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打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

手里拎着的包，他认得，是C家今年的新款，至少五位数。

女人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微笑。

“江先生，好久不见。”

江辰的脑子转了好几秒，才把眼前这个都市丽人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重合起来。

“你是……林薇薇？”

“是我。”林薇薇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很平静。

江辰有些无所适从，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倒水。

这套房子，是林薇薇毕业后，江辰第一次带她来。

四年前，他通过一个助学基金会，一对一资助了当时刚考上大学的林薇薇。

四年里，他们只通过几次电话，和十几封邮件。

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是老师口中的模范生。

江辰对她很满意。

这感觉就像是玩养成游戏，看着自己选中的角色，一步步走向光明。

毕业时，他邀请她来家里吃饭，算是庆祝。

那天，她还是穿着朴素，言谈举止间带着一丝拘谨和自卑。

可这才过去多久？

半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简直是脱胎换骨。

“江先生，不用忙了。”林薇薇阻止了他，“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她的声音清脆，用词是“您”，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卑微。

江辰停下动作，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你说。”

林薇薇从她的名牌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江辰面前。

“我打算创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似乎还是发生了。

社会是个大染缸，再单纯的白纸，也经不住浸染。

他以为林薇薇会是个例外。

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看着她。

“你需要多少？”

他想，如果只是三万五万，看在过去四年的情分上，他可以给她。

就当是，为自己那点可笑的养成心态，买个单。

林薇薇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纤细白皙，做的法式美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五十万。”

江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十万。”林薇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五块钱”。

江辰笑了。

是气笑的。

他靠在沙发上，打量着眼前的林薇薇。

陌生的妆容，陌生的衣着，陌生的眼神。

他资助了四年的女孩，用他的钱完成了学业，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都市白领，然后跑到他面前，张口就要五十万。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

会下金蛋的鸡？还是取之不尽的ATM？

“林薇薇，你觉得我像是开银行的吗？”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林薇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江先生，我不是在乞讨，也不是在诈骗。”

她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我希望您能以投资人的身份，借给我这笔钱。按照市场利率，我可以给您利息，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初创股份。”

投资人？股份？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江辰感到一阵荒谬。

他压着火气，拿起了那份计划书。

封面做得有模有样。

“‘薇’光——高端成衣定制工作室”。

他翻开第一页。

市场分析，目标客群，竞品调研，SWOT分析……一应俱全。

做得非常专业。

专业到，不像一个刚毕业半年的大学生能拿出来的东西。

江辰越看越心惊。

这份计划书的逻辑严谨，数据详实，对市场的洞察力甚至超过了他公司里的一些老员工。

如果忽略掉借钱这件事本身，他几乎要为这份计划书拍案叫绝。

可这更让他怀疑。

“这是你做的？”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是。”林薇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从大三开始，我就在为这个项目做准备。所有的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都是我亲手做的。”

江辰沉默了。

他快速地翻完整份计划书。

可行性很高。

甚至可以说，如果一切顺利，这五十万，一年之内就能翻倍。

可问题是，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相信她？

一个在他面前，形象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的女孩。

一个连启动资金都要靠借的“创业者”。

“你的衣服，你的包，”江辰指了指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需要借五十万的人。”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自嘲地笑了笑。

“包装而已，江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懂，在商场上，第一印象有多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身行头，花光了我工作半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如果今天您不答应，下个月，我可能就要交不起房租了。”

她的坦诚，让江辰有些意外。

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他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冤大G。

“我为什么要借给你？”江辰把问题抛了回去，“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您了解我。”林薇薇说。

“我了解你？”江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我想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他了解的，是那个穿着旧衣服，在电话里声音细弱，却永远考第一名的林薇薇。

而不是眼前这个，精明、干练，甚至带着一丝侵略性的女人。

林薇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江先生，四年前，您在几十个贫困生的资料里选择了我。为什么？”

江辰一愣。

为什么？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因为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又黑又瘦，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一片土墙前面。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因为您的投资，我看过更大的世界，学到了更多的知识。我不想回到那个土墙前面。”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的风景。而这个工作室，是我的第一步。”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江辰死水般的心湖。

不服输的劲儿。

是的，就是这个。

眼前的她，和四年前照片上的她，眼神重合了。

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执拗。

江辰看着她，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晃。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简直是胡闹。

可情感上，他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想看看，这颗被他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种子，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计划书我收下了。”江-辰最终还是松了口，“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林薇薇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谢谢您，江先生。”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江辰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林薇薇忽然回头，看着他。

“江先生，我知道您在怀疑什么。”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坦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可以保证，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您当初的选择。”

说完，她拉开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果决，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江辰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划书。

“‘薇’光……”

他喃喃自语。

这到底是微弱的光，还是危险的光？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王，帮我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