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入深渊一闹钟没有响。林北是被光线刺醒的。六点钟的太阳从宿舍窗户斜射进来,
正好打在他脸上,像有人拿手电筒故意晃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残存着一个梦——梦里有尖叫,有血,有李明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北哥,起了没?
”李明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和慵懒。林北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有睁眼。他听到李明翻身下床,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面,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3月25日,
星期二。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林北终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
宿舍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下铺的张伟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对面上铺的刘洋还在睡,
呼噜声有节奏地起伏;李明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抓头发。“今天第一节有课,
生物工程。”李明头也不回地说,“周扒皮的课,别迟到。
”周扒皮是他们对生物老师周永昌的“尊称”。五十多岁的老头,上课喜欢点名,喜欢提问,
喜欢在期末挂人。整个生物工程系没有不怕他的。林北“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爬下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07,3月25日,周二。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昨晚发来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还有一条是班长群发的:“今天下午2点系里开会,全体同学务必参加。”一切正常。
他洗脸、刷牙、换衣服,动作机械而流畅。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点苍白,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晚。他和室友打游戏打到十一点半,
那会儿他还骂了一句“再输一把不睡了”,结果还是一点半才爬上床。“走,吃饭去。
”李明已经穿好鞋,在门口等他。林北拿起手机和饭卡,跟着出了门。
一股混合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泡面的油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男生宿舍特有的气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早晨清冷的光,照在地面的水渍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白。
他们住在六楼,没有电梯。下楼的时候遇到了隔壁宿舍的陈浩,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脚步匆匆。“早。
”陈浩冲他们点点头,没有停步。“这人天天跟赶着投胎似的。”李明小声嘀咕。
林北没接话。他注意到陈浩手里的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病毒学导论》,
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标签贴纸,红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这没什么奇怪的。
生物工程系的学生看病毒学的书,再正常不过。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
三月底的北方城市,春天来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
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操场上有人跑步,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几个白色的人影在移动。食堂在宿舍区东边,是一栋三层的建筑,
外墙刷成难看的土黄色。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黑色污垢。
林北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热气和食物的气味一起涌出来——包子的蒸汽、豆浆的甜香、煎蛋的油味,
还有消毒水若有若无的气息。早餐的食堂永远是最热闹的时候。几百个学生挤在窗口前,
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高声聊天,有的睡眼惺忪地发呆。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和人群的喧哗混在一起,
构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林北排在三号窗口,前面有七八个人。他不急,
反正离上课还早。李明已经挤到另一边去买豆浆了,隔着人群冲他喊:“北哥,老样子?
”“嗯,肉包和豆浆。”窗口里面,食堂大叔老魏正在给人盛粥。他大概五十多岁,圆脸,
皮肤黑红,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
胸前印着“后勤集团”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林北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食堂大叔,
就像墙壁上的开关插座一样,存在于那里,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去看他们。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多看了两眼。老魏的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正常的颤抖,
而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他端着粥碗的手腕在微微晃动,勺子在锅边碰了一下,
粥洒出来一些,溅在台面上。他迅速用抹布擦掉,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张。“魏叔,
今天怎么了?没睡好?”前面一个女生笑着问。“没、没事。”老魏声音发紧,
挤出一个笑容,“年纪大了,手抖正常。”女生没再多问,端着粥走了。轮到林北的时候,
老魏已经平静了一些。他从蒸笼里夹出两个肉包,又从保温桶里倒了一杯豆浆,
动作还算稳当。林北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色面粉痕迹。“三块五。”老魏说。林北刷了卡,
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肉包的味道和往常一样,面皮有点厚,肉馅偏咸,但胜在热乎。
豆浆是现磨的,能喝到豆渣的颗粒感。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老魏从窗口后面走出来,
拎着一个塑料桶,往开水房的方向去了。开水房在食堂最里面,有一排不锈钢保温桶,
全天供应热水。老魏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注意到。
林北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多想。吃完早餐,他和李明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他们身边开过,车身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面包车拐进行政楼后面的停车场,消失了。“哪个单位的车?”李明随口说了一句。
“不知道。”林北说。第一节课在生物楼302教室。他们到的时候,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周永昌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聊天声此起彼伏。
林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能看到行政楼的侧面,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停车场里,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SUV。“看什么呢?”李明凑过来。
“没什么。”8:00,周永昌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上课。
”他把文件袋放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今天讲病毒的结构与分类。翻到第三章。
”林北翻开课本,注意力却不太集中。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觉得被人盯着看,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周永昌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老教授特有的催眠效果。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从病毒的定义讲到病毒的形态,从核酸类型讲到复制周期。教室里有人认真做笔记,
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林北属于认真做笔记的那一类。
他的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不算顶尖,但也够用。他对生物工程谈不上热爱,但也不讨厌。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妈说学这个好就业,他就填了。10:00,下课铃响了。
周永昌合上讲义,拿起文件袋,没有像往常一样多留一会儿回答问题,而是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今天周扒皮怎么跟赶场似的?”张伟从后面探过头来。“有事吧。”林北说。“能有啥事?
