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坐落在城市最贵的商业区顶层,整层楼都是纯白色调,水晶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林夕站在试衣间的丝绒帘子后,任由两个店员帮她整理裙摆。婚纱是陈静选的,意大利高定,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碎钻,重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林**身材真好,这腰身简直完美。」店员一边调整束腰一边恭维。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被精致妆容和昂贵婚纱包裹的躯壳。林夕想起三年前,她和江野路过一家平价婚纱店,她指着橱窗里那件简单的鱼尾裙说:「以后我们结婚就穿这样的,省下的钱去北欧度蜜月。」
江野当时笑着搂紧她:「都听你的。」
帘子被拉开,陈**在外面的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她上下打量着林夕,嘴角挂着满意的弧度:「转一圈我看看。」
林夕机械地转身。婚纱的拖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错。」陈静放下茶杯,「就是脸色太差。婚礼前去做个美容护理,我约了熟悉的医生,给你打几针营养针。」
「不用麻烦了,陈阿姨。」林夕轻声说。
「这不是麻烦。」陈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理头纱,「这是必须。江家的婚礼,新娘必须是最完美的状态。」
她的手指碰到林夕耳后的疤痕,动作顿了顿:「这个疤,婚礼前让医生处理一下。现在有激光技术,几次就能淡掉。」
「不用了,」林夕下意识后退一步,「留着……也挺好。」
陈静的眼神冷了冷,但很快恢复笑容:「随你。对了,明天律师会去公寓,把婚前协议签了。江野已经同意了,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没有。」
「很好。」陈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记住你的位置,林夕。这场婚礼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够聪明。」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婚纱店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林夕站在原地,婚纱的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店员小心翼翼地问:「林**,要换下来吗?」
「再等等。」林夕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让我再穿一会儿。」
至少在这一刻,穿着这件不属于她的婚纱,她还能假装自己是那个即将嫁给心爱之人的新娘。
哪怕只是假装的。
---
同一时间,江野坐在市立医院神经科门诊外的等候区。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照进走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他翻看着手机里昨晚拍下的日记照片,林夕的字迹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他今天又头疼了,医生说这是记忆复苏的征兆。我该高兴,却只感到恐惧。如果他想起一切,会发现我骗了他三年。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我会守着这个谎言过完一生。哪个结局更残忍?」
「陈静今天来送婚礼请柬样本。她笑得很温柔,说『林**终于要成为江家人了』。只有我听出话里的威胁。成为江家人,意味着永远闭嘴。」
「深夜他发烧,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叫『夕夕』。那是他以前叫我的小名。我哭了,又赶紧擦干。我不能心软,不能动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候诊区的电子屏滚动着号码。江野关掉手机,看向诊室门——门牌上写着「苏晓副主任医师」。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她留着齐肩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而疲惫。看见江野时,她明显怔了一下。
「江先生?」她很快恢复专业表情,「请进。」
诊室很简洁,除了办公桌和检查床,只有书架和几盆绿植。苏晓关上门,却没有回到座位,而是靠在桌边,双臂抱胸看着他。
「你真的想起来了?」她开门见山。
「一部分。」江野说,「记忆像碎片,需要拼凑。」
苏晓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林夕三年前出车祸后,是我负责她的神经康复。她昏迷了两个月,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江野怎么样了』。」
江野的手指收紧。
「她伤得很重,颅内血肿,脊柱损伤,全身多处骨折。」苏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但眼神里有压抑的情绪,「但最重的伤不在这里。」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
「你父亲去世后,陈静找到她,提出交易:她以未婚妻身份留在失忆的你身边,保护你不被陈静完全控制。作为交换,陈静会支付她母亲在瑞士疗养院的所有费用。」
「她母亲?」
「躁郁症晚期,有自毁倾向。林夕父亲早逝,她十六岁就开始打工养活自己和母亲。」苏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些事,你本来都应该知道。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如果不是陈静——」
「车祸是怎么回事?」江野打断她。
苏晓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林夕发现陈静篡改遗嘱的证据,准备和你一起报警。陈静发现了,派人追她。那天晚上她开车去找你,路上被追尾,车子失控撞向护栏。」苏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车载记录仪显示,在撞击前最后一秒,她把方向盘往右打到底,让自己那边承受主要撞击力。」
