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不堪重负的**，将楼道里那点微弱的光线和垃圾箱的复杂气味彻底隔绝。
林舟站在自家狭小的玄关，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天降奇缘”而狂跳不止。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却吸进一鼻子灰尘和外卖盒子混合的、独居社畜特有的颓废气息。
他尴尬地侧过身，对正用一种考古学家审视古墓般的挑剔目光扫视屋内的云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呃……地方小，有点乱，仙子……你将就一下？”
何止是乱？不足五十平的一室一厅，对于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来说，简直就是灾难现场。沙发上堆着穿过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昨晚的泡面桶和一堆空啤酒罐，零食袋子滚落在地，几个外卖餐盒还敞着口，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地面上，灰尘和不小心掉落的零食碎屑构成了抽象派画作。
云芷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着下巴，那双琉璃般的浅色眸子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眉头从微蹙逐渐拧成了疙瘩。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仙光微闪，似乎想用个什么清洁咒法，但看了看这环境的“污染”程度，又嫌弃地收了回去，最终，只是用广袖虚掩着口鼻。
“凡间的居所，果然……别具一格。”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林舟觉得，贬义占九成九。
林舟脸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手忙脚乱地冲到沙发边，把那些脏衣服一股脑儿抱起来，塞进旁边的洗衣机里，又赶紧把茶几上的垃圾囫囵扫进一个大的垃圾袋，试图在仙女面前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你……你先坐，随便坐！”他指着沙发上唯一一块被他清理出来的、还算干净的区域。
云芷瞥了那沙发一眼，似乎评估了一下其洁净度和坚固程度，这才姿态优雅地、用裙摆小心翼翼地将可能接触到的面积降到最低，缓缓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廉价的布艺沙发上，而是坐在九重天的凌霄宝殿。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林舟杵在原地，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题，可脑子一片空白。跟一个自称是仙女、而且看起来脑子可能不太正常的绝色美女，能聊什么？聊聊今天的韭菜盒子？还是聊聊他那个该死的崩了的硬盘？
最后还是云芷先开了口，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语气：“本仙子此番下凡，需在此界盘桓一段时日。你既为此间主人，需得负责本仙子的起居用度。”
林舟一愣：“啊？起居用度？”
“自然。”云芷理所应当地道，“难不成，要本仙子餐风饮露，席地而眠？”
“呃……不敢不敢。”林舟连忙摆手，心里却在疯狂计算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够不够养活这位看起来就极其不好伺候的仙女祖宗，“那个……仙子，你平时……都吃点什么？喝露水？吃仙丹？”
云芷用一种看**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凡间浊气弥漫，所产之物自是粗陋。罢了，入乡随俗，你平日食用何物，便准备一份与我就是。至于仙露琼浆，此界想必也无福消受。”
林舟松了口气，还好，听起来不算太挑食。“那……我平时就吃泡面，点外卖，仙子你看……”
“可。”云芷言简意赅。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林舟觉得再这么待下去，自己非得尴尬癌发作不可，于是借口收拾房间，溜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或者打个精神病院的电话。可一想到云芷那张脸，以及她从天而降的诡异方式，他又犹豫了。万一……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一夜，林舟几乎没怎么合眼。客厅里静悄悄的，那位仙子似乎也不需要睡觉。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动静都没有。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
他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唤醒的。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温暖的米香，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林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然后，整个人石化在了门口。
只见原本一片狼藉的客厅，此刻变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乱扔的衣服不见了，茶几上的垃圾消失了，甚至连空气中那股颓废的气息都被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所取代。
而厨房里，那个穿着流光仙裙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云芷甚至没有开火。她只是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尖萦绕着微不可见的乳白色光晕，对着电饭煲的底部轻轻一点。
下一秒，林舟清晰地看到，电饭煲的指示灯根本没亮，但锅盖边缘却冒出了腾腾的热气，里面传来了粥汤滚沸的“咕嘟”声。
旁边的炒锅里，几只包子正在没有火焰的情况下，自动翻滚，表皮变得金黄酥脆，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林舟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云芷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醒了？”她淡淡开口，“洗漱，用膳。”
林舟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梦游般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泼脸，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走到厨房，看着灶台上那锅香气扑鼻、米粒晶莹饱满的白粥，以及盘子里那几只胖乎乎、卖相极佳的包子，声音发颤：“这……这是你做的？用……仙术？”