回家抱孙子?”没人知道。第二节课是公共选修,林北没选,有一整个上午的空闲时间。
他打算去图书馆待一会儿,把上周没看完的那本《分子生物学》翻一翻。
图书馆在校园正中心,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正门朝南,
门廊上方刻着“求知图书馆”四个烫金大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门口的两棵松树长得比楼还高,把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林北刷了学生卡进去,
一楼是社科阅览室,二楼是自科阅览室。他直接上了二楼,
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管理员老周正在整理书架。他比周永昌还大几岁,
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据说是年轻时摔伤留下的后遗症。
他在图书馆干了二十多年,比大多数老师的工龄都长。“小北来了。”老周抬起头,
冲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和善,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困倦,
而是某种林北看不懂的情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知道马上就要跳下去,但还在微笑着和路过的人打招呼。“周老师好。”林北打了个招呼,
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翻开书,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注意力就开始涣散了。
过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老魏抖动的双手、面包车上的深色玻璃、周永昌匆忙离开的背影。
这些画面毫无关联,像几块拼不起来的拼图碎片。他放下书,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老周在书架那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又像是在和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书说话。“今天会很长。”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头看了一眼。老周正背对着他,把一本书塞进书架里,动作缓慢而安静。“周老师,
您说什么?”老周回过头,表情平静:“没说什么,你听错了。”林北没有追问。
他重新趴下,这次真的睡着了。二中午的时候,李明打电话叫他去食堂吃饭。“快点,
再不来红烧肉没了。”林北收拾东西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
他注意到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白纸黑字,
标题是“关于本周五全校消防演练的通知”。内容大意是周五下午全校停课,
进行消防疏散演练,届时所有校门将暂时关闭,请大家配合。他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食堂二楼,李明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红烧肉。林北打了饭,
坐在他对面,吃得心不在焉。“你今儿怎么回事?跟丢了魂似的。”李明嘴里塞满了肉,
含含糊糊地问。“没睡好。”“昨晚打游戏打到一点半,能睡好就怪了。”林北没有反驳。
他吃了两口饭,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喂,妈。”“北北啊,吃饭了吗?
”“在吃呢。”“明天降温,我看天气预报说最低零度,你那件羽绒服带了吗?
就是去年过年买的那件,黑色的——”“带了带了。”林北打断她,“妈,我知道了。
”“你这孩子,妈关心你你还嫌烦。”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最近学习怎么样?
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挺好的。”“那就好。对了,你爸让我问你,五一回不回家?
