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到青石镇了。”老仆隔着帘子轻声说。陈砚之没有应声,只缓缓掀开车帘。
时值隆冬,青石镇被茫茫大雪覆盖,石板路两侧的屋檐下垂着冰凌,
偶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匆匆走过。这座偏远小镇,本不该是前镇北将军该来的地方,
但如今,这里是他仅有的去处。“人找到没有?”他的声音低沉,几乎被风雪淹没。
“已经打听过了,镇东头苏家医馆,那位大夫擅长疑难杂症。”老仆犹豫片刻,
“只是...是个女大夫。”陈砚之眉头微蹙,却未多言。一年前边关一战,
他被流矢伤及双目,虽保住性命,视力却日渐衰退。宫中御医束手无策,随着新帝登基,
曾经的战功赫赫成了昨日黄花,他也渐渐淡出了朝堂视线。如今他这双眼睛,
连三尺之外都模糊如雾,遑论提剑上阵。马车停在医馆门前。陈砚之由老仆搀扶下车,
抬头望去,只见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陈旧牌匾——“苏氏医馆”。
门前积雪扫得干净,檐下挂着几串干药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药草味的暖意扑面而来。医馆不大,仅容三五病人候诊,此刻空无一人。
诊桌后坐着一位女子,正低头整理药材。她闻声抬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
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将军。”她起身,语气平静,
不见寻常百姓见到武将时的惶恐或好奇。陈砚之微微颔首:“苏大夫?”“苏清漪。
”她示意他坐下,待他坐定后便端详他的眼睛,“请将军张开眼。”她的手指轻触他的眼睑,
动作干净利落。陈砚之微微一顿——多年来除了母亲,几乎没有女子这般近他身。
“伤及经络,气血瘀滞。”苏清漪退后一步,语气笃定,“将军可曾头痛?
夜间视物可会加重模糊?”陈砚之略感惊讶,点头道:“确实如此。”“此症可治,
但需时间。”她转身走向药柜,“我先为将军施针通络,再配以药浴和内服汤剂。三日一次,
连续三月,或可见效。”“或可见效?”陈砚之重复道。苏清漪回头看他,
目光坦然:“医者不言百分,将军见谅。但我有七成把握。”七成,
已比京城所有大夫给的比例都高。陈砚之沉默片刻,道:“那就劳烦大夫了。
”第一次施针时,陈砚之端坐如松。苏清漪的银针细如发丝,落在眼周穴位时几乎无感,
只在捻转时略有酸胀。室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药香弥漫。陈砚之闭着眼,
能感觉到她轻缓的呼吸,以及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将军不必如此紧绷。”她的声音平和,
“放松些,效果更佳。”陈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肩背僵硬。他缓缓吐息,慢慢放松下来。
施针需两炷香时间。其间苏清漪不言不语,只偶尔调整银针深浅。
陈砚之向来不喜与陌生人独处时的沉默,此刻却觉这份安静难得舒适。待银针取下,他睁眼,
视线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状。“正常现象。”苏清漪似看出他心中所想,
“经络初通,气血尚弱。”她包好三副药,详细嘱咐煎药方法和禁忌。陈砚之一一记下,
起身时忽然问:“苏大夫不问我为何来此求医?”苏清漪抬眼看他:“将军有眼疾,
我有医术,这就够了。”陈砚之一怔,随即唇角微扬——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几近微笑。
他付了诊金,在老仆搀扶下离开医馆。门外风雪依旧,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馆暖黄的灯火,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长。***三日后再来,医馆内多了一位咳嗽的老妇。
苏清漪正轻声安抚,手中银针稳准地落在相应穴位。见陈砚之到来,她点头示意他稍候。
陈砚之静立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忽然想起军中大夫——那些粗犷的汉子处理伤口时骂骂咧咧,却也有着同样的专注。
待老妇离去,苏清漪净手后请他坐下。这一次施针,
陈砚之主动开口:“苏大夫医术师承何人?”“家传。”她手下未停,“曾祖父曾是军医,
祖父在太医院供职过三年,父亲一生行医于此镇。”“那为何...”陈砚之顿了顿,
“苏大夫为何留在此地?”银针轻轻捻转,苏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十五年前家母病重,
需人长期照料。父亲年迈,我便留下习医。后来母亲病逝,父亲也走了,
这医馆总得有人撑着。”寥寥数语,陈砚之却听出了十数年光阴的重量。他不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后道:“镇北军中,若有大夫如苏大夫这般细致,许多兄弟或能活下来。
”苏清漪手下一顿,抬眼看他。陈砚之闭着眼,
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道自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那是刀剑留下的痕迹。“将军的眼睛,
是在何处受伤?”她第一次问及病情之外的事。“雁回关。”陈砚之声音低沉,“最后一战。
”苏清漪不再多问。她虽在偏远小镇,也听过雁回关大捷的传闻——三万守军对抗八万敌军,
死守二十七日直至援军到来。捷报传遍天下,却无人细说那三万将士中,
有多少永远留在了边关风雪中。施针结束,陈砚之起身时,苏清漪递来一个小布袋。“这是?
