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睁开眼时，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心电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她试图抬手，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视线逐渐清晰——天花板是医院常见的米白色，日光灯管发出冷冽的光。

“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苏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了那张她爱了整整五年，却也恨了三年的脸。陆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细密的胡茬。他穿着那件她亲手熨烫过的深灰色衬衫，此刻却皱得不成样子。

“陆……”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气音。

“别动。”陆宴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眼神却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你昏迷了三个月。”

三个月？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涌——雨夜，刺眼的车灯，失控的方向盘，林夏那张在副驾驶座上扭曲的脸，还有……剧烈的撞击声。

“林夏呢？”苏糖终于挤出完整的句子。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别开视线，起身去倒水，背对着她说：“她伤得比你重。”

水杯递到唇边，苏糖小口啜饮。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却无法温暖她心底突然涌起的不安。因为陆宴在回避她的目光——这是她熟悉的表情，每当他隐瞒什么重要事情时，就会这样。

“我想看看自己。”苏糖说。

陆宴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浅灰色的痕迹。

“你的脸……”他艰难地吞咽，“有一些擦伤，还在恢复期。”

“镜子。”苏糖坚持道，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陆宴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终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圆镜。他的手指在镜柄上停留了片刻，指节泛白，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镜子递到她面前。

苏糖看向镜面。

然后，她看见了地狱。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精致的瓜子脸，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鼻梁弧度优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这是一张美丽的脸，一张她熟悉到骨子里却从未属于过她的脸。

林夏的脸。

“啊——！”

镜子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裂成蛛网般的碎片。

苏糖疯了一样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的五官轮廓完全陌生。她扯开病号服的领口，胸口处横着一道狰狞的粉色疤痕，像是蜈蚣般蜿蜒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尖利得变调，“我的脸！我的身体！”

陆宴抓住她自残般撕扯伤口的手，紧紧握住。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糖糖，你听我说……”

“你叫我什么？”苏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

陆宴叫她“糖糖”——这是只有最亲密时他才会用的称呼。这三年来，自从林夏回国，他就只叫她“苏糖”，礼貌而疏远，仿佛他们之间那两年的婚姻只是一场幻觉。

“你是苏糖。”陆宴一字一句地说，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但你现在……用的是林夏的身体。”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糖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用了林夏的身体？什么叫用了林夏的身体？

“车祸很严重。”陆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内脏大面积损伤，尤其是心脏……医生说你活不过当晚。而林夏，她脑死亡了，但身体器官完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勇气。

“我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用林夏的心脏，救了你的命。”

苏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道疤痕上。她能感觉到掌心下规律的跳动——怦，怦，怦。那是生命的证据，却也是恐怖的宣告。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就算心脏移植，脸怎么会……”

“不只是心脏。”陆宴打断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面部骨骼在车祸中粉碎性骨折，全身大面积烧伤。林夏是RH阴性血，和你的血型匹配。为了让你活下来，医生进行了……全身性的修复手术。”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现在的你，用的是林夏的皮肤组织，林夏的骨骼支架，林夏的血型标记。指纹、虹膜……所有生物识别特征，都已经是林夏了。”

苏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猛地推开陆宴，扑到地上那些镜子碎片前，捡起最大的一片，疯狂地照向自己的眼睛。

镜片中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林夏的瞳色。

而她的眼睛，原本是深棕色。

“为什么？”她转向陆宴，声音嘶哑，“为什么不让我死？”

陆宴跪下来，与她平视。这个男人，江城商界最年轻有为的掌权者，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糖糖，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这三年我对你不好。但我不能失去你，无论如何都不能。」

「所以你就把我变成她？」苏糖尖声质问，「陆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现在你干脆让我变成她？！」

「不是这样的！」陆宴抓住她的肩膀，「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替身！我只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是什么？”苏糖冷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只是无法拒绝林夏的回归？只是需要时间处理你的旧情？陆宴，这些话我听了三年，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要出院。”

“你现在还不能……”

“我要出院！”苏糖几乎是吼出来的，“要么你让我走，要么我从窗户跳下去。陆宴，你选。”

陆宴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最终颓然垂下手。

「好。」他说，「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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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家”，是陆宴在市中心顶层公寓。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的夜景。苏糖曾经在这里住了两年，直到林夏回国，陆宴让她搬去了城南的别墅。

而现在，她以林夏的身份回来了。

公寓的布置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连她最喜欢的那个手工编织地毯都还铺在客厅中央。苏糖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的触感柔软而熟悉。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陆宴站在她身后，声音疲惫。

“我的房间？”苏糖转身看他，“不是我们的房间？”

陆宴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糖突然笑起来，笑声空洞而凄凉。她早该知道的——即使她用了林夏的身体，陆宴也不会真正接受她。在他眼中，她大概只是一个占据了白月光躯壳的怪物。