”“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再说。”“行吧。照顾好自己啊,别熬夜。”“知道了妈,拜拜。
”他挂了电话,发现李明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妈宝男。”李明说。“滚。
”下午两点,系里开会。全体同学集中在大阶梯教室,
辅导员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五一假期的安排、奖学金评定、毕业生就业情况。
林北坐在后排,昏昏欲睡。他注意到苏小曼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一直在写什么东西。她是班里的学霸,成绩常年第一,但性格极其内向,几乎不跟人说话。
林北和她同学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的侧脸很好看,但总是绷着,
像一根拧得太紧的弦。散会的时候,林北从她身边走过,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课堂笔记,
0生物楼10:30图书馆14:00开会……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一天的行程。
这没什么奇怪的,很多人有记手账的习惯。但林北注意到,在“23:00”这个时间后面,
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词。他没有看清是什么,只看到了最后一个字——“死”。
他愣了一下,想再看一眼,苏小曼已经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了。
也许是“累死”、“困死”之类的,大学生常用的夸张表达。他没有多想。下午剩下的时间,
林北在宿舍里刷了一会儿手机,又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三月的北方,天黑得还是早。李明在打游戏,张伟出去约会了,
刘洋还在睡觉。“晚上吃什么?”林北问。“随便,要不叫外卖?”“行。
”他们点了一份炸鸡和两瓶可乐,在宿舍里吃得满手是油。吃完之后又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点。“洗漱睡觉,明天还有课。”李明伸了个懒腰,关掉电脑。
林北去水房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看到李明已经躺床上了,正在刷短视频。他爬上自己的床,
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十一点左右,宿舍熄灯了。只有李明床头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在黑暗中投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北哥,你睡了吗?”李明小声问。“没。
”“明天中午吃啥?”“**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李明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宿舍陷入黑暗和安静。林北听着窗外的风声,
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意识逐渐模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奔跑,走廊两边是无数的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他拼命跑,但走廊越来越长,永远跑不到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响。
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一块湿抹布摔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李明?”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清晰——是身体撞在床板上的声音,重重的、连续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节奏。
然后林北听到了呼吸声。那不是人类的呼吸。
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液体咕噜声的喘息,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又像野兽在低吼。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李明!”他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手指触到手机屏幕的瞬间,那道光亮照亮了宿舍——李明站在他的床前。不,那不是李明。
那张脸还是李明的脸,但已经完全扭曲了。眼球向外凸出,白色的巩膜上爬满了鲜红的血丝,
瞳孔缩小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嘴巴大张着,嘴角撕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被鲜血浸染的牙齿。
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泡了很久的水的尸体,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身体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林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反应,李明已经扑了上来。牙齿咬进他肩膀的那一刻,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他听到自己的惨叫声,听到张伟和刘洋的尖叫,
听到更多的撞击声和喘息声从走廊里传来——整个宿舍楼都在响,
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捅翻了。林北被压在床上,李明的牙齿更深地嵌进他的肉里,
撕扯、咀嚼、吞咽。他想推开李明,但变异后的李明力量大得惊人,
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臂。血从肩膀涌出来,浸透了床单。意识开始模糊。
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门板撞击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警报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可怕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黑暗。无尽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在下沉,像掉进了深水里。周围没有光,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绝对的虚无。他想:“我死了。
”然后——三闹钟没有响。光线刺进眼睛。林北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冰凉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
只有一件被汗浸湿的白色T恤。“北哥,起了没?”李明的声音。林北猛地抬头,
看向对面的床铺。李明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脸——正常的脸。
皮肤是正常的颜色,眼睛是正常的形状,嘴角完好无损。“你——”林北的声音哑了,
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没事?”“啊?”李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能有什么事?
睡落枕了?”林北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低头去看手机。6:00,3月25日,
周二。母亲的消息还在:“明天降温,多穿点。
”班长的消息还在:“今天下午2点系里开会,全体同学务必参加。”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和“那个”一模一样。林北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手机,指关节泛白。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一团乱麻。是梦吗?如果是梦,
为什么疼痛那么真实?为什么李明的脸那么清晰?
为什么他能记得每一个细节——从肩膀被咬穿的剧痛,到意识沉入黑暗的窒息感?
