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到家,我被固定在床板上。
“念禾,”
他俯身,叹息道:“别怪我。你怀着孕,心却野得像匹马。”
“南洋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适合你。”
“这药能让你静养,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
针尖刺入手臂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药效来得极快,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
“聿舟哥,”
苏清栀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娇声道,“姐姐怀着孕,可不能乱跑。”
“你放心,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们就给她停药。”
裴聿舟拧紧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像是得到了宽慰。
他转头看我,眼神柔和了几分,却更让我觉得寒冷彻骨。
“听到了吗?清栀为你求情了。”
他轻轻理了理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温柔,“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就算你以后什么也做不了,是半个废人,我也会按时寄钱回来,养你和孩子的。家里都有我,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是为了你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又推了一针进我的小腿。
冰凉的药液在血管里流窜,所过之处,肌肉迅速僵硬、麻痹。
我看着他,心口最后一点温热,也随着那针剂,彻底凉透了。
我不再挣扎,不再流泪。
那针肌松剂的药效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饿了,便张开嘴;渴了,便吞咽;甚至排泄,也失去了自主的能力,只能躺在床上,任由苏清栀捏着鼻子给我擦洗,听着她嘴里那一声声“真脏”、“真晦气”。
裴聿舟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悲悯又疏离的神情。
他摸摸我的额头,然后柔声说:“念禾真乖,再过两天,你就能下地了。”
我看着他,眼神空洞。
离开的前夜,房间里格外安静。
爸妈去邻村喝喜酒了,苏清栀在收拾行李,裴聿舟在堂屋清点南洋的地址。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消失。
我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往床下挪。
“砰......”
我摔在地上,烛台被我撞翻,火苗瞬间舔舐了干燥的蚊帐。
火光腾起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恐惧。
裴聿舟冲进来,一把将我抱起。
“你疯了吗?”
他将我放在安全的草垛上,声音颤抖。
**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我疯了。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居然还能被你救出来。”
我抬起眼,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可是裴聿舟,你告诉我,如果你今晚不在,爸妈又在邻村......这火烧起来,我该怎么办?”
他浑身一僵,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我......”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疲惫:“这几天是我对你太严苛了。明天起就给你减小剂量。念禾,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好吗?”
我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几日,裴聿舟果然信守承诺,再没让陈医生来。
他每日清晨都会来看我,见我安静地坐在床上,神色舒缓下来。
离开的前夜,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念禾,好好照顾自己。钱我会按月寄回来。”
“等我和清栀在南洋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接你。”
我乖顺地点头。
他满意离开。
夜半,村里死寂一片。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四肢虽还有些酸软,却已足够支撑我行动。
我摸出藏好的火柴,点燃了床单。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我攥紧钱,沿着小路奔向火车站。
刚买好票,准备进站,却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人影。
裴聿舟提着行李,正低头对身边的苏清栀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全然的笑意。
我猛地低头,迅速隐入人群中。
隔着缝隙,我看着他们检票,上车。
那列开往南方的火车喷着浓烟,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
我攥紧了手中的票,上面印着清晰的目的地——北城。
这一世,苏念禾不去南洋。
汽笛长鸣,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车窗外的晨光熹微,照亮了我坚定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