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霜降,总带着浸骨的凉,老城区的槐树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碎叶打着旋儿飘,黏在林知夏沾着霜气的发梢上,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霜降日,沈言替她拂去发间落叶时,指尖的温度。
她蹲在槐树根旁,指尖捏着一枚褪色的银杏书签,书签边缘磨得发毛,背面刻着极小的“言”字,纹路里还嵌着些许经年的灰尘——这是沈言送她的第一份礼物,那年她十七岁,坐在槐树下背单词,他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从树后跳出来,手里举着这片刚捡的银杏叶,笑得眉眼弯弯:“知夏,给你做书签,以后你的书里,都要有我的痕迹。”
他指尖带着刚打篮球后的薄汗,却小心翼翼地把银杏叶压平,用小刀刻字时,虎口被刀片划了道浅浅的口子,渗着血珠,他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一点都不疼,以后你看到这道疤,就知道是我刻的书签。”
如今,书签还在,疤还在记忆里,人却没了踪迹。
“姑娘,让让呗,这树根底下埋着我家老头子的酒坛,每年霜降都得来翻土透气。”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夏猛地回神,指尖攥紧书签,指节泛白,慌忙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带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沈言踩在落叶上,奔向她时的脚步声。
转身的瞬间,她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男人穿着深灰色风衣,肩线挺拔,冷白皮衬得唇色偏淡,睫毛很长,垂眼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留着下颌线清晰的弧度——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槐树下,笑着递她银杏叶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手里拎着一把旧铁铲,铲头沾着湿土,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霜降的凉,漫进林知夏的鼻腔里,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半拍。
更让她心悸的是,男人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位置、形状,和当年沈言刻书签时划的那道,分毫不差。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埋着东西。”林知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的书签硌得掌心发疼,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忍不住黏在男人脸上——他笑起来时眼角极淡的纹路,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甚至抬手拂去肩上落叶的动作,都和沈言如出一辙,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像结了冰的河,没有半分少年时的温柔,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陌生人的疏离。
男人淡淡颔首,没再多说,弯腰拿起铁铲,动作熟练地挖着槐树根旁的泥土。林知夏站在一旁,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开,视线落在他挖土的手上,指骨分明,和当年沈言替她拧开水瓶、替她系鞋带的手,一模一样。她想起当年沈言也是这样,蹲在槐树下,给她挖刚冒芽的野菜,说要给她做野菜饼,阳光洒在他身上,白衬衫泛着光,连汗湿的发梢都透着温柔。
“你……你叫什么名字?”林知夏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怕惊扰了眼前的幻觉,也怕得到那个让她绝望的答案。
男人挖土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恢复平静,声音低沉,带着霜降的清冽:“陆时衍。”
陆时衍,不是沈言。
林知夏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沉到谷底,指尖的力气卸了大半,书签差点从手里滑落。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掩饰眼底的失落,轻声道:“抱歉,认错人了。”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仓促,裙摆扫过落叶,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身后男人挖土的声响,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她心上——她找了他五年,从青涩少女长成沉稳姑娘,走遍了他们去过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公园,每一家小吃店,每到霜降就来槐树下等,等那个说过要陪她看遍四季、等她毕业就娶她的少年,可等来的,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走到街角拐弯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的身影,男人依旧低着头挖土,背影挺拔却孤寂,像极了当年她生病时,沈言在医院楼下等她,独自站在寒风里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紧掌心的书签,心里的执念又深了几分:就算他不是沈言,她也想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看看那张脸,也好,哪怕只是能再感受一点,像他的温度,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