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是在冬至那天回到青川镇的。长途汽车颠簸了六个小时,
从喧嚣的省城一头扎进连绵的群山里。车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了高楼霓虹的浓妆,
换上了素净的山景,先是墨绿的松林,而后是枯黄的田垄,最后,连田垄也稀疏起来,
只剩下蜿蜒的山路,和山路边结着薄冰的小溪。车到站时,正飘着细雪。雪花不大,
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屋檐的瓦当间,落在赶车人竖起的衣领上。
青川镇的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砖墙,锈迹斑斑的铁棚,棚下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写着“青川”两个字,是爷爷林墨手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瘦金体的风骨。
晚秋拎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寒气顺着裤脚钻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镇子被群山环抱着,像一只安静的巢。远处的山尖覆着一层白雪,
近处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和雪雾缠在一起,朦胧得像一幅水墨画。
“晚秋?”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晚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老人,头发花白,
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色的,沾着几片雪花。是邻居张婆婆。“张婆婆。
”晚秋认出她,眉眼弯了弯,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张婆婆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可算回来了。你爷爷昨儿还念叨,说你该到了。”她的手粗糙,却很温暖,
握着晚秋的手腕,“冻坏了吧?快,跟我走,你爷爷炖了羊肉汤,正热着呢。”晚秋点点头,
跟着张婆婆往镇子深处走。青石板路被雪浸润得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只有几家杂货铺还亮着昏黄的灯。路过一家裁缝铺时,晚秋瞥见橱窗里挂着一件蓝布旗袍,
盘扣是手工绣的腊梅,针脚细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爱穿这样的旗袍,
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教她描红。奶奶走得早,在她五岁那年,一场急病,
没来得及留下太多话。记忆里的奶奶,总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手指纤细,握着她的小手,
一笔一划地写“人之初,性本善”。拐过一个弯,就到了林家的老宅子。
宅子是青砖黛瓦的四合院,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嘴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朱红的大门上,
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春归大地人间暖”,下联是“福降神州喜临门”,
横批是“万象更新”。是去年春节,爷爷写的。张婆婆推开门,喊道:“老林,
你孙女回来啦!”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清亮。是爷爷林墨。
晚秋的鼻子一酸,脱口而出:“爷爷。”林墨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半晌,才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很沉,他却走得很稳,“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生着炭火,通红的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砂锅,
砂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葱花,
一碟辣椒油,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张婆婆笑着说:“你们爷孙俩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她又嘱咐晚秋,“有啥事儿,就来敲我家门。”晚秋送她到门口,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巷里,才转身回屋。林墨已经盛好了两碗羊肉汤,递了一碗给她,
“趁热喝。”晚秋接过碗,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带着羊肉的醇厚和萝卜的清甜。暖意从胃里散开,流遍四肢百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她从外面玩雪回来,爷爷都会给她炖一碗羊肉汤,说喝了能驱寒。“在省城,
过得好不好?”林墨看着她,慢悠悠地问。晚秋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挺好的。
”“挺好?”林墨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看你,瘦了不少。
”晚秋沉默了。她在省城读大四,学的是美术,主攻国画。上个月,
她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国画比赛,信心满满地投了稿,结果却石沉大海。
她画的是《青川雪霁图》,画的是家乡的雪景,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心血。
可评委的评语是“技法尚可,意境不足”。意境不足。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从小跟着爷爷学画,爷爷说,国画的魂,在“意境”二字,画山水,
要画出山水的灵气;画花鸟,要画出花鸟的神韵;画人物,要画出人物的风骨。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可到了赛场上,却被人说“意境不足”。她不甘心,却又无力反驳。