如果不是梦——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窗外。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梧桐树,
同样的晨光。“北哥?你没事吧?”李明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了?被鬼附身了?”“我没事。”林北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吓成这样?脸色都白了。”林北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次睁开。窗外,一个男生正从宿舍楼下面走过,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步伐轻快。昨天,
同一时间,同一个男生,拿着同一杯豆浆,从同一个位置走过。林北的血液冷了下来。
不是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怎么刷的牙,怎么穿的衣服。
他的身体在自动执行这些动作,而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如果今天会重复昨天——重复“那个”昨天——那么一切都会再次发生。
双手、面包车、周永昌匆忙离开的背影、苏小曼笔记本上的“23:00”和那个“死”字。
还有晚上十一点,李明会变成那种东西,会咬他,会——“走,吃饭去。
”李明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林北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想到几个小时后它会扭曲成什么样子,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我不去了。”他说。
“咋了?”“不饿。你先去。”李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林北独自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一切如常的声音。没有人知道今天会怎样结束。
他需要冷静下来,想清楚几件事。第一,
昨天发生的事——被咬、死亡、然后醒来——是真实的吗?第二,如果今天会重复昨天,
那么今晚十一点,灾难会再次降临吗?第三,他能做些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
那辆白色面包车正从校门口开进来,和昨天一模一样。林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
110吗?我要报警。”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他挂了,再拨。忙音。
再拨。忙音。手机信号是满格的,但电话就是打不通。他试了试微信,消息发得出去,
但没有人回复。他给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老师,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又试了试给校外的人打电话——他妈的、他爸的、高中同学的——全部无法接通。
信号被屏蔽了。或者说,被某种力量隔绝了。林北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的恐惧正在慢慢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的大脑开始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分析、推理、判断。首先,
确认一件事:灾难会再次发生。那么,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想办法逃出学校。第二,
找到灾难的源头,阻止它。他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他不相信这是天灾。
老魏的颤抖、面包车、周永昌的匆忙、苏小曼的笔记本——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策划这一切。林北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清晨六点二十分的校园,
空气清冷,光线柔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
教学楼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是广播站在放早间新闻。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他先去了食堂。早餐时间,三号窗口前排着队。老魏在里面盛粥,手还是抖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林北没有排队,而是绕到食堂后面,找到了开水房。
开水房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并排摆着四个不锈钢保温桶,
桶身上贴着“开水”的红色标签。墙角堆着几箱纯净水桶,地上有水管和水龙头。
林北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检查了保温桶,里面是普通的热水,
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又看了看墙角的水桶,也都是密封完好的。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注意到地上有一小片水渍,颜色比普通的水稍微深一点,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他蹲下来,
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没有味道。
但他注意到水渍的边缘有一圈非常细小的白色结晶,像是水分蒸发后留下的残留物。
他用纸巾蘸了一些,小心地包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离开了食堂。接下来,
他去了行政楼后面的停车场。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旁边是那辆黑色SUV。
面包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他试着拉了拉车门,
锁着的。他又看了看车牌——外地的,具体是哪里的他没认出来。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听到脚步声才离开。下一个目标:生物楼。八点,周永昌的课。林北没有去教室,
而是等周永昌进了教室之后,悄悄溜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门上贴着“周永昌教授”的名牌。门没有锁——很多老师的办公室都不锁,
觉得学校里没什么好偷的。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被书架和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
办公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一杯没喝完的茶,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就是周永昌早上拿着的那个。林北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T-VX制剂研究报告(保密)》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翻。文件里充满了专业术语和化学分子式,大部分他看不太懂。
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神经毒素”、“潜伏期可控”、“水源传播”、“动物实验”。
报告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条不规则的毛边。林北把文件放回去,转身去翻书架。
书架上有大量的专业书籍,从《分子病毒学》到《生物武器的历史》,涉猎极广。
