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敢出声。帝国上校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因为它不是为了精确或规范而存在的。它是为了表达...记忆中的美,以及触动人心的那种感觉。”
秦昭沉默地凝视着绣片,许久。就在林婉清以为自己会因为“宣扬非标准艺术”而被逮捕时,他忽然开口:“你还会绣别的吗?”
“只要有合适的材料。”
“什么样的材料?”
“天然的纤维,丝、棉、麻,以及真正有色彩的线。”林婉清大胆回答。
秦昭将绣片递还给她——这个举动让周围所有人,包括那位上校,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元帅从未对任何艺术品表现出兴趣,更别说亲手归还。
“艾琳。”他侧头对银发上校说。
“在,元帅。”
“查一下星环七号库存,有没有古地球时期的纺织品存货。另外,向中央档案库申请调阅所有与‘刺绣’相关的考古资料。”
“是。”
秦昭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婉清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名字?”
“林婉清。”
“林婉清,”他重复了一遍,“记住这个名字,艾琳。星环七号的负责人是谁?”
“是维克尔管理官。”旁边一名黑市管理者战战兢兢地答道。
“告诉他,这个女孩需要一间工作室,材料我会提供。”秦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我要看到她的下一件作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卫队紧随其后,黑市的人群依旧噤若寒蝉,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
死寂维持了数秒,然后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林婉清,目光复杂——震惊、好奇、嫉妒、难以置信。凯拉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
而林婉清握着那片失而复得的绣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冰冷触感——那是秦昭指尖的温度。她抬头望向元帅离开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这究竟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
元帅的舰队旗舰“银翼号”指挥室内,秦昭站在全景舷窗前,望着外面无尽的星空。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调出的加密档案,光屏上显示着残缺不全的古地球资料图片。
“元帅,您真的对那种原始手工艺感兴趣?”艾琳上校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她跟随秦昭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艺术形式多看第二眼。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点开一张图片,那是一幅数百年前拍摄的苏绣作品照片,颜色已经黯淡,但依然能看出其繁复精美。
“你看这些战役记录,艾琳,”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历次重大战役的数据,“士气、凝聚力、战斗意志...这些无法量化的因素,往往决定胜负。而我们的士兵,在冷冰冰的金属战舰里,面对无尽的星空和死亡...”他停顿了一下,“他们需要一点‘活着’的感觉。”
“您认为这种‘刺绣’能提供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秦昭坦率承认,“但那个女孩的作品,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关闭光屏,转身面对艾琳:“维克尔管理官回复了吗?”
“回复了。他已经为林婉清准备了一间旧仓库改造的工作室,在第十四区。材料方面,星环七号库存有一些考古发掘出的古地球织物样本,但数量很少,而且大多脆弱不堪使用。中央档案库的资料正在传输,但关于‘刺绣’的记录非常零散。”
“把我们上次从那个走私犯那里收缴的‘古地球工艺品’库存清单给我。”秦昭命令道。
艾琳调出清单,秦昭快速浏览,指向其中几项:“这些,全部送到星环七号,交给那个女孩。以私人名义,不要声张。”
“元帅,那些是证物,而且价值...”
“按我说的做。”
“是。”艾琳不再质疑。
秦昭再次望向星空,冰灰色的眼中映出遥远恒星的光芒。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在已故祖母的遗物中见过的一块破旧绣帕。上面绣着奇怪的花鸟,已经褪色,但那种柔软的触感和精致的纹路,与他成长环境中一切冰冷、精确、高效的东西都不同。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有时在漫长枯燥的星际巡航中,他会想起那块绣帕。那是一种毫无实用价值、甚至有些脆弱的美丽,但奇怪的是,它让他感到平静。
也许,只是也许,在这个审美匮乏、一切追求功能最大化的时代,人们丢失的不仅仅是艺术,更是某种连接情感与记忆的纽带。
而他,帝国元帅秦昭,竟然在一个混乱的黑市,在一个年轻的退学生身上,看到了找回这种纽带的渺茫希望。
第十四区旧仓库改造的工作室比林婉清原来的居住单元大得多。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空间宽敞,有一面真正的窗户——虽然外面是居住站内部的人造景观,而非星空。
维克尔管理官亲自监督了工作室的布置,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显然,元帅的注意让林婉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退学生,变成了需要小心对待的人物。