那些评委,大多是画坛的名家,他们说的话,分量很重。她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画画。“爷爷,”晚秋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画的画,
是不是真的很差?”林墨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的雪。
”晚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雪下得大了些,一片片雪花,像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像开了一树的梨花。
“雪是无声的,”林墨说,“它落在地上,落在屋顶,落在枝头,不声不响,
却能覆盖整个世界。”他顿了顿,看着晚秋,“画画,和雪一样。不是要你画得多热闹,
多华丽,而是要画出你心里的东西。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
”“可我……”晚秋咬着唇,“我心里的东西,别人看不懂。”“看不懂,没关系。
”林墨的声音很温和,“画画,首先是画给自己看的。你画的是青川的雪,
是你从小看到大的雪,是你心里的雪。别人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有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融进画里。”晚秋看着爷爷,眼眶更红了。她想起小时候,
爷爷教她画画,总是让她先去看,去听,去感受。看山的巍峨,听水的潺潺,感受风的轻柔,
雨的缠绵。他说,万物皆有灵,你要和它们做朋友。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爷爷的话很玄。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晚,晚秋睡得很沉。她梦见了奶奶,奶奶穿着蓝布旗袍,
坐在桂花树下,对她笑。桂花落了一地,像金色的星星。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积雪开始融化,
水珠顺着枝桠滴落,“滴答,滴答”,像一首清脆的歌。林墨一大早就出去了,
说是去后山的竹林里砍几根竹子,做画轴。晚秋闲着没事,就拿着画板,
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画画。她画的是院子里的雪景。老槐树,石狮子,
还有屋檐下的冰棱。她没有用太多的色彩,只用了墨色和少许的淡蓝。她想起爷爷的话,
把自己的心意,融进画里。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想起奶奶给她织的围巾,想起爷爷炖的羊肉汤。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画得很投入,连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不错。”林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晚秋回头,看见爷爷扛着几根竹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她放下画笔,有些不好意思,
“爷爷,你看。”林墨走过来,拿起她的画板,仔细地看着。画纸上,
老槐树的枝桠苍劲有力,积雪覆盖的屋顶错落有致,屋檐下的冰棱晶莹剔透。整个画面,
素净,淡雅,却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有进步。”林墨点点头,“你看,这棵老槐树,
你画出了它的沧桑。这雪,你画出了它的温柔。这就是意境。”晚秋的心里,
像有一股暖流涌过。她看着爷爷,“爷爷,谢谢你。”林墨笑了,“谢我做什么?
是你自己悟到了。”他把竹子靠在墙上,“走,爷爷教你做画轴。”做画轴是个精细活儿。
林墨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把竹子削成均匀的竹条,然后用砂纸打磨光滑。晚秋在一旁帮忙,
递工具,擦竹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爷孙俩的身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墨一边做,一边给晚秋讲过去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和她一样,心气高,
总想画出一鸣惊人的画。那时候,他背着画板,走遍了大江南北,去黄山看云海,
去漓江看碧水,去敦煌看壁画。他以为,看得多了,就能画出好画。可直到有一天,
他回到青川,看到家乡的雪,才忽然明白,最美的风景,就在身边。“画山画水,
终究是画人心。”林墨说,手里的竹条,已经变成了光滑的画轴杆。晚秋看着他,忽然觉得,
爷爷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她心里的迷雾。日子一天天过去,晚秋在青川镇,
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每天早上,她跟着爷爷去后山散步,看日出,听鸟鸣,
采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回来后,就坐在院子里画画,画山,画水,画雪,画镇上的人。
张婆婆,杂货铺的李大爷,裁缝铺的王阿姨,都成了她画里的主角。她的画,越来越有灵气。
不再刻意追求技法的完美,而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镇上的人,都知道林家的孙女回来了,
画得一手好画。有人来请她画画,她也不推辞,画一幅山水,或者一幅花鸟,送给他们。
大家都很喜欢她的画,说她的画,看着让人心里暖和。转眼,就到了春节。青川镇的春节,
很热闹。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搭起了戏台,
每天都有戏班子来唱戏。锣鼓喧天,丝竹悦耳,大人小孩,都挤在广场上,看得津津有味。
除夕那天,林墨写了好几副春联,让晚秋帮忙贴。晚秋踩着凳子,把春联贴在大门上,
红底黑字,格外喜庆。“爷爷,今年的春联,写的是什么?”晚秋问。林墨站在下面,
仰着头看,“上联是‘瑞雪纷飞迎新年’,下联是‘红梅绽放报春来’,
横批是‘岁岁平安’。”晚秋笑了,“真好。”晚上,爷孙俩坐在堂屋里,守岁。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瓶白酒。林墨喝了几口酒,脸上泛起红晕。他看着晚秋,
