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以棠，你到底发什么疯？”

集团董事长陆振庭将一份红头文件摔在我桌上。

“崇远中学的严伯诚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

“裴秀英是什么人？那是省教育厅挂了号的功勋教师！”

“下个月市里评选感动教育人物，集团还要指望她的名头做招牌。”

我看着被砸在桌上的续聘表，红笔画出的那个大叉格外显眼。

“陆董，集团上个月刚发了红头文件，对教师违规惩戒和心理漠视实行一票否决。”

“如果连制度都能为某个人开后门，那督导办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陆振庭气极反笑，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还有十个月就退休了，这时候把她卡下来，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博远集团？”

“媒体会说我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直视着陆振庭的眼睛。

“媒体如果知道她过去三年里，导致两个抑郁症学生退学，外界又会怎么看？”

陆振庭眉头紧锁。

“那是家长的责任！严伯诚已经跟我汇报过了，那两个孩子本身性格孤僻，适应不了重点班的高压环境。”

“裴秀英抓成绩是严苛了点，但哪所名校不是靠严师抓出来的？”

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十五年前，当哥哥周衡舟的尸体从天台运下来时，学校也是这么对我父母说的。

“周衡舟同学本身性格脆弱，心理素质太差。”

“裴老师只是履行班主任的职责，督促他参加摸底考试。”

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点反思。

一条十六岁的生命，在他们嘴里，只是“心理脆弱”的牺牲品。

陆振庭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下来。

“以棠，我知道你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字必须签。”

“裴秀英的儿子裴明彰，现在是市司法局的骨干，跟我们集团有长期的法务合作。”

“你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摇了摇头。

“我的意见已经写在审核报告上了，我是总监，我有权不予推荐。”

陆振庭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周以棠，别给脸不要脸。”

“你这个督学总监的位置，随时可以换人。”

他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见深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周总，裴老师的儿子在楼下大厅，说想见您一面。”

我整理好桌上的材料。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裴明彰，裴秀英的独生子。

他比我大几岁，脸上带着体制内精英特有的温和与审视。

“周总监，初次见面，我是裴明彰。”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母亲过去三十六年获得的荣誉汇总，以及历届优秀毕业生的联名信。”

“其中包括现任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两位区级重点中学的校长，还有我。”

裴明彰将联名信推到我面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周总监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份名单的份量。”

我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冷笑了一声。

“裴律师是在用人脉向我施压？”

裴明彰推了推眼镜，笑容平淡。

“这不是施压，是陈述事实。”

“我母亲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讲台，她值得一个体面的收尾。”

“如果周总监非要抓着某些捕风捉影的心理干预不放，那我只能认为，这是针对我母亲的个人职权打压。”

我迎着他的目光。

“捕风捉影？高三七班的苏晓童，因为被要求在全班面前朗读检讨，割腕住院，休学至今。”

“高二五班的李默，因为被当众没收抗焦虑药，重度抑郁转学。”

“这些都白纸黑字记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里，裴律师管这叫捕风捉影？”

裴明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周总监，高中阶段的管理本来就需要非常手段。”

“学生心理脆弱，难道还要老师去当保姆？”

“适者生存，考不上大学，受不了社会风浪，怪得了老师吗？”

这句话，简直和当年裴秀英在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傲慢，残忍，自以为是。

我盯着裴明彰，一字一句地说：

“考不上大学是能力问题，被老师逼疯是道德败坏。”

裴明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总监，我给过你机会了。”

“有些代价，不是你一个月薪几万的管理层承担得起的。”

我神色不变。

“请便。”

裴明彰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他丢下一句话。

“周以棠，明天天亮之前，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