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

惜墨

主角:陈墨林惜
作者:牧师夏虫

惜墨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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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空旷的画室里突兀地响起,如同一声尖锐的警报。

林惜手中的画笔一抖,一滴墨蓝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中央,原本构图精巧的风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刺眼的污渍。

她皱着眉头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画笔扔进洗笔桶里,溅起一池浑浊的水花。

喂?接了电话之后,她的声音里透出城市里特有的疏离感和疲惫。

惜丫头啊?我是老李。电话里传来杂乱的电流声以及一个苍老急切的声音。

林惜的心跳停了一下。老李头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也是近几年来父亲与她联络的唯一一个中间人。父亲总是说自己不会用手机,每次都请老李头帮忙写信或者打电话。

“李叔,怎么了?”

“你爸爸快不行了,快回来吧!”

老李头的话就是一记重锤,直接把林惜保持的镇定给击碎了。她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什么叫不行了?上个月信中不是说身体很好,还可以下地干活呢吗?”

“哎呀,那是……那是骗你的,总之你快回来吧,迟了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电话接完之后。

林惜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落地窗之外是城市中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可是此时在她的视线之中,霓虹灯的光影全部变成了一道道狰狞的色块。

十分钟之后,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冲出了画廊。

回乡的道路比记忆中的要长得多。

由高铁换乘大巴,然后由大巴换乘县城的旧面包车。车子颠簸地行驶在通往大山深处的土路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轮卷起漫天黄土,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痒。林惜穿了一件很贵的羊绒大衣,但是此时看起来很不合拍。她死死握住把手,伴随着车身剧烈地晃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师傅,还需要多久?”她不由得问了一句。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的那个垭口就到了。”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一边抽烟一边大声喊道,“姑娘,你是林家的大画家吧?好些年没有见到你了。”

林惜抿着嘴,没有接话。已经好多年了。自从那个雨夜她签了离婚协议,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她最温暖的记忆中,也有她最痛心的伤痕。

车子最终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边。

林惜付了钱后提着包下了车。村子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路灯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烧秸秆的味道以及泥土的腥味。这是故乡的味道,但也让她感觉很压抑。

按照她记忆里模糊的画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去。

家门口的木栅栏修葺得整整齐齐,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铺满青石板上小院角落还零星晾晒着很多苞米和辣椒。要不是屋檐下的灯光闪烁着清冷的光芒,真还以为自己家里人丁兴旺得很。

“爸!”

林惜推开门,一股中药味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双眼也因此而感到一阵酸涩。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功率较小的白炽灯亮着。

床边坐着一个老者是老李头,正闷声抽着旱烟,一看到林惜进来,马上站了起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颧骨外露,眼睛凹陷很深,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曾经宽厚红润的面容,现在却如同干涸的树皮。

“爸……”林惜扑到床边,跪在地上,颤抖地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入手感觉到那么冷硬,充满了枯寂。

老人好像听见了声音,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睁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惜泪如雨下。四处张望,虽然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衣物摆放得整齐规矩,但怎么看都和安逸生活沾不上一点边儿。

“惜丫头,你总算是回来了。”

林惜突然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老李头,“李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爸他信中不是说家里翻修房子,还请人照看他吗?”

老李头叹口气说,“你爸……唉,什么你爸,那是陈墨,报喜不报忧。他不想耽误你在外头的大事。”

“报喜不报忧?陈墨?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们这是欺骗!”林惜声音变得尖厉起来,“我爸他这不是一天半天的病吧?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老李头在桌角磕了磕旱烟,叹了口气,“先给老林头准备后事吧,我慢慢给你解释。医生说他过不去今晚了。唉,这就是命。我带你去买些东西准备准备吧!”

