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林凡的公寓里,灯光早已熄灭,唯有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却炯炯有神的脸上。他没睡——自从那晚小宝怯生生地说出“是妈妈让我在屋里练习踢球”后,林凡就再也无法将这场噪音战争简单归结为“熊孩子+不负责任的母亲”的都市闹剧。
他开始怀疑,怀疑这日复一日的奔跑、拖拽、撞击声背后,藏着某种更复杂、更隐秘的逻辑。
而突破口,出现在三天后。
那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凡正戴着降噪耳机调试一段代码,忽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他皱了皱眉,摘下耳机,却发现那声音并未消失——它来自墙壁,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屏住呼吸,贴在天花板下的墙壁上。
是周慧的声音。
“……他已经开始反击了,那个林凡,不简单……我知道,但我不能停,小宝的时间不多了……”
林凡心头一震。他迅速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台高灵敏度定向麦克风,小心翼翼地架在天花板的通风口附近。这设备是他早年做安防项目时留下的,能捕捉到楼上细微的声波振动。
几分钟后,一段模糊却清晰可辨的通话内容被录了下来:
“……训练进度必须加快,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如果‘测试’通不过,小宝就再也……喂?你还在听吗?……钱不是问题,但你必须保证结果……”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清性别,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机械感。随后,通话戛然而止。
林凡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鼓。
“训练”?“测试”?“时间不多了”?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海。他回想起小宝苍白的脸色、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怯懦,以及周慧那近乎偏执的控制欲。这不再是简单的噪音扰民,而是一场被绝望驱动的母爱挣扎。
但挣扎什么?测试又是什么?
林凡决定追踪那个神秘来电。
他先是通过网络工具反向追踪了周慧手机的通话记录,发现那个号码注册在一家虚拟运营商名下,归属地为境外,无法直接定位。但他在录音中捕捉到一个细节——背景音里,有极轻微的地铁报站声,是本市地铁三号线“科技园区站”的电子女声。
“科技园区……”林凡眯起眼。那个区域集中了大量初创公司、科研机构,还有——一家全国知名的儿童神经行为研究中心。
他调出小宝的档案——通过物业登记信息和社区论坛的零星线索,他拼凑出一些碎片:小宝原名周小宇,半年前从外地转学至此,原学校曾因“行为异常”建议家长带其就医。而周慧,曾是某三甲医院的儿科护士,半年前突然辞职。
一切开始串联起来。
林凡怀疑:小宝可能患有某种罕见的神经发育障碍,而周慧正试图通过高强度的“行为训练”来改善他的症状——比如,在固定时间内完成特定动作、应对突发声响、在狭小空间内保持高度专注。那些在林凡听来是噪音的奔跑与撞击,或许正是某种“感官统合训练”的一部分。
而那个神秘人,极可能是某位私人医生或研究机构的负责人,正在对小宝进行某种非公开的临床测试。
但为什么要在家里训练?为什么不能公开求助?为什么对噪音投诉如此敏感?
答案只有一个:这测试,可能游走在法律与伦理的边缘。
林凡没有立刻行动。他是个理性的人,不会仅凭推测就下定论。他需要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他白天装作若无其事,晚上则启动隐蔽摄像头,监控楼道和自己门口的动静。他还特意在楼梯间“偶遇”小宝几次,装作闲聊,套话。
“小宝,你每天跑来跑去,是在玩游戏吗?”他问。
小宝低头玩着衣角,小声说:“妈妈说,这是‘任务’。如果我完成得好,就能去‘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妈妈说,是能治好我的地方……但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任务就失败了。”
林凡心头一紧。
当晚,他再次监听到周慧的通话。
“……林凡在调查我们,我感觉他发现了什么。他不是普通的邻居……对,我考虑过搬家,但测试不能中断,小宝已经进入关键期……如果现在停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句冰冷的话:“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记住,你的选择,是为了孩子。”
林凡的手指缓缓收紧,捏碎了手中的笔。
他终于明白,这场“噪音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和楼上母子的对抗。背后,是一个母亲为救孩子而孤注一掷的赌局,而他自己,成了这个赌局中最大的变数。
他本可以就此收手,甚至可以匿名报警,让有关部门介入。但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孤独感。他想起自己童年时,因父亲长期酗酒而整夜失眠的日子。那时,他也曾渴望有人能听见他的痛苦,哪怕只是楼上的一点回应。
他不想成为加害者,也不想成为受害者。
他想成为那个——**打破循环的人**。
于是,林凡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使用震楼器,也不再投诉。相反,他开始在晚上播放轻柔的白噪音,通过低频音响传到楼上——是雨声、风声、海浪声。他还悄悄在小宝常坐的楼梯台阶上放了一盒巧克力,附上一张纸条:“任务辛苦了,补充能量。”
第二天清晨,他出门时,发现纸条不见了,巧克力少了一块。
而那天晚上,楼上的脚步声,第一次出现了规律性的停顿——像是有人在数着节拍行走。
林凡站在窗前,望着夜空,轻声说:“周慧,我们谈谈吧。不是以邻居的身份,而是以两个……不想让孩子受伤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