她走向那间曾经属于他们的主卧，推开门。

卧室里一切如旧，甚至她忘在床头的那本诗集还摊开在同样的页码。但床上用品是全新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苏糖走向衣帽间。左侧是陆宴的衣物，整齐得像奢侈品店陈列。右侧……挂着林夏风格的衣服——真丝长裙、名牌套装、高跟鞋，全都是崭新的，吊牌都没拆。

她猛地关上柜门。

「我需要我的东西。」她对跟进来的陆宴说。

「什么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首饰，我的……所有东西。」

陆宴沉默了片刻：「城南别墅已经卖了。」

苏糖的心沉了下去。卖掉了？那里面放着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她和陆宴的结婚相册……所有能证明“苏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陆宴的话被手机**打断。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快步走出卧室。

苏糖听见他在客厅压低声音说：「她醒了……我知道……我会处理……林夏那边怎么样？」

林夏。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苏糖的心脏。不，现在这已经不是她的心脏了，这是林夏的心脏。它在她的胸腔里跳动，提醒着她那荒谬绝伦的现实。

陆宴很快结束了通话。他回到卧室门口，却没有进来。

「我让助理送些生活用品过来。」他说，「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

「我需要真相。」苏糖直视他的眼睛，「陆宴，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林夏会开车撞向我们？」

陆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交警判定是意外。」他说，「雨天路滑，林夏操作失误。」

「你信吗？」

「事故报告就是这样写的。」

苏糖没有继续追问。她了解陆宴——当他用这种官方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不会透露更多信息。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陆宴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确定他离开后，苏糖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房间。她拉开每一个抽屉，翻看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可能属于“苏糖”的物品。

什么都没有。

陆宴清理得很彻底，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最后，苏糖瘫坐在床边，手无意识地伸到枕头下——这是她以前的习惯，总是把正在看的书塞在枕头下。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苏糖猛地抽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细链，坠子是一枚小巧的银杏叶。这是陆宴在三年前她生日时送的礼物，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S.T&L.Y。

她记得车祸那天，她戴着这条项链。

苏糖颤抖着举起坠子，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银杏叶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这是有一次她不慎摔到时磕碰的，当时还心疼了好久。

是她的项链。

可是为什么会在枕头下？陆宴既然清理了所有她的物品，为什么会遗漏这个？

苏糖摩挲着坠子，指尖突然感到一丝异样。银杏叶的叶柄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她尝试旋转，叶柄竟然微微松动。

她的心跳加速。

用指甲小心地撬动，叶柄被拧开了。里面是空心的，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就在这时，芯片突然震动起来，微弱但持续。

苏糖几乎要把芯片扔出去。她强忍着恐惧，环顾四周，从梳妆台上找到一根旧手机的数据线。接口不匹配，但她发现芯片侧面有金属触点——这似乎是某种可以直接读取的存储设备。

陆宴的笔记本电脑就在书房。

苏糖赤脚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书房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入，打开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这不像陆宴的风格，除非他故意为之。

她把芯片抵在USB接口旁，芯片侧面的金属触点自动吸附上去，识别为一个外接存储设备。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苏糖双击打开。

画面出现了，是林夏的脸。她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背景是冰冷的金属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医疗器材。

林夏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

「亲爱的苏糖，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那么恭喜——你应该已经‘变成’我了。」她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让我猜猜，陆宴一定告诉你，车祸是意外，他迫不得已用我的身体救了你，对吧？」

苏糖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可惜，都是谎言。」林夏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是我设计了那场车祸。我计算了角度和速度，确保我自己只会受轻伤，而你会重伤濒死。因为只有这样，陆宴才会同意器官移植。」

她凑近镜头，声音压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需要你的身份。苏糖，你这个蠢女人，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值钱——你的信托基金，你母亲留下的专利，还有陆宴对你那份愚蠢的愧疚……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画面晃动了一下，林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速说道：

「但我也要感谢你。因为你的身体，将成为我最好的掩护。警方在追查一起医疗丑闻，而我恰好牵涉其中……不过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夏’，而林夏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可怜的、需要被保护的苏糖。」

她再次笑起来：「哦，对了，还有一个小秘密——陆宴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我们曾经是恋人，在他认识你之前。但他选择了你，因为你更有‘价值’。现在，游戏重新开始了。」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苏糖呆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她已经破碎的心脏。

不，这不是她的心脏。

这是林夏的心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陆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当他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时，杯子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糖糖，你听我解释……」他的脸惨白如纸。

苏糖缓慢地抬起头，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她咬破了嘴唇，却浑然不觉。

「解释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解释你如何和你的旧情人合谋，夺走我的一切？还是解释你如何一边对我说抱歉，一边把我变成犯罪的掩护？」

她站起来，胸口的那道疤痕在剧烈起伏，那颗不属于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陆宴。」苏糖说，每个字都浸透着血和恨，「从今天起，我会用林夏的脸，林夏的心脏，林夏的一切——」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毁了你们两个人。」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苏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都要冰冷。

那是复仇的火焰，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