忽然说:“晚秋,爷爷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他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是红木做的,上面雕着梅花图案,很精致。林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蓝布旗袍,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正在教一个小女孩描红。女人的眉眼温柔,小女孩的脸蛋圆圆的,很可爱。是奶奶。
晚秋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这是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我画的。”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她刚嫁给我,你爸爸还没出生。”他顿了顿,“你奶奶,也喜欢画画。她的画,
很温柔,和她的人一样。”晚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纸。画纸有些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奶奶的笑容,清晰可见。“爷爷,”晚秋哽咽着说,“谢谢你。”“这画,本该早就给你的。
”林墨说,“我一直想着,等你真正明白画画的意义,再给你。”他看着晚秋,“现在,
我觉得,时机到了。”晚秋把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知道,
爷爷把这幅画送给她,不只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传承。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空。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雪地上空盛开,像一朵朵绚烂的花。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大年初一,
天刚亮,就有人来拜年。张婆婆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李大爷来了,扛着一袋大米。
王阿姨来了,拿着一件她亲手做的棉袄。晚秋忙着招呼他们,心里暖暖的。过了年,
天气渐渐转暖。雪开始融化,山脚下的小草,冒出了嫩绿的芽。溪水解冻了,潺潺地流着,
唱着欢快的歌。省城的学校,开学了。晚秋要走了。临走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她。
张婆婆给她塞了一袋子腊肉,李大爷给她装了一袋炒花生,王阿姨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是红色的,很暖和。林墨送她到车站。长途汽车停在路边,冒着白烟。“爷爷,我走了。
”晚秋看着爷爷,眼眶泛红。“嗯。”林墨点点头,“到了省城,好好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记住,画画,要画自己的心。”“我知道了,爷爷。”晚秋说。汽车开动了。
晚秋趴在车窗上,看着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巷里。
她从包里拿出那幅画,看着奶奶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力量。回到省城,
晚秋把那幅画挂在了宿舍的墙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奶奶的笑容。
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画作,把在青川镇画的那些画,都装进了画夹。她决定,
再参加一次那个国画比赛。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画了一幅画,
名字叫《雪落青川》。画的是青川镇的雪景,老槐树,四合院,炊烟,
还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堆雪人。画寄出去的那天,阳光很好。
晚秋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很平静。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
她都不会再迷茫了。因为她明白,画画,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表达自己。
表达对家乡的爱,对亲人的思念,对生活的热爱。就像爷爷说的,雪落无声,
却能覆盖整个世界。她的画,也一样。两个月后,比赛结果出来了。晚秋的《雪落青川》,
获得了金奖。评委的评语是:“此画技法娴熟,意境悠远,于无声处,见真情。
”晚秋拿着获奖证书,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了青川镇的雪,想起了爷爷的话,
想起了奶奶的笑容。她立刻买了回青川镇的车票。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
汽车行驶在群山之间,窗外的景致,依旧是熟悉的山景。只是,这一次,晚秋的心里,
充满了阳光。她知道,无论走多远,青川镇,永远是她的根。雪落无声,大爱无言。
而她的画笔,会一直画下去,画那些藏在心里的,最温暖的风景。
晚秋是揣着烫金的获奖证书回的青川镇。这一次,她没坐长途汽车,而是选了自驾。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山景褪去了冬日的素白,漫山遍野的新绿泼泼洒洒,
间或点缀着几树粉白的野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车子驶进镇子时,
正是午后。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两旁的店铺敞着门,
杂货铺的李大爷正搬着木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晚秋的车,眼睛一亮,
扯着嗓子喊:“晚秋回来啦!”喊声落进巷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瞬间漾开了涟漪。裁缝铺的王阿姨探出头来,张婆婆也挎着菜篮子从家里赶过来,
围着晚秋问东问西。“听说你画画得奖了?”王阿姨的眼睛笑成了月牙,“镇上都传开了,
老林逢人就说,我孙女出息了。”晚秋的脸微微发烫,从车里拿出获奖证书,递给大家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