了,这儿是赵家,没姓陈的。”赵木匠边说边往门后摸顶门杠。
门外的人沉默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凭雨水冲刷。过了半晌,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村后山坡的方向:“是……坡上……道观……”
赵木匠一个激灵。坡上道观,不就是陈道长吗?原来陈道长本名叫陈玄真?
“陈道长这么晚怕是不见客,你明天……”赵木匠话没说完,就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雨地里,空空如也。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那么大的雨,来人站了那么久,门前泥地居然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赵木匠腿一软,瘫坐在门后,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却阴沉得厉害。赵木匠顶着黑眼圈,把昨晚的事跟几个老伙计说了。一传十,十传二十,不到晌午,整个西南坡都知道了:中元节前夜,有个“不干净的东西”来找陈道长,还知道陈道长的本名。
“陈玄真……这名字有点耳熟。”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敲着旱烟杆,眯着眼回忆,“好像是……很多年前,县里卷宗提过一嘴,说是什么……缉捕文书?”
没人接话,大家都觉得后脖颈发凉。陈道长在西南坡几十年,与世无争,怎么会被卷宗记载?那昨晚来的,到底是人是鬼?找陈道长是寻仇,还是别的?
好奇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终于,午后,以赵木匠和九叔公为首,七八个胆大的村民,结伴上了西南坡。
道观比往日更显破败,雨水冲刷下的土墙泛着潮气,那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众人互相推搡,最后赵木匠硬着头皮上前,喊了声:“陈道长在吗?”
没有回应。
九叔公咳嗽一声,提高嗓门:“陈道长,村里有事相询!”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老柏树的沙沙声。
赵木匠和同伴对视一眼,伸手推开了道观的门。
“吱呀——”
门内景象,让所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