在书架最下面一层,他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着锁。他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林北迅速把一切归位,闪身躲到了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林北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从门后出来,快步离开了生物楼。十点,他去了图书馆。
老周在整理书架,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林北主动走了过去。“周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什么事?”“您今天早上说‘今天会很长’,是什么意思?”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说。”“您说了。我听到了。”“你听错了。
”老周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回去上课吧。
”他转身继续整理书架,不再说话。林北站在他身后,突然开口:“今晚十一点,
会发生什么?”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然后继续把书往架子上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林北看到了。在那个瞬间,
老周的手也抖了一下——和老魏一样的抖动。他没有再追问。他走出图书馆,
站在门口的空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碎片,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更多的时间——但时间不多了。下午,他去找了苏小曼。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她从楼里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苏小曼。”林北叫住她。她停下来,转过身,
表情有些意外:“林北?什么事?”“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你的笔记本上,
23:00后面写的是什么?”苏小曼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林北捕捉到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了一线,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瞬间绷紧了身体。
“你翻我的笔记本?”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小心看到的。”林北没有退让,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后面写了‘死’字?”苏小曼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围有路过的同学,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林北追上去:“苏小曼,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这很重要。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苏小曼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你知道什么,”她终于开口,
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应该报警。”“电话打不通。”她转过身,看着林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犹豫、还有一丝林北看不懂的悲伤。“那就走吧。
”她说,“离开这个学校。”“校门出不去。他们说周五消防演练才会封校,
但我怀疑今天就已经封了。”苏小曼没有否认。“你知道什么。”林北说,“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
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明天,”她终于说,“如果还有明天,我再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林北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门洞里。如果还有明天。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
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下午剩下的时间,
他又去了几个地方——后勤办公室、实验楼、校门口的保安亭。每一处都有可疑的地方,
但每一处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后勤办公室里,孙建国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大,
隔着门都能听到:“我说了不行!这太危险了!出了问题谁负责?”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实验楼的大门锁着,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设备维护,暂停使用。
”但林北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保安亭里的保安告诉他,
今天校门确实“临时管制”了,没有校长签字,任何人不得进出。“为什么?”林北问。
“不知道,上头说的。”保安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晚上,他回到了宿舍。李明在打游戏,
张伟去约会了,刘洋在睡觉。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林北坐在床上,
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食堂水源有异常残留物。老魏在害怕什么。
周永昌有一份关于T-VX制剂的保密报告。
后勤管理员孙建国在电话里说“太危险了”。校门被封锁,电话打不通。
苏小曼知道什么,但不敢说。老周说“今天会很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景——有人在学校的饮用水里投放了某种东西,
这种东西会在潜伏一段时间后发作,把人变成那种……东西。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
就在校园里。十点半,宿舍熄灯了。林北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
十点四十五分。十点五十分。十点五十五分。他开始听到声音。不是从宿舍里传来的,
而是从走廊里,从隔壁房间,从楼上楼下——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和昨天一模一样。“李明!”他喊了一声。李明没有回应。
他侧躺着,背对着林北,一动不动。“李明!”还是没有回应。十点五十八分。
李明的身体开始抽搐。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像在打寒颤。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整个床都在晃。他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那张脸。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脸。灰白色的皮肤,凸出的眼球,撕裂的嘴角。
林北没有等他扑过来。他从床上跳下来,冲向门口。门打不开——从外面锁上了。他转过身,
面对李明。李明从床上跌落,四肢着地,像一只蜘蛛一样朝他爬过来。他的速度比昨天更快,
动作更灵活。林北退到墙角,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水杯砸在李明的头上,碎了,
但李明只是歪了一下头,继续往前爬。他扑上来的时候,林北闭上了眼睛。这一次,
