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江寂年爱我爱得疯魔。他在宫宴上为我挡箭,在雪夜里跪求父皇赐婚,
甚至许诺以半数兵权作聘。我曾以为,在这深宫之中,总算得一人真心。直到敌军围城那夜,
他将我缚于马上,亲手送进敌营。“柔一,委屈你几日。”他擦去我的泪,
“待我拿下北境三城,立刻接你回来。”我在敌营受尽折辱,等来的却是他按兵不动的消息。
直到敌国太子嗤笑:“怎么,你还在等着你的将军来救你?别傻了,若非你们裴家,
他又怎会小小年纪便遭灭门之祸?”原来他是父皇错杀的江氏后代。当我终于心如死灰时,
他却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柔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把你承受过的痛苦都加倍报复给我,好不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再看我一眼,
哪怕一眼……”1.“痛、痛……”“求你们、别再……”眼泪顺着我的脸颊蜿蜒而下。
我真的很想维持一国公主的尊严和体面。可我没想到,在这么多的刑罚和疼痛下,
我会如此没用。鞭子一次次落下来,打在我身上,皮开肉绽。我自小便在深宫中长大。
哪怕我的手被割破一个小豁口,父皇母妃都焦急万分。我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疼到极致的时候,原来连惨叫声都会发不出来。汗水混着血水,淌进我的眼睛,
我的视野顿时变成一片模糊的红。有人捏着我的下巴,灌进辛辣的液体。“大梁的公主,
金枝玉叶,尝尝我们北狄的烧刀子!”“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从未喝过酒,
被那酒液一呛,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们仿佛就是想看到我这种狼狈的模样。
他们指着我,哈哈大笑。我想蜷缩起来。可铁链锁着手腕脚踝,
我只能维持这个屈辱的、大张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任由他们打量。我好痛,我也好冷。
夜深了,北地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帐子。这种关押战俘的营帐,自然不会匀出珍贵的柴火。
我的身体都被冻得彻底僵硬。我的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迷蒙中,我好像在呢喃着什么。
“江……寂年……”“你怎么还不来……”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大梁的宫宴。烛火煌煌,
温暖如春。彼时刚刚及笄的我,正身着华服,接受着命妇们的祝贺。此时,
刺客的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御座旁的我!我吓呆了,脚像是生根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一道玄色身影猛地扑来,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箭矢没入他的肩胛!血花四溅的那一刻,
我惊呼一声,看清了男人的脸。是江寂年。这位将将二十岁便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是父皇眼前的大红人,是朝中势头最盛的武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公主殿下,臣会护您周全,还请您速至偏殿避险。”我被慌张的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离开。
我回头看去,只见他手执长剑,孤身迎敌。那姿态,简直如同天神下凡。2.在那之后,
我便经常在人堆中一眼看到他。他仿佛也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一般,偶或抬头,便是与我对视。
被他那么盯着,我只觉脸颊都要烧起来一般。可我还是不舍得移开视线。他对我微笑的模样,
让我的心底都暖洋洋的。我想要多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毫无异状地相处了三年。在我十八岁时,他又一次大胜归来。
但听说这一次,他险些就要战死沙场。或许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经历,
让他再也不想耽搁下去,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拖着未愈的伤,在除夕夜的大雪里,
跪在父皇的寝宫外。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跪了整整一夜。“臣江寂年自知愚钝鄙薄,
斗胆求娶柔一公主。”“愿以毕生功勋、半数兵权为聘,惟愿公主一世顺遂安乐,绝无二心。
”门内,我也跪在父皇座下,哀哀祈求。“父皇,您先让他起来吧,外面多冷呀,
他身上都是伤,冻坏了可怎么办……”父皇不说话。我急得都要哭了。“女儿恋慕将军,
是女儿的错!父皇要罚酒罚女儿好了!”“求父皇先让他回去养伤,
或者允准女儿去为他送身御寒的衣物……”父皇终是被打动。母妃搂着我垂泪。
“寂年这孩子,用命换来的前程都肯分你一半,是真把你放在了心尖上。”我也曾这样以为。
我以为深宫冰冷,而我幸运无比地遇到了愿意真心待我的良人。他将兵符的一半,
郑重放在我掌心。“柔一。”他唤我的名字,眼眸深深地望着我。“但凡是我能打下的荣光,
都与你共享。”“我的命是你的。”“你的安危,亦是我的命。
”我非常没出息地握着他的手,“哇”的一声哭了。“我要你的命干嘛呀,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活成一个老头子,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如此幸福。如此美满。
但,他将我拢入怀中时,我隐约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应当是我的错觉吧。我想。
我开始偷偷学北地的方言。因为他说过,北境不稳,过个几年,他可能要奉命常年驻守。
我想,若是嫁了他,总要离他近些。哪怕是要随他离京,去过苦日子呢。可我没想到,
我所幻想的美好未来,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3.第一场冬雪下来时,
江寂年带我去北地游玩。许是因为之前我整日都喊着“宫里好闷”。父皇和母妃心疼我,
派了多多的下人跟着伺候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我去了。谁知,
我们刚到大梁最北的城池,北狄铁骑竟突然出现在城外!到处都是甲胄和兵器。
百姓们都在仓皇地逃难。我吓得不知所措,只能紧跟着江寂年,祈祷这恐怖的一切赶快过去。
“柔一,快走!”他把我抱上马背,双臂紧紧箍着我,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
夹杂着远处喊杀声和火光。我以为他要带我杀出重围,去安全的地方。
直到他在一片漆黑的密林边勒马。四周一片死寂。**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地问。“寂年,
到这里就可以了吗?你是不是、是不是还要回去救百姓?”“我、我会自己躲起来的,
你不用担心我……”他没有说话。冰凉的绳索突然缠上我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我愕然回头。
夜色中,他的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柔一,委屈你几日。
”“待我拿下北境三城,立刻接你回来。”他将我捆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我用力挣了挣,
根本挣不脱。眼见他翻身上马,我害怕得不得了,我急忙喊道。“你、你为什么要绑着我?