江野闭上眼。那个画面再次浮现——刺眼的车灯,林夕嘶哑的喊声,然后是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保护了你。」苏晓轻声说,「然后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保护了你三年。」
江野睁开眼,眼眶通红:「备份在哪里?」
「什么备份?」
「录音备份。林夕在视频里说,她把陈静犯罪的证据备份了,交给你保管。」
苏晓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车祸前一周她给我的。里面有陈静和律师的通话录音,遗嘱原件扫描件,还有一份医疗记录——你父亲去世前三个月的心脏药剂量被调整过,开药的医生和陈静有资金往来。」
江野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林夕不让我说。」苏晓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怕你恢复记忆后冲动行事,怕陈静狗急跳墙伤害你。她计划等婚礼后,等你拿到财产控制权,再慢慢收集更多证据。她说……她可以等,可以忍,只要你安全。」
「哪怕我娶她是因为失忆?哪怕我可能永远想不起她?」
「哪怕那样。」苏晓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如果你永远想不起,她就用余生演好江太太,至少这样还能在你身边。」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江野握紧U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现在有危险吗?」
「陈静不会在婚礼前动她,她需要这场婚姻来巩固控制权。」苏晓重新戴上眼镜,「但婚礼后……我不敢保证。林夕知道的太多了。」
「婚礼不会举行。」江野站起身。
「你想怎么做?」
「按她的计划继续。」江野说,「但结局会不一样。」
离开医院前,苏晓叫住他:「江野。」
他回头。
「对她好一点。」女医生的声音很轻,「这三年,她每一天都在地狱里。」
---
傍晚江野回到公寓时,林夕已经在家了。她换了居家服,正在厨房煮粥,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婚纱试得怎么样?」江野滑动轮椅到厨房门口。
林夕转过身,努力笑了笑:「很漂亮。陈阿姨眼光很好。」
「你喜欢吗?」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喜欢。」
江野知道她在说谎。他记得她喜欢的婚纱样式——简洁的,轻盈的,能跑能跳的,而不是陈静选的那种沉重华丽的囚衣。
「过来。」他说。
林夕关掉火,走到他面前。江野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未擦干的湿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是陈静常用的那款。
「哭过?」他问。
「没有,眼睛有点过敏。」林夕想抽回手,但江野握得很紧。
「林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取消婚礼,你会怎么样?」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为什么?是因为记忆还没恢复吗?我们可以推迟,等你好一点——」
「如果是因为我不想娶你了呢?」
时间仿佛静止了。林夕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变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那……那就取消。没关系,我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她终于抽回手,转过身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我会和陈阿姨解释,就说……就说我需要时间准备,或者说我身体不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江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他滑动轮椅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
林夕整个身体僵住了。
「骗你的。」江野把脸埋在她后背,声音闷闷的,「婚礼照常。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她的声音在抖。
「实话是,你不想嫁给我。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林夕没有回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氤氲了厨房的玻璃窗。
「江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恨我吗?」
「比如?」
「比如……我骗了你三年。比如我明明可以告诉你真相,却选择沉默。比如我为了留在你身边,配合陈静演这场戏。」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知道真相,知道你父亲可能被谋杀,知道遗嘱被篡改,但我什么都没做,因为害怕失去你。」
江野收紧手臂:「还有呢?」
「还有……」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我爱你。从十九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哪怕你忘了我,哪怕你看着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哪怕未来几十年你可能都想不起我们之间的一切——我还是爱你。这够自私吗?」
江野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林夕满脸泪痕,妆都花了,看起来狼狈又真实。
「够。」他说,然后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相触,一触即分。但林夕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这是……」她声音破碎。
「这是我想做的。」江野看着她的眼睛,「记忆可以丢失,但身体记得。我的身体记得你。」
林夕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她跪下来,伏在他膝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像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出口。