”“决明子药枕,助眠明目。”她语气如常,“将军夜间多梦易醒,长久不利康复。
”陈砚之确实夜夜浅眠,往往一点声响就会惊醒,这是多年征战留下的习惯。他接过药枕,
淡淡的草药香萦绕鼻尖,竟让他心中一松。“多谢。”自此,
每三日一次的诊疗成了陈砚之生活中固定的期待。他的视力虽进展缓慢,却的确在好转。
从只能看到模糊人影,到能辨清苏清漪衣襟上的绣样;从看不清药柜上的标签,
到能认出那几个苍劲的字迹——“苏氏医馆,童叟无欺”。有时他到得早,
便坐在一旁看苏清漪接诊。她对待每个病人都极耐心,无论是哭闹的孩童还是唠叨的老人,
都一视同仁。遇到家境困难的,她会悄悄减去药费,
或以“今日药材多采了些”为由赠送药材。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陈砚之来到医馆,
却见门扉紧闭。老仆打听后得知,苏清漪一早便上山采药去了。“这般天气上山?
”陈砚之蹙眉。虽然雪停,但山路必然湿滑。正犹豫是否改日再来,
远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身影。苏清漪背着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衣摆沾满泥雪。
看到陈砚之,她略显惊讶:“将军怎么来了?今日不是约在未时么?
”陈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来早了半个时辰。他轻咳一声:“路过。”苏清漪未多问,
开门请他进去。她放下药篓,里面是几株带着泥土的根茎和一些枯枝似的药材。
“这是...”“石斛和雪莲,冬日难得。”她小心取出药材,指尖冻得通红,
“将军的药方需这几味,镇上的药铺要么没有,要么品质不佳。”陈砚之看着她通红的双手,
忽然道:“下次若需上山,我可派人同行。”苏清漪抬眼看他,轻轻摇头:“采药之事,
旁人不懂。将军好意心领了。”她起身去煎药,陈砚之坐在诊室内,
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画已泛黄,笔法却颇见功底,
题字写着“医者仁心”四字。他想起京城那些名医,个个前呼后拥,开一剂方子需十两金,
与眼前这个亲自踏雪采药的女大夫,真是天壤之别。药煎好后,苏清漪照例为他施针。
或许是因为劳累,她今日动作稍慢,指尖微凉。银针落下时,
陈砚之忽然问:“苏大夫可曾后悔留在此地?”针尖在空中停顿一瞬,随即稳稳落下。
“人之一生,有得必有失。”她的声音很轻,“我失去了远游的机会,但守住了家传医馆,
治好了许多病人,包括将军您。谈不上后悔,只是选择。”陈砚之沉默。他这一生,
似乎总在失去——失去同袍,失去健康,失去仕途。但此刻,在这小镇医馆内,
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在得到什么。***腊月二十三,小年。陈砚之的眼疾已大有起色,
五尺内能看清人脸,读书虽仍吃力,却已不必依赖旁人。他带着年礼来到医馆,
却见门口挂着“今日歇诊”的牌子。敲门后,苏清漪前来应门,
见他时略显意外:“将军今日怎么来了?”“送些年礼。”陈砚之示意老仆将东西搬进来,
不外乎一些药材、布料和吃食。苏清漪没有推辞,只轻声道谢。陈砚之注意到她眼眶微红,
似是哭过。“苏大夫...”“今日是家母忌日。”苏清漪垂眸,“也是我的生辰。
”陈砚之一怔,随即道:“那我改日再来。”“不必。”苏清漪侧身请他进来,
“将军既然来了,喝杯茶吧。”医馆后有个小院,此刻积雪已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路。
院中一株老梅正开得热烈,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石桌上摆着简单的祭品——几样点心和一杯清茶。苏清漪添了个杯子,为陈砚之斟茶。
两人在梅树下对坐,一时无话。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落在梅花上,落在石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