“林**,这些是元帅派人送来的材料。”管理官指着刚刚送达的几个密封箱,“还有,中央档案库的相关资料已经接入您的工作终端。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暂时没有,谢谢。”林婉清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态度。她不想与居住站管理层走得太近。
管理官离开后,林婉清打开了那些密封箱。第一个箱子里是几种布料:真正的丝绸,虽然年代久远有些脆弱;亚麻布;甚至还有一小块细腻的白色棉缎。第二个箱子里是线——蚕丝线,虽然颜色不多,但至少有红、黄、蓝、绿、黑、白几种基础色,而且色泽温润自然,绝非合成材料可比。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些工具:绣架、绷子、小剪刀,都是古物,但保存尚好。
林婉清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些熟悉的材料,眼眶发热。在这个陌生的星际世界,她第一次触摸到了与故乡相连的实物。
她打开工作终端,调取中央档案库的资料。如艾琳上校所说,关于刺绣的记录零散残缺,大多只有图片和只言片语的描述,针法技艺几乎全部失传。但这对林婉清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学习,她本身就是传承。
三天时间,要创作一件能打动那位冰冷元帅的作品。
林婉清沉思良久。秦昭身上有一种矛盾感:他身处星际权力的顶峰,统帅钢铁舰队,眼神冰冷如机械,但他会注意到一片简陋的绣片,会问“为什么它看起来像是活的”,会提供这些珍贵的古地球材料。
他似乎在寻找某种...失落的东西。
林婉清决定绣一只猫。但不是星际常见的机械宠物或基因改造生物,而是最普通的、古地球的家猫。资料库里有几张模糊的图片,她选择其中一张:一只橘猫蜷缩在阳光下打盹,毛色温暖,姿态放松,充满生命最本真的安逸。
她选择了那块白色棉缎作底,开始劈丝——将一根蚕丝线分成更细的若干股。这是苏绣中最基础也最考验耐心的步骤,分得越细,绣出的作品越细腻逼真。
针起,落。
熟悉的节奏重新掌握了她。绣针在丝绸间穿梭,橘色的线逐渐勾勒出猫咪圆润的轮廓。她运用苏绣特有的套针、抢针、施针,一层层叠加颜色,表现猫咪毛发的光泽与柔软。针脚细密如发,几乎看不见痕迹,只有逐渐浮现的、栩栩如生的生命。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林婉清完全沉浸在手艺中,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元帅的期待,甚至忘记了自己是穿越者。这一刻,她只是绣娘林婉清,用针线描绘一个温暖的生命。
工作室外,维克尔管理官安排的守卫尽职地站岗,拒绝了所有试图探访的人——包括兴奋的凯拉和几位闻讯而来的好奇者。
第三天傍晚,作品完成了。
白色缎面上,橘猫仿佛真的在沉睡,每一根毛发都细致可辨,阳光感透过颜色的深浅变化微妙呈现。最精妙的是猫的眼睛,林婉清用了十几种不同深浅的丝线,绣出了瞳孔中的光影层次,让它仿佛随时会睁开,看向观者。
她疲惫但满足地放下针,轻轻抚过绣面。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苏绣作品。
几乎就在她完成最后一针的同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艾琳上校,依旧是一身笔挺制服,银色短发纹丝不乱。
“元帅要见你,带上你的作品。”她言简意赅。
林婉清小心地将绣品装入一个临时找来的简易画夹,跟随艾琳离开。她们乘坐专用通道,直达星环七号顶层的对接舱。一艘小型穿梭艇正等在那里,流线型的银色船身上有帝国鹰徽。
进入穿梭艇,内部装饰简洁而奢华。秦昭坐在舷窗边的座椅上,正在查看一份光屏报告。听到她们进来,他关闭光屏,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婉清手中的画夹上。
“完成了?”
“是的,元帅阁下。”
“给我看。”
林婉清打开画夹,取出绣品,双手递上。
秦昭接过,展开。那一刻,他冰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凝视着那只绣猫,许久,许久。指挥室内只有穿梭艇引擎低沉的嗡鸣。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林婉清,眼神复杂难辨。
“这是什么动物?”
“猫。古地球一种常见的伴侣动物。”
“伴侣动物...”秦昭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绣面上猫咪柔软的毛发部位,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婉清和一旁的艾琳都愣住的话:
“你能绣一个...‘HelloKitty’吗?”
林婉清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您是说...HelloKitty?”
“资料库中提到的一个古地球文化图标,形象是白色小猫,没有嘴,头上有红色蝴蝶结。”秦昭的语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我...可以尝试。”林婉清压下心中的荒谬感,“但需要红色丝线。”
秦昭点头,将橘猫绣品小心卷起,却没有归还的意思:“这个我留下了。艾琳,给她准备红色丝线,以及...最好的战甲涂层材料。”
“战甲涂层?”林婉清困惑。
秦昭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正在接近的庞大旗舰“银翼号”。他的侧脸在星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说出的话却令人难以置信:
“我要你把‘HelloKitty’绣在我的战甲上。”
艾琳上校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裂缝。林婉清也完全呆住了。
帝国元帅,星际联邦最令人畏惧的军事领袖,要在一身杀戮兵器上,绣一只来自古地球的卡通小猫?
秦昭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转身看向林婉清,冰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也许这能让我们的敌人死前至少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