”“委屈我几日,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全无平日的温柔,
反倒是寒凉得让我浑身发颤。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不耐。“你若乱跑,
到时我得胜归来找不到你,岂不是更令我忧心?”“你便这样安静地待着,听明白了吗?
”接着,他便转身策马离去。我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好冷,好黑,
好可怕。可我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他说了会来接我,就一定会来接我。我不知道,
这是北狄攻城的必经之路。他将我捆在此处,定然能预料到,我会成为凶蛮的北狄人的俘虏。
“啊——!”新的剧痛将我拖回现实。一根细长的银针,刺进了我的指甲缝。十指连心,
我浑身痉挛,像离水的鱼。“说!大梁的布防图,你知不知道在哪?江寂年下一步要打哪里?
”北狄军官的脸凑得很近,凶恶无比。我摇头。拼命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江寂年从不与我说这些。他只会说,柔一别怕,一切有我。一切有我。哈哈。
好一个一切有我!“不知?”军官冷笑。“这大梁公主的骨头,看来比我们想的硬啊!继续!
”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深夜,看守我的狄兵喝了酒,醉醺醺地摸进帐来。“小美人儿,
等急了吧?你们大梁将军不要你,爷疼你……”见我虚弱到了极点,
他将我的手铐和脚镣解开,把我放平在稻草上。他的手解开我的衣带。好恶心。好恶心!!!
我没有尖叫,没有哭泣。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又有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凝结。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突然抓起了白天他们遗忘在地上的尖锐兽骨!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醉醺醺的狄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噗嗤——”那狄兵凸着眼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不可置信地低头,
看着自己脖颈间多出来的那一截染血的白色骨头。我跪坐在血泊里,看着他渐渐没了声息。
我呆呆地看着满手的鲜血,强烈的反胃感袭来!我一边干呕,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帐门处爬。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要赶快逃走……赶快!!!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我费力地爬了很久,这才勉强够到帐门。就在我伸出手的这一刻。帐门竟然被打开了。
一道高大身影背着光,站定在我面前。男人的声音带着北狄人的腔调。看到营帐内的惨状时,
他却没有动怒,也没有喊人。他饶有兴味地在我面前半蹲下来,笑眯眯地说。“看不出来,
柔弱的小公主还有这么狠厉的一面?”4.男人身后的随从大喊。“太子殿下,
这女人竟敢杀了我们的人!属下定然要她——”我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下意识蜷缩起来,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北狄太子阿律齐,我听说过他。
出了名的表面温和有礼、玩世不恭。但他实际上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极为可怕的人物。
我绝望地闭上眼,等待他下令处决我。谁知,他却制止了随从,温柔地将我拉起来。
“真可怜,受了这么多伤。这到底是拜谁所赐呢?”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看着我茫然的神情,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小公主,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怎么,
你还在等着你的将军来救你?别傻了,若非你们裴家,他又怎会小小年纪便遭灭门之祸?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我是真的想不到,有朝一日知道一切的真相,
竟然是通过敌国太子之口。阿律齐笑道。“他本名根本不是什么江寂年,而是江越衡。
他出身中州江氏,而江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
全都死于你那位好父皇的一道圣旨。”“不可能……”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他……”“你父皇多疑,听信构陷。”阿律齐语气轻松愉悦,像在欣赏我此刻的痛苦。
“一道圣旨,江家就成了逆贼。”“他送你来,便是要你受尽折辱,要你父皇心痛如绞。
三日前,他的兵马就已经逼近营帐,可他仍选择按兵不动。”“你说,他此刻,
是不是正等着接收你的死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啊。
这寒风怎么好像刮进了我的胸膛里,一直穿过我的心脏,呼啦啦地吹进我的肚腹,
将我吹得四分五裂?阿律齐挑眉。“我可以送你回去。你想不想回家?”我眼神空洞,
看着他玩味的神情。“……为什么?”我哑声问。“有趣啊。”他笑得随意。
他拍拍我的脸颊,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可爱的小公主,你的将军见到你活着回去,
会作何反应呢?”“我很期待呢。”5.阿律齐给了我一匹快马。我一路快马加鞭,
却不是要去找江寂年。父皇、母妃,还有我的兄长姐姐们……他们都不知道江寂年的身份啊!
这些年,他为裴氏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父皇无比信赖他,甚至封他为镇国将军。
手握兵权的他,既然已经对我动手,那势必是不准备再装下去了。那么,
作为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我的父母亲族,会被如何对待?!一路上,
我身上的伤口一直在崩裂。浑身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我疯狂祈祷,不要有事,求求你们,
不要有事。只要我的家人平安,哪怕神佛要我为江家偿命,我也可以!终于,
我冲到了皇城脚下。然后,我看见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冲天的火光,
将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宫殿、楼阁、亭台,齐齐吞没。“不——!!!
”我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滚落下马,
摔在冰冷的地上。我挣扎着爬起来,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朝着那炼狱般的火海冲去。
父皇还在里面!母妃还在里面!兄长和姐姐们……他们都还在里面啊!一只手臂横空伸来,
忽然一把将我拦腰揽住!竟是江越衡。他手里还提着长剑,剑尖滴落着粘稠的血。火光中,
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我,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嘶吼着,指甲深深抠进他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我要进去!父皇!母妃——!!
”他纹丝不动,任我如何踢打撕咬都无法挣脱。“我求你……我求求你……”挣扎无用,
我脱力般的乞求。“你恨的是裴家,我也是裴家的人……我替他们死,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