云芷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清洁咒与加热咒的基础应用罢了，有何大惊小怪？仙力驱散污秽，凝聚水米精华，使之复归本真至味。凡间烟火粗鄙，徒增杂质。”
林舟颤抖着手舀了一碗粥，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润清甜在味蕾上炸开！这粥……好吃得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米粒软糯适中，入口即化，那香气直接天灵盖，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他又咬了一口包子，馅料鲜美多汁，面皮松软富有弹性，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点心都要美味百倍！
“唔！太好吃了！”林舟差点热泪盈眶，感觉自己前二十几年吃的都是猪食。
云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清冷：“慢些用，无人与你争抢。凡人身躯孱弱，更需细嚼慢咽，利于吸收灵气……虽此界灵气几近于无。”
就在林舟沉浸在美食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叫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楼姓林的那小子！给老子滚下来！”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是张老三！他们这一片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仗着长得凶悍，又认识几个社会上的混混，整天欺压邻里，收点保护费什么的。林舟这种怂包社畜，平时见到他们都绕道走。
他扒着窗户往下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果然是张老三，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正叉着腰站在楼下，指着上面骂骂咧咧。
“老子的新鞋！刚买的！就被你家晾的破水滴湿了！今天不赔个五千块钱，老子把你家都给拆了！”张老三嗓门极大，引得几户邻居都偷偷开窗观望，但没人敢出声。
林舟脸色发白，手都有些抖。他知道张老三这是故意找茬，他那鞋估计就是沾了点空调水。可跟这种人根本没道理可讲。破财消灾？可他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哪来的五千块？据理力争？他怕被打得妈都不认识。
“怎……怎么办？”他六神无主地看向云芷。
云芷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聒噪。”
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缓步走到窗边，甚至没有探头出去看，只是对着楼下吵嚷的方向，轻轻拂了拂宽大的衣袖。
动作轻柔优雅，仿佛只是拂去一丝尘埃。
然而，楼下正骂得起劲的张老三三人，却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卡车迎面撞上！
“哎哟！”
“**！”
三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原地像个陀螺一样猛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下盘一软，噼里啪啦全都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墩儿，躺在地上晕头转向，半天爬不起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张老三捂着摔疼的尾椎骨，惊恐地四下张望，可除了几个偷偷关上的窗户，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鬼……鬼啊！”一个小混混带着哭腔喊道。
张老三也是脸色煞白，刚才那股邪风太诡异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面子了，对着空气胡乱作揖：“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小弟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跑了，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楼下瞬间恢复了安静。
林舟趴在窗台上，看着张老三几人逃窜的背影，嘴巴再次张成了O型，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的云芷。
仙术！真的是仙术！
暴打恶霸，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这一刻，林舟心中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他家，真的掉下来一个活生生的、会仙术的、而且还长得贼漂亮的仙女！
只是……
他看着仙女那张美得毫无瑕疵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家这虽然被仙术打扫过、但依旧改变不了其老破小本质的房子，一个巨大的问号浮上心头。
这位祖宗……到底要在凡间“体验”到什么时候？而他这个平平无奇的社畜，真的能照顾好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哦不，是压根不用沾阳春水的仙子吗？
林舟感觉，自己那本就一片混乱的生活，从这一刻起，恐怕要朝着一个更加光怪陆离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张老三事件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老旧小区，版本愈发离奇，从“林家小子学了妖法”到“四楼住了个隐世高人”。林舟出门时，总能收获邻居们敬畏又好奇的目光，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但至少，再也没人敢上门找麻烦了。
而麻烦的源头，此刻正端坐在林舟家那张唯一的破沙发上，对眼前这个“别具一格”的凡间，展开了全面而艰难的“适应性研究”。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挂在墙上、黑色的“大铁盒子”——电视机。
“此乃何物？为何内里囚禁着诸多小人？是某种窥探神魂的邪器吗？”云芷蹙着眉，警惕地盯着漆黑的屏幕，指尖仙光隐现，仿佛随时准备替天行道，一剑劈了这“邪物”。
林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别！仙子手下留情！这是电视机！看的不是真人，是……是影像！就像……就像留影石那种！”他拼命搜索着能让她理解的词汇。
“留影石？”云芷若有所思，稍微放松了戒备，但依旧充满怀疑，“凡间竟也有此等奇技淫巧？为何不见灵石驱动？”
林舟赶紧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
“啪”一声，屏幕亮起，正好在播放一部仙侠剧，里面一个白衣飘飘的修士正在御剑飞行，特效五毛，略显尴尬。
云芷的瞳孔微微收缩，看得极为专注。半晌，她冷哼一声，评价道：“姿势粗陋，灵力运转轨迹谬以千里，脚下飞剑更是凡铁一块，毫无灵性。此等修为，也敢妄称修士？凡人对仙家手段的想象，果真贫乏得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