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安雪,抄家旨天启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鹅**子裹着北风往人脖领子里灌,整座城都冻成了冰疙瘩。镇国将军府里倒是热闹。
正堂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跟开春似的。顾家老小齐聚一堂,
丫鬟婆子端着流水似的席面进进出出,顾啸坐在主位上,
一张被边塞风沙磨了二十年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唯独最末席,靠着门口的漏风位置,
坐着顾家的庶子——顾长安。他缩在椅子里,一身锦袍穿得歪歪斜斜,
腰间的玉佩都快掉地上了也没人提醒。桌上摆着的酒菜比旁人都凉半截,
连添酒的丫鬟都绕着走。“长安!”一声断喝,满堂安静。顾长庚站在中间,
一身玄铁重甲还没卸,显然是刚从城防营赶回来。他剑眉倒竖,
指着顾长安的鼻子:“家宴之上,你看看你什么坐相!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顾长安打了个哈欠,筷子戳着盘里凉透的狮子头:“大哥,您这话说的,我坐最门口,
脸丢到街上也砸不着顾家的招牌。”“你——”“长庚。”顾啸终于开口,声音不重,
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坐下。”顾长庚狠狠剜了顾长安一眼,铁甲哗啦作响,
坐到右手第一位。顾长安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半点没减。只是桌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三下——短,长,长。听雪楼的暗号:今夜有变。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宫里有人动了,太子詹事李嵩连夜入宫面圣,
禁军三大营调了三千人,甲胄在身,刃不离手。这么大阵仗,长安城能“招待”的只有顾家。
他端起那杯凉酒,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眼冒火。“父亲。”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这酒凉了,换一壶热的呗?”满堂侧目。顾啸看着他,
那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都看不懂的情绪。片刻后,
他点了点头:“给七少爷换酒。”顾长庚脸都黑了。酒还没端上来,门外就炸了。不是鞭炮,
是脚步——成千上万的脚步,踏碎长安的雪,铁甲撞击声隔着三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炭火盆子被吹得火星四溅。
禁军统领魏渊,一身明光铠,腰间佩刀,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排刀斧手,
刃口上的血槽都映着烛火的光。圣旨。没有宣旨太监,没有香案黄绫,就那么一卷明黄绸子,
直接砸在了顾啸面前的桌案上,砸翻了三碟菜,汤汁溅了顾啸一身。“镇国将军顾啸听旨。
”魏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镇国将军顾啸通敌谋逆,罪不容诛,着即革职拿问,满门抄斩,钦此。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炸了锅。顾长庚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铁剑出鞘的声音刺耳:“放屁!我顾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通敌?
老子在北境跟北狄拼命的时候,写圣旨的狗官还在喝奶呢!”“长庚!”顾啸厉声喝止,
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顾长庚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在发抖,
但终究没敢再动。顾啸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汤汁,看着魏渊:“臣,领旨。”“父亲!
”“闭嘴。”顾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魏渊一挥手,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顾家上下近百口人全部驱赶到正堂前的雪地里。刀斧手分列两排,
火把将整座将军府照得亮如白昼。大雪纷飞,落在顾家老小的头上、肩上,像提前披了孝。
顾长庚被两个禁军校尉按着肩膀,单膝跪在雪地里,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
他死死盯着魏渊,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魏渊,你也是将门出身,
你爹当年在北境被围,是我父亲拼了命救回来的!你现在带人抄他的家,你还是人吗!
”魏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夜里,声音依旧很平:“皇命在身,身不由己。
”顾长安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看起来跟顾家其他吓得哭天喊地的女眷没什么两样。没人注意他。从来没人注意他。
他的右手垂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捻着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拇指和中指一搓,
那片雪花被冻成了坚硬的冰晶,又被内力震成齑粉,从袖口无声洒落。顾长安低着头,
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十年了。够了。第二章十年藏,寒刃出魏渊的动作很快,
快得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将军府六道门全部封锁,所有家将护院被缴械看押,
顾家嫡系被分开关进三间厢房,女眷们哭成一团,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直往娘亲怀里钻。
顾啸被单独关在书房,门口站着八个禁军,刃口朝内。顾长庚被铁链锁在柴房里,
两个校尉专门看着他,连嘴都堵上了。至于顾长安——“这个呢?