江野轻抚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粥在锅里细微的沸腾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夕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很多事。」
江野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颊的泪痕:「林夕,听着。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你隐瞒了什么,从这一刻起,我们一起面对。」
「可是陈静——」
「交给我。」江野打断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继续演。」江野的眼神深不见底,「演好那个温柔顺从的未婚妻,演到婚礼那天。然后,看我怎么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林夕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坚定和光芒——是失忆前的江野才有的眼神。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她轻声问。
「一部分。」江野承认,「还不够,但足够让我知道该做什么。」
他滑动轮椅退开一些,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这个,是你藏起来的吧?」
林夕的脸色变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书房。夹在建筑设计年鉴里。」江野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如果我出事了,去找苏晓』——我去了。」
「你见到了苏晓?」林夕站起身,声音紧张,「她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江野合上笔记本,「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静保险柜的密码。你说遗嘱原件在那里,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但具体是多少?」
林夕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连成一片光海。
「0921。」她轻声说,「你的生日是9月21日,倒过来是1209。但真正的密码是0921倒过来再减去三——那是你父亲设密码的习惯,重要数字都要做一次运算。」
江野在手机里记下这串数字。
「保险柜在她卧室衣帽间,嵌在墙里,外面是一面穿衣镜。」林夕继续说,「她有睡前喝红酒的习惯,通常十一点就睡了。保姆房在一楼,晚上不会上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夕转过身,脸上有苦涩的笑:「这三年,我去过她家很多次。每次她『召见』我这个未来儿媳,我都会仔细观察。我知道她家哪个摄像头是假的,哪个窗户锁坏了,哪个佣人什么时候换班。」
江野深深看着她。这三年,她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在恐惧中收集信息,在伪装中谋划出路,一个人守着那么沉重的秘密。
「对不起。」他再次说,这次是他欠她的。
林夕摇摇头,走回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不要说对不起。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
「哪怕我可能永远想不起你?」
「哪怕那样。」她微笑,眼泪却又掉下来,「至少现在,你在这里。」
门铃在这时响了。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应该是律师,来送婚前协议。」林夕擦干眼泪,站起身,「我去开门。你……要签吗?」
江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签。为什么不签?」
林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走向门口。开门前,她回头看了江野一眼,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
门开了,果然是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江野坐在轮椅里,看着律师走进来,看着林夕去倒茶,看着那份厚厚的协议被放在茶几上。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0921倒过来减三。
今晚,他需要去验证这个数字。
游戏进入第三阶段。
而这一次,他不再孤军奋战。
婚礼设计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带着三个助手和一堆色卡、布料样本、3D效果图,把公寓客厅摆得满满当当。
「江先生,林**,这是主仪式区的设计方案。」设计师打开平板电脑,展示出悦榕庄草坪的3D渲染图,「陈女士要求以白色铃兰为主题花材,但我们建议加入一些林**喜欢的元素——听说您喜欢油画?」
林夕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颈部的线条。江野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换了一枚——还是铂金素圈,但更细,内侧刻了字。
「我喜欢莫奈的《睡莲》。」林夕轻声说。
「那我们可以把仪式区背景做成渐变蓝紫色调,搭配水面效果的镜面地板。」设计师立刻在平板上调出效果图,「晚宴厅的桌花也可以用睡莲造型的定制烛台。」
江野看着林夕。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透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在认真看设计方案,但眼神飘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夕,」江野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吗?」
林夕回过神,对他笑了笑:「很漂亮。」
但她的手在他掌心冰凉。
设计方案讨论了整整两小时。设计师离开时,客厅里还弥漫着香薰样本的味道——陈静选的是白麝香,浓烈而具有侵略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