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南洛,梧桐叶正黄。齐欣将最后一摞书捆好,用牛皮纸仔细包了边角,
才放进藤条箱里。这套《红楼梦》是母亲留给她的,民国版,竖排繁体,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箱子里还有几本俄文诗集,一套莎士比亚,
以及一本手抄的《纳兰词》——那是她自己一笔一划抄的,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邮差在楼下按了两声铃,齐欣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
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齐欣,你的信!南洛化工设计院的。”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宋浩的字很好认,钢笔行书,笔画瘦硬,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清爽爽的。信是从兰州寄来的,
邮戳上盖着三天前的日期。齐欣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齐欣同志,见信好。我已于本月十五日抵达兰州,
分配至西北化工研究院。这里的风很大,比南洛的要烈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天很高很蓝,夜里能看见许多星星,比南洛的多。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天空。
你上次提到的那本《飞鸟集》,我在新华书店找到了,等我看完寄给你。宋浩,
1965年9月18日。”信很短,齐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目光最后停在“齐欣同志”四个字上。从认识到现在,宋浩一直这样叫她,郑重的,克制的,
仿佛中间隔着一张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她把信折好,夹进那本手抄的《纳兰词》里,
压在第三十二页——“人生若只如初见”。楼下母亲在喊她吃饭,声音穿过木楼梯,
带着上海话特有的软糯尾音。齐欣应了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齐耳的短发,
白色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去年过年时做的,穿了两回,都洗净了挂在衣柜里。齐家住在南洛老城区的石库门里弄里,
二楼朝南的一间,推窗能看见对面人家的老虎窗和晾衣竿。父亲齐伯安从前是洋行里的买办,
会三国外语,穿定制西装,解放后这些都不作数了。现在他在街道工厂里做会计,
每天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上班,车铃铛擦得锃亮,
衬衫领子永远雪白——这是他从前的日子里唯一保留下来的体面。
母亲张宛玉出身苏州书香门第,嫁到齐家后过了十几年阔太太的日子,
如今在居委会帮忙抄抄写写,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比印刷体还好看。她从不抱怨生活,
只是偶尔会在整理旧物时,对着那些真丝旗袍和羊绒大衣发一会儿呆,然后默默收好,
压在樟木箱底。“欣欣,你宋阿姨打电话来了,问你周末去不去她家吃饭。
”张宛玉端着一碗雪菜肉丝面放在桌上,面条是自己擀的,细细的,匀匀的,
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宋阿姨是宋浩的母亲,两家是世交,从前在上海时就认识。
解放后宋家搬到南洛,宋父在化工局当总工程师,宋母在图书馆工作,
日子过得比齐家宽裕得多。但宋家从不嫌弃齐家的成分,逢年过节总要叫齐欣过去吃饭,
两家大人凑在一起打打麻将,说些从前在上海时的旧事,好像那些日子还在手边似的。
齐欣和宋浩就是在这样的饭局上认识的。那年她十七,他十九,从上海到南洛,
从少年到青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妈,我不去了。”齐欣挑起一根面条,又放下了,
“宋浩不在家,我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张宛玉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转身去厨房端自己的那碗面。面汤的热气氤氲在狭小的厨房里,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
周末齐欣还是去了宋家,不过是去还书的。宋浩临走前借给她一本《牛虻》,
说这本书她一定会喜欢。她看完了,确实喜欢,
喜欢到在扉页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这是她的习惯,读到喜欢的书就画一朵花,
像是给书盖个私章。宋家的房子在新城区,苏联式样的红砖楼,三楼,两室一厅,
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齐欣到的时候,宋母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她来了,
连忙擦擦手迎出来。“欣欣来了!快进来坐,阿姨给你煮了绿豆汤,在井水里冰着呢。
”宋母姓陈,叫陈敏华,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拉着齐欣的手进了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来:“又瘦了,
是不是你妈不舍得给你吃东西?”“没有没有,最近天热,胃口不好。”齐欣赶紧解释。
“胡说明明就是吃得不好。”陈敏华拉着她坐下,把绿豆汤端过来,
又从饼干筒里拿出几块鸡蛋糕,“吃,多吃点,女孩子胖点好看。”齐欣笑着接过碗,
绿豆汤确实在井水里冰过,凉丝丝的,甜而不腻,里面有百合和莲子,煮得糯糯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一旁的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机械制图》,
旁边压着一把三角尺,铅笔削得尖尖的,
笔尖旁边有一小片橡皮屑——宋浩走的时候一定很匆忙。“那孩子走得急,单位催着报到,
行李都没怎么收拾。”陈敏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他爸说这是组织分配,
光荣,不能拖后腿。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空落落的。”齐欣没接话,
低头搅着碗里的绿豆汤。她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屋子里突然少了一堵墙,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整个人都站不稳。“欣欣,”陈敏华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放低了,
