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22:00,林穗没有立刻开始写邮件。
她打开了书桌抽屉最底层的一个铁盒。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物:高中校徽、几张早已停用的饭卡、一支笔帽裂了的旧钢笔,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潦草的记录。
2015.8.30
军训第三天。太阳毒。晕了。有人递水给我。蓝色水瓶。手指很长。
没看到脸。只听到有人说:“扶她去阴凉处。”
声音有点哑,像没睡醒。
2015.9.12
图书馆。电脑没关。邮箱是默认登录的。发错了。
地址是:guzheng_xxxx@
顾铮?好像是隔壁班那个年级第一的名字。
我真蠢。
2015.10.8
篮球赛。他在场上。7号。
投进三分时全场尖叫。他撩起衣角擦汗,然后看向……我们班的方向?
可能看错了。
记录很短,断断续续,持续到高二上学期就停止了。那时起,她开始了更系统、更私密的倾诉方式——邮件。
林穗的手指抚过“声音有点哑,像没睡醒”那一行。
那个模糊的侧影,是她对“顾铮”这个具体形象的最初认知。在那之前,他只是光荣榜上一个名字、老师口中被夸奖的对象、同学议论的焦点。而在那个烈日灼灼的下午,他成了一个会拧开瓶盖、将清凉的水递给一个陌生晕倒女生的,具体的人。
尽管她没看清他的脸。
后来呢?后来她在走廊偶遇过他,在食堂排队时站过他身后,在年级大会上听过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每一次,她都默默观察,然后将细碎的印象写进邮件里。她从未上前说过一句“谢谢你的水”,也从未在现实中有过任何交流。
除了那张合照。
她拿起桌上那张被水渍晕开的照片。艺术节那天,她所在的文学社和顾铮所在的科技社合作了一个朗诵加光影秀的节目。演出很成功,结束后指导老师周老师招呼大家合影。
“来来,同学们站紧一点!顾铮,你个子高,往后站站,对,就站在林穗后面!”
那是她的名字和顾铮的名字,第一次在现实中被同一个人、在同一句话里提及。她身体僵直,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带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快门按下前,她紧张得闭上了眼。
等照片洗出来(其实是打印出来),她才发现自己闭眼了,而身后顾铮的脸……被她不慎打翻的茶杯泼出的茶水,晕染得一塌糊涂。
她试图擦干,却让痕迹扩散得更厉害。
最终,她保留了这张残次品。仿佛一种隐喻: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意外”和“怯懦”的模糊屏障。
铁盒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她展开,是一张简陋的、手绘的校园地图。某个地点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时间胶囊,十年后。”
那是高三某个下午,她无意中在图书馆一本旧书里发现的。字迹清瘦有力。她鬼使神差地抄录了一份,并猜测——或许是顾铮留下的?他喜欢在图书馆角落看书,那是很多人知道的事。
但她从未去那个地点查看过。有些秘密,更适合封存于想象。
手机震动,22:00的闹铃响起。
林穗将旧物仔细收好,放回抽屉底层。然后,她打开了那个邮箱应用。
今晚,她想写点不一样的。
收件人:顾铮(一个不存在的地址)
日期:2023年10月25日22:03
主题:(无)
今天收拾旧物,看到了军训时记的笔记。
原来我连你的脸都没看清,就记住了那么久。
这算不算一种盲目的浪漫?
周老师退休了。就是当年教我们语文、带我们排艺术节节目的周老师。社里想做一个退休教师访谈专栏,主编问谁有兴趣。我举了手。
大概,是想听听她口中关于过去的、与我记忆不同的版本。
明天要联系一个公益项目的负责人,也姓顾。
世界上的巧合真多。
陈默的汤煲得很好,我喝了两碗。她说我最近气色差,像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人。
她说得对。
我的确活在另一个维度——一个有你的邮件,却没你的世界。
晚安。
写到这里,她停下。目光落在那个烂熟于心的邮箱地址上。八年来,她从未尝试过在任何其他平台搜索这个地址,仿佛那会打破某种结界。但今晚,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复制了地址,打开一个普通的网页搜索框,粘贴,回车。
结果理所当然:没有找到相关结果。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关掉页面,手指却无意中碰到了浏览器的“自动填充”下拉箭头。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关联的邮箱地址跳了出来——那是她高中时期用的一个备用邮箱,早已废弃。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需要验证。密保问题:“你最喜欢的地方?”
她尝试输入了几个答案:图书馆、家、学校天台……都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有他在的任何地方”。
系统转了一圈,提示错误。
果然,少女时期的自己,也没那么肉麻。她摇摇头,准备放弃。但在关闭页面的前一秒,她看到了密保问题的完整表述:“你高中时最喜欢去的地方(三个字)”
三个字。
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她心跳漏了一拍,慢慢输入:
“老槐树。”
——回车。
登录成功。
邮箱里堆满了陈年垃圾邮件。她快速滑动,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封来自系统、日期是2016年6月15日的邮件上。
主题是:“关于您账号guzheng_xxxx@的安全提醒”
内容大致是说,该账号长期未登录,即将进入休眠状态,但如果仍有使用需求,可以点击链接验证身份,保持活跃。
发送时间,是他们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
也是顾铮彻底从她的现实世界消失后的第七天。
林穗盯着那封邮件,呼吸微微屏住。所以,这个邮箱,至少在2016年6月15日之前,还是“存在”的,只是未被注销?系统还曾试图联系“用户”?
那么,她这七年来发送的邮件,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是真的投递到了一个“有效”的地址?只是无人接收?
还是说……曾被人接收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她立刻否定了它。荒唐。如果被人接收,怎么会毫无回音?谁会沉默地阅读另一个人长达七年的独白?
除非……
除非那个人,再也不能、或再也不愿回复。
她关掉了备用邮箱,像触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回到那个熟悉的邮件应用界面。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
今晚,在按下这个按钮前,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按下快门,而镜头另一端,不再是绝对的虚无。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点击发送。
等待。
一秒,两秒……
手机没有像过去2555次那样,立刻震动提示发送失败。
林穗怔住了。她盯着屏幕,应用界面似乎卡住了,显示着“发送中…”的旋转图标。
她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咚。咚。咚。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
然后,旋转图标消失了。界面刷新。
邮件箱里,安静地躺着那封刚刚写好的邮件。状态栏是空白的,没有绿色的“已发送”提示,也没有红色的“发送失败”。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封邮件,被投进了一个没有回音、也没有拒收提示的……黑洞。
林穗退出应用,重启手机,再次登录。
邮件箱里,那封邮件依然在。状态栏依然空白。
她刷新网络,检查信号。一切正常。
唯独这封邮件,悬在了“发送”与“未发送”之间的诡异状态。
第601封邮件。
它没有像之前600封那样,被立刻弹回。
也没有成功送达的确认。
它只是……消失了。消失在系统的缝隙里,带着她刚刚涌起的、关于“接收者”的荒唐臆想,一起沉入了未知的黑暗。
林穗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已深。
最终,她关闭了屏幕。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蓝色手绳,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旧旧的蓝。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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