”一个校尉指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顾长安,语气里满是嫌弃。魏渊瞥了一眼:“庶子而已,
关偏院,别让他跑了就成。”“得嘞。”两个禁军像拎小鸡一样把顾长安拎起来,
拖着他穿过大半个将军府,丢进了最偏僻的那间小院。院里只有三间破屋,一棵歪脖子枣树,
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老实待着,敢踏出这门一步,腿给你打断。”校尉啐了一口,
咣当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顾长安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了,
他才慢吞吞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脸上的畏缩和怯懦像褪色一样,一层一层剥落。
“少爷。”老仆的声音沙哑,眼里却精光一闪。“苏晚呢?”“在屋里等您。
”顾长安推开正屋的门,炭火烧得正旺,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单膝跪在炉前,
腰间挂着两柄短刀,刀鞘上的血槽被打磨得极薄。“楼主。”苏晚抬头,眉目冷峻,
声音干脆利落,“三条路都备好了。第一路,从后院的暗渠出城,
城外三十里有接应;第二路,拿了太子詹事李嵩构陷顾家的核心证据,
递到三皇子府上;第三路,禁军里我们有七个人,关键时候能制造混乱。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魏渊的家人呢?
”苏晚微微一顿:“北狄大营,李嵩的人看管着。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位置,
但硬闯需要至少两个时辰。”“那就两个时辰。”顾长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把证据给三皇子的同时,送一份到魏渊手里。”苏晚皱眉:“他会倒戈?”“不会。
”顾长安摇头,“但会犹豫。我要的就是他犹豫两个时辰。”他说完站起身,
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松动的底板。
他掀开底板,下面是一层黄土。顾长安伸手探进黄土里,摸到了一把刀。刀鞘是普通的牛皮,
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破旧。他缓缓抽出刀身,三尺七寸,刃口如一泓秋水,
寒气在烛火下凝成一层白霜。这把刀,十年没出过鞘。不是不能出,是不敢出。
顾长安七岁那年,母亲被人构陷通敌,一杯鸩酒赐死在偏院。临死前,她把他抱在怀里,
手很凉,声音很轻:“长安,京城是吃人的地方。要想活着,就要藏起所有锋芒。记住,
不是你的刀不够快,是时候未到。”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母亲的尸体被一卷草席裹着,
从后门抬出去,埋在了乱葬岗。没人哭,没人问,没人记得。顾家的嫡子嫡女们,
甚至连那个偏院里死了一个妾室都不知道。从那天起,顾长安就不再是顾长安了。
他用母亲留下的《寒川刀经》里的秘法,自封经脉,伪装成修炼废材。
放弃了顾家的正阳剑法,白天装纨绔遛狗斗鸟,夜里练刀,一练就是十年。刀练成了,
人也“废”了。整个长安城提起顾家七少爷,都摇头:“那个废物,经脉受损,
连三岁小孩都打不过。”顾家的人提起他,也叹气:“将军一世英名,
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顾长安听了只是笑。笑得越欢,藏得越深。“楼主。
”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外面的禁军换了岗,现在有十七个人守着这座院子。
”顾长安把刀插回腰间,试了试拔刀的角度,又调整了一下:“十七个?少了。”他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老仆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大氅,
替他披上:“少爷,十年了。”“是啊。”顾长安系好大氅的带子,看着漫天大雪,
“十年了。”他抬脚迈出院门,门上的铁锁被他一掌震断,断口处结了一层薄冰。
守在院外的禁军校尉正缩在廊下避风,听见动静扭头一看,
愣住了:“你——”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顾长安的刀没出鞘,连鞘带刀,横着一拍,
拍在校尉胸口。校尉只觉得像被一堵冰墙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身后的木栅栏,
嘴里喷出一口血雾,血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剩下的十六个禁军反应过来,拔刀的拔刀,
示警的示警。顾长安没给他们机会。他没拔刀,只是连鞘挥出,
每一击都精准地敲在刀身最脆的三分之一处。十六柄刀,十六声脆响,
断刃飞出去钉在墙上、树上、雪地里,像十六把扇子。十六个禁军愣在原地,
手里握着半截刀柄,手都在抖。“别出声。”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吵着我父亲睡觉,不好。”他说完,大步走向将军府的前院,靴子踩在雪地上,
没发出半点声响。第三章刀破局,夜惊魂将军府前院,灯火通明。魏渊站在正堂门口,
看着满院子的顾家人,眉头皱得很深。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迟迟没有下令押人。
“大人。”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时辰不早了,李詹事那边还等着复命呢。
”魏渊没说话。他在等。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顾长庚被按在雪地里,
嘴里的布团已经被他咬烂了,满嘴是血,声音嘶哑:“魏渊!你杀我可以,给我爹一个公道!
他守了北境二十年,身上三十七处刀伤,哪一处是为他自己挨的!你们这些狗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