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柳云柔哭着摇头。

“明棠，你别这样说。”

“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她挣开顾明珠的手，再次朝我走来。

“你小时候最喜欢娘抱你。”

“你每晚都要抓着娘的衣袖才肯睡。”

“娘还记得，你怕打雷，爱吃桂花糖，生病时不肯喝苦药......”

她记得不少。

可她记得越多，我越觉得可笑。

她不是忘了我。

她只是知道我的每一个喜好，却仍然选择不要我。

我后退一步。

“顾夫人记错了。”

“我后来不怕打雷，也不爱吃桂花糖了。”

柳云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顾明珠扶住她。

“娘，你先坐下。”

柳云柔却猛地甩开她。

“别碰我！”

顾明珠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被母亲这样对待。

柳云柔看见她苍白的脸，眼底立刻闪过慌乱。

“明珠，娘不是怪你。”

“娘只是......”

她下意识替顾明珠整理歪掉的衣领。

手伸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我还在看，又硬生生停住。

可那个动作已经足够了。

即便她刚认出失散十五年的长女，刻进骨子里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照顾顾明珠。

“明棠，你听娘解释。”

我问：

“那夜我在雪地里喊你，你听见了吗？”

柳云柔浑身僵住。

“风雪那么大......”

“你听见了吗？”

她嘴唇发抖。

“我当时病着，意识不清。”

“我只问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

“娘，你听见了吗？”

这个称呼让她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光。

她急切地上前半步。

“听见了。”

话一出口，她的脸色便白了。

满堂寂静。

我点点头。

原来她听见了。

风雪没有吞掉我的哭声。

马车也没有走得太快。

她只是没有回来。

“为什么？”

柳云柔泪如雨下。

“你爹当时正在气头上。”

“我怕替你求情，他会连我一起赶下车。”

顾庭渊冷声道：

“我没有说过会把你赶下去。”

“可你那时不理我！”

柳云柔猛然转身。

“你整整半个月都在恼我只顾着明棠。”

“那天我抱她、让她喂药，只是想看你还在不在意我。”

“我没想到你会把她丢下！”

顾庭渊面色铁青。

“是你故意**我？”

“我只是想让你吃醋！”

“我以为过一会儿你消了气，就会让人回去接她。”

我问：

“过了多久？”

柳云柔哑住。

“什么？”

“你等了多久，才派人回去接我？”

她避开我的视线。

“回到驿馆后，我就让车夫去了。”

“从雪岭到驿馆要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你从没叫停马车？”

“我......”

她忽然捂住脸，哭得站立不稳。

“明棠，娘当时太害怕了。”

“我怕你爹不要我。”

“我只是想着，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会真让你死。”

我静静听着。

到这一刻，她仍旧在解释自己有多爱顾庭渊。

没有问我冷不冷。

没有问我在雪里摔了多少次。

也没有问我被谢家挖出来时，还有没有呼吸。

“那车夫回来后呢？”

柳云柔的哭声顿住。

我继续问：

“他没有找到我，你为何没有报官？”

顾庭渊猛地开口：

“够了！”

“当年的事，回去再说。”

“这里没有外人。”

谢云舟关上正堂大门。

“顾侯爷可以继续。”

柳云柔被逼得无处可退，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

“因为庭渊说你已经死了！”

“他说事情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把亲生女儿丢在雪岭。”

“他的爵位、名声，还有顾家的药路都会受影响。”

“我刚开始不同意。”

“可他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顾明珠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柳云柔转头看见她，惊慌失措地解释：

“明珠，娘不是那个意思。”

顾明珠后退一步。

“所以姐姐失踪后，你们生下了我。”

“不是因为想要我。”

“是因为你们觉得，她死了，还可以再生一个？”

柳云柔想去拉她。

顾明珠却第一次避开了母亲的手。

我看着她们之间空出来的那一步。

十五年前，没有人为我后退。

如今，那场雪终于落进了顾家的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