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北方的雪，总带着宿命般的沉敛，落下来时静得像岁月，落在发间时凉得像遗憾。
我后来无数次站在落雪的街头，看着漫天飞絮扑满肩头，看着路人两两相携，雪染白头时眼底的笑意，总会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冬，想起巷口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个把半把伞递过来的少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碎的光，他说：“一起走一段吧，别冻着。”
那时不懂，一场雪能藏多少没说出口的心动；后来才知，一场雪也能锁一生求而不得的怅然。
都说“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可我与他，淋过同一场雪，沾过同一片霜，最后却只剩我一人，守着满鬓白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把“白头”熬成了余生的遗憾，把“相逢”熬成了回忆里的碎光。
这场雪，下了十年，我的念，也缠了十年。
雪落无声，遗憾有声，声声都是他的名字，字字都藏着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第一卷初雪遇，伞半遮
第一章雪落老巷，书香遇少年
二零零三年的冬，北方的雪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雪落时，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还带着秋末的余温，雪一沾地，就化成了细碎的水痕，混着墙角枯草的气息，漫出清冽的冷意。
苏晚蹲在“晚来书斋”的门口，正把最后一盆多肉搬进屋里，指尖刚碰到玻璃花盆，就被冻得缩了缩手。她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花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马尾上，沾了几点白，转瞬就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在发梢。
书斋是外婆传下来的，藏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晚来书斋”四个字是外婆手写的，笔锋温润，带着岁月的软意。苏晚从大学退学回来后，就一直守着这家店，每天整理书架、接待零星的客人，日子过得像巷口的老钟，慢得很，也静得很。
“叮——”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书斋的静谧，带着一身寒气的少年走了进来，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进门时下意识地拍了拍肩头，雪花簌簌落下，落在深色的外套上，又很快融化。
苏晚抬起头，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少年很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毛衣，领口处露出一点锁骨，显得干净又克制。他的头发很短，雪落在发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骨很高，眼神里带着一点仓促的慌，还有藏不住的少年气。
“请问，有没有《人间词话》的精装版？”少年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被寒风吹过的沙哑，说话时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书架上，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苏晚站起身，指了指靠窗的第三个书架：“在那边，最上层，你够得到吗？我帮你拿。”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窘迫，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他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书，羽绒服的帽子滑了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雪还沾在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透着青涩的好看。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他费力够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阳光被云层遮住，书斋里只靠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照明，光线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带着他身上的寒气，都好像淡了几分。
少年终于够到了书，转身时没注意到身后的书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盆绿萝，花盆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苏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花盆边缘，就被少年一把拉住了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暖意，把她指尖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小心点。”少年的声音更近了，气息落在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雪天的冷意，格外清冽。
苏晚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抽回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花盆，轻声说：“谢谢。”
少年把《人间词话》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勾了勾，又很快压了下去，轻声问：“多少钱？”
苏晚报了价格，少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眉头皱了起来，眼里的窘迫更浓了：“不好意思，我忘带现金了，手机也没电关机了……”
书斋里没有刷卡机，也没有扫码支付——那时的移动支付还没普及，老城区的店铺大多只收现金。苏晚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软了软，笑着说：“没关系，书你先拿回去吧，下次来的时候再把钱补上就好。”
少年愣了愣，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这样不好吧，我们又不认识……”
“认识不就是从陌生开始的吗？”苏晚拿起桌上的纸笔，递给他，“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下次来付钱的时候，我们就算认识了。”
少年接过纸笔，指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字迹清隽有力，带着少年人的锋芒：陆承言。
然后他又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递回给苏晚，认真地说：“我叫陆承言，在隔壁的师范大学读大二，明天我一定把钱送过来，谢谢你。”
苏晚接过纸条，把名字念了一遍：“陆承言，很好听的名字。”她把纸条夹在《鲁迅全集》里，抬头对他笑了笑，“外面雪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陆承言摇了摇头，眼神暗了暗：“出来的时候没下雪，没想到下这么大。”
苏晚走到门口，拿起墙角的一把蓝色格子伞，递给他：“这把伞你先拿去用吧，明天过来还钱的时候一起还我就好。”
伞是外婆留下的，布料有些旧了，却很结实，伞柄是木质的，带着温润的触感。陆承言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苏晚眼里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暖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伞，轻声说：“谢谢你，苏晚。”
苏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说过名字，他应该是看到了书斋的木牌，或者是刚才写联系方式的时候，她下意识说了一句。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快走吧，雪越下越大了，路上小心点。”
陆承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斋，撑开蓝色的格子伞，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斋的门口，苏晚还站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落在她的头发上，沾了几点白，像撒了一把碎糖，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心里一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朝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蓝色的伞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拉住时的暖意，脸颊又红了起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青石板路上，渐渐积了起来，掩盖了水痕，也掩盖了巷子里的喧嚣，只剩下雪落的声音，静得像一场梦。
苏晚回到书斋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拿起那本《人间词话》，指尖划过封面，想起陆承言清隽的字迹，想起他眼里的窘迫和少年气，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场初雪的相遇，这半把伞的暖意，会成为她往后十年，最珍贵也最痛的回忆；她更不知道，“陆承言”这三个字，会像雪一样，落在她的心上，融不掉，也擦不去，最后熬成了满鬓的白头，和一生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