咬的是脖子。疼痛比昨天更剧烈。他能感觉到牙齿切断血管、撕裂肌肉、碾碎骨骼。
血喷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意识开始模糊。在最后的瞬间,
他听到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和昨天一模一样。黑暗。下沉。虚无。
然后——四闹钟没有响。光线刺进眼睛。林北睁开眼睛。6:00,3月25日,周二。
他躺在床上,肩膀完好,脖子完好,身体完好。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消息还在,
班长的消息还在。窗外,那个拿着豆浆的男生正从同一个位置走过。林北坐起来,
看着对面床上还在睡觉的李明。他的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但没有流泪。他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次循环:死于宿舍,被李明咬。
发现水源异常、周永昌报告、校门封锁。嫌疑人:老魏、周永昌、孙建国。苏小曼知情。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又加了一行:“3月25日。重复。有人知道答案。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清晨的校园安静而平和,阳光照在梧桐树上,
把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人在跑步,图书馆的灯亮着,
食堂那边飘来早餐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林北攥紧了拳头。这一次,
他不会再只是收集线索了。他要找到那个答案——谁在做这件事,为什么,以及怎么阻止。
他穿上鞋,走出了宿舍。今天会很长。真的很长。
【第一章完】第二章:另一个幸存者一林北第二次站在图书馆二楼的自科阅览室门前时,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熟悉感。
他知道书架的顺序,知道窗户的位置,知道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
每隔十几秒就会闪一下。他甚至知道管理员老周会在九点十五分去一趟洗手间,
用时四分半钟。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他还没有见过,
但直觉告诉他一定存在的人。因为如果他是唯一一个记得昨天的人,
那这个游戏就太不公平了。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本《病毒学》,
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睛在阅览室里游移,
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书架、每一个埋头看书的人。阅览室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
大部分在低头学习,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眼睛,然后继续埋头。
没有人的表情看起来像经历过一场末日。九点整,老周从办公室里出来,
推着小车开始整理书架。他走到林北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小北来了。
”“周老师好。”老周点了点头,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他的右腿有点跛,
推车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昨天——不,
是“上一次”——老周说的那句话:“今天会很长。”今天老周还会说吗?他等了一会儿,
但老周只是安静地整理书架,没有自言自语。也许那句话只有在第一次循环里才会出现。
也许在之后的每一次,老周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九点十五分,老周放下小车,
往洗手间走去。林北继续等待。九点三十分。九点四十五分。十点整。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也许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保留了记忆。
也许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某种幻觉,某种精神疾病的前兆。也许——十点零八分,
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走了进来。她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的五官不算惊艳,
但很耐看——眉毛修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但这些都不是林北注意到她的原因。他注意到她的原因是——她在扫视整个阅览室。
不是那种找座位时的随意扫视,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系统性的搜索。她的目光从左到右,
从前到后,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把阅览室里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北身上。停住了。那一瞬间,
林北看到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没有犹豫,没有绕路,笔直地,
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她在林北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直接。“林北。”“林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发音,“生物工程系大三?”“是。
”“昨天晚上十一点,你死了。”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着冰,看不到底。“你也是。
”他说。女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沈夜。化学系大二。”林北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但握力很大,像是一种测试。“你是第一个。”沈夜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林北面前。林北低头看去。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但排列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页面的最上方写着“循环记录”,
下面分成了几个栏目——时间、事件、观察、备注。“这是我记录的两次循环的全部信息。
”沈夜说,“第一次和第二次。你已经经历了两次?”“算上今天的话,三次。”林北说,
“第一次我死了,今天早上醒来,以为是个梦。然后又经历了一次,又死了。
今天是第三次醒来。”沈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我经历了两次。
第一次醒来也以为是梦,但第二次我就确定了——这不是梦,这是时间循环。
”“你怎么确定的?”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指给林北看。
几点几分食堂卖完了肉包、几点几分图书馆的灯闪了一下、几点几分广播站放了一首什么歌。
“第二次循环的时候,我把这些细节全部对了一遍,”她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林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生比他冷静得多。他在第一次循环里只顾着恐惧和挣扎,
而她在记录、分析、总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他问。“第一次循环的下午。
”沈夜说,“那时候我已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