“阿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阿姨说。”齐欣抬起头,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你对浩浩,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绿豆汤的甜味忽然变得有些发苦。齐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宋浩走的那天,她去火车站送他。月台上人很多,扛着大包小包,喊着叫着,
一片嘈杂。宋浩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队伍里,身板挺得笔直。
他看见她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招手,没有喊她的名字。
齐欣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捏着一包桂花糕,是她早上起来现做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怕凉了揣在怀里。她挤过去想递给他,但被维持秩序的纠察拦住了,说送行的人不能靠近。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上了车,看着他在车窗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最后落在她身上。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但汽笛声太大了,
她什么也没听见。后来她拆开那包桂花糕自己吃了,咬下去的第一口就哭了。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连一个可以和他道别的拥抱都没有资格给他。“阿姨,
”齐欣放下碗,声音有些涩,“我和宋浩,只是同志关系。”陈敏华看了她半天,
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是,是,都是革命同志。那阿姨不问了,
你吃糕,多吃点。”齐欣走的时候,陈敏华把剩下的鸡蛋糕全给她包上了,
还塞了两瓶水果罐头,说是别人送的,家里吃不完。齐欣推辞了几句,
最后还是拎着纸袋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陈敏华还站在阳台上朝她挥手,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把蒲公英的种子,
随时都会被吹散。齐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快步拐进了巷子。九月的南洛,
白天还热得穿不住长袖,一到傍晚就凉了。齐欣从宋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沿着淮河路一直走,走到了南洛老城墙下。这段城墙是明朝的遗迹,青砖上长满了苔藓,
墙缝里钻出几棵歪脖子构树,秋天结满红果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噗噗作响。
她坐在城墙根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齐欣同志。
”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被晚风裹着,散在空气里。风里有桂花的甜香,
有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气,有淮河上飘来的水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南洛的秋天,
就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她今年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年里,她有八年是和宋浩认识的。
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从少女到青年,从懵懂到清醒。她看着他长高,看着他的嗓音变粗,
看着他穿上中山装,看着他的目光从清澈变得深沉。她以为有些话不用说也能明白,
就像水到渠成,就像瓜熟蒂落。但她等了八年,
等来的却是“齐欣同志”和一张开往兰州的火车票。如果换成别人,齐欣也许早就放弃了。
但宋浩不一样。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的父亲是总工程师,属于高级知识分子,
成分已经够敏感了。如果再和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结婚,那他的前途、他父亲的地位,
都会被拖累。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齐欣知道这些,所以她从不追问,
从不暗示,甚至从不表现出任何超出“同志”界限的情感。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
像压一块石头,压得久了,都快忘了心上还搁着东西。她从石凳上站起来,
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梧桐叶间跳跃。
前面拐角处有一家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书,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青春之歌》,封面上的女学生穿着白衬衫,短发齐耳,
目光坚定而清澈。齐欣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书,
而是因为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短发,白衬衫,蓝外套,和封面上的林道静有几分像,
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坚定,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齐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上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正朝她笑。是陆沉舟。南洛师范学院物理系的学生,她去年在一次青年读书会上认识的。
陆沉舟的父亲是省里的干部,母亲在妇联工作,家里条件很好,他本人也长得高大英挺,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的长相。“陆沉舟?
你怎么在这儿?”齐欣有些意外。“路过,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出的物理科普读物。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齐欣摇摇头:“没有,出来走走,透透气。”陆沉舟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纸袋,
又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没有多问,只是说:“前面有家面馆,生意很好,要不要去吃碗面?
我请你,算是感谢你上次帮我抄的那份读书笔记。”齐欣想拒绝,但胃里空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