林惜全身发抖,巨大的悲痛和疑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村里的小卖部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招牌更破了。

林惜站在柜台前挑寿衣、香烛。她的手还在抖,拿东西的时候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一共两百三十元。”

林惜正要掏出手机进行扫码的时候,身后忽然飘来一股浓重的酒气。

“老李,来一瓶酒。”

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之后,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了柜台上,手里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差多少回头给你。”

林惜的身体突然僵住。

声音。

即使带有醉意和沙哑,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可以马上分辨出来。这是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咬牙切齿、痛彻心扉时,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穿了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军大衣,领子是敞开的,里面露出一件发黄的汗衫。头发长到一半遮住了脸,油乎乎地打成了结。手里握着一只空酒瓶,身体摇晃着,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陈墨。

林惜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陈墨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吗?这就是曾经发誓要带她走遍千山万水的陈墨?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十足的流浪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酒鬼!

陈墨突然感觉到身前有人在恨恨地盯着他,酒气上涌,抬起头来,不自觉地跟林惜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时间好像忽然间停住了。

陈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惊惶、羞愧、绝望的情绪。但是很快他就低下了头,用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转身想要离开。

“站住。”

林惜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想要逃回阴沟。

“你给我站住!”林惜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陈墨沾满油污的衣袖。

“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啊!”林惜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愤怒和鄙夷,“陈墨,你就这么把自己给毁了?”

陈墨背对着她,身体很僵硬。可以闻到林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高贵、优雅的味道,和他身上的酸臭味形成一种讽刺的对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副无赖的样子。甩开林惜的手之后还要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晃了两晃。

“哎哟,这不是大画家林惜嘛?”陈墨打了个酒嗝,刺鼻的味道使林惜不自觉地捂住鼻子,后退了半步。

虽然林惜只是退后了半步,但这半步,就仿佛刀子扎进了陈墨的心里。

“怎么?大画家衣锦还乡,来嘲笑我们这些穷光蛋吗?”陈墨斜着眼睛,故作轻佻地说,“现在我正忙着,没时间陪你聊以前的事。我要去喝酒,喝酒可比画画好多了。”

林惜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变了个样的男人,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以前,她心里还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认为他当年变心也许有不得已之处。但是现在看来,他就是一个没有责任感、自暴自弃的废物!

“你真是让我走了眼。”林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陈墨,当年离开你,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陈墨的心脏突然抽动,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来。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甚至还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是,那是。你现在多风光,我如果还跟着你,那就是造孽了。”

说完之后,他就再也没看林惜一眼,直接拿起柜台上那瓶酒,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中。

老李头看着陈墨,眉头锁得更紧了,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林惜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不定,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但倔强地没有落下。

老李,他的酒钱由我来付。林惜把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地上,拿起地上的寿衣袋子就往回走。

小巷里是昏暗的。

陈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吐”

他突然弓着身子,一滴滴鲜血洒落在泥土上。

那瓶刚买的酒滚到脚边,酒液洒了出来,带着血腥味,在泥土中慢慢晕开。

陈墨顺着墙下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手在抖。这是他很多年前的林惜,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阳光下笑得非常灿烂。

把照片贴到满是冷汗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

“对不起!”

黑暗里,只有风声听到了那句破碎的低语。

老林头那天晚上果然没能挺过去,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说它是灵堂,不如说是凄清的过场。

几根白蜡烛发出昏黄的光,纸盆里的火苗一明一暗地舔着黑漆漆的盆边。林惜跪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凉意钻心。她没哭,回来的时候眼泪就流干了。此时她心中只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恨贫穷而又邪恶的村子,恨父亲的隐瞒,也恨那个破坏了她所有美好回忆的男人。

家属答谢礼——

老李头大声地喊着,屋子很空旷,偶尔吹进来的瑟瑟冷风,卷动着白色的帷幔,显得格外凄凉。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是村里的老人,他们手里拿着自家折好的白色纸花,进到灵堂里对着遗像行个礼,但是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林惜。林惜太清楚那种眼神了,里面有探究、艳羡,还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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