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求雨,靠的是跳祈雨舞,玉女摆柳。被选上的姑娘要身穿薄纱,
在祠堂里模仿柳条的姿态。我带女友秦佳回老家过暑假。村里大旱三个月,庄稼快死绝了。
村长王德贵敲着铜锣说要跳"玉女摆柳"求雨。秦佳被选中了。王德贵围着她转了两圈,
啧啧摇头:"这腰身太硬了,雨神看了不满意。""村长,那怎么办啊?"我奶奶急得搓手。
王德贵拍了拍秦佳的肩膀:"不打紧,我亲自教她开胯松腰,保准能成。"从那天起,
他每天晚上去秦佳房间第二天看她走路扶着墙的样子,我总觉得这雨求得有点不对劲。
1旱魃进村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秦佳趴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我摇下车窗,
热风裹着黄土味灌进来。路两边的玉米地蔫了吧唧的,叶子打着卷,跟烤焦了一样。
三个月没下雨了。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哭,说再不下雨,今年全村人都得喝西北风。
我拍了拍秦佳的肩膀:"到了。"秦佳揉着眼睛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们村……怎么连棵绿的树都没有?""旱的。"我把车停在家门口,
我妈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见到秦佳,我妈上下打量了半天,拉着她的手不撒开。"哎呀,
长得真俊,我家林川有福气。"秦佳脸红了,喊了声"阿姨好。"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嘬了一口,闷声说:"好什么好,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妈炒了四个菜,
把家里最后一点腊肉切了。秦佳夸好吃。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饭吃到一半,院子外头响起铜锣声。"咣——咣——咣——"我爸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又敲锣了。"我妈也不说话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秦佳看看我,
又看看我爸妈。"没事,村里开会。"我妈挤出个笑,"你们吃,我跟你爸去看看。
"我让秦佳在家待着,自己跟了过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那棵槐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回也快撑不住了,树叶掉了大半。王德贵站在树底下,
手里拿着个铜锣。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
村里人都到齐了,黑压压地蹲了一地。王德贵清了清嗓子。"乡亲们,我今天召集大家来,
就说一件事。""这旱情大家都看到了,三个月了,一滴雨没有。""镇上的水库也快干了,
不能指望上面了。"底下有人嘀咕:"那能咋办?"王德贵顿了顿,扫了一圈人。"咱们村,
老祖宗传下来一个法子。""跳'玉女摆柳'。"底下一片嗡嗡声。我看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老张头蹲在最前面,磕了磕烟杆:"村长,这法子……好些年没用了吧?
""上一回还是二十年前。"王德贵点点头,"那年也是大旱,跳完第三天就下了雨。
诸位都记得吧?"好几个老人同时点头。"灵验得很。""那确实下了雨。
"我扯了扯我妈的袖子,小声问:"妈,这玉女摆柳是什么?"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王德贵继续说:"按规矩,要选一个未婚的姑娘,二十岁上下,身段好,
长得周正。""穿上薄纱衣,在祠堂里跳三天三夜的柳枝舞。""跳得好,雨神满意,
就给咱下雨。"他说到这儿,目光忽然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诸位看看,
咱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嫁出去的嫁出去,外出打工的打工,凑不出几个人来。
"赵婶在旁边嚷了一句:"村长,林川不是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吗?
我瞧着那姑娘长得可标致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头皮发麻。"不行。
"我当场就说了。"她是城里来的,不是咱们村的人,跟这事没关系。"王德贵笑了笑,
语气很和气。"林川啊,你别急。这事儿不能强按头,得姑娘自己愿意。""就是就是,
"赵婶接话,"你带回来给你妈过目,不就是要当咱村的媳妇嘛。""全村人都快渴死了,
你那个女朋友长得那么好看,正合适。"我妈忽然攥住我的手,攥得死紧。我扭头看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2玉女摆柳回到家,秦佳正在院子里洗碗。她看见我的脸色,
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怎么了?开会说什么了?"我把门关上,跟她说了求雨的事。
秦佳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挺有意思的,跳舞求雨,多浪漫啊。
""浪漫什么啊,"我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穿薄纱在祠堂里跳,全村人都看着。
""那也没什么吧,就是民俗活动。"秦佳歪着头看我。"你奶奶下午跟我说了,
村里好多老人家里都快没水喝了。小孩子嘴唇都裂了。"我没说话。"林川,
你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这些人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
""那我去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就三天。"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你认真的?
""嗯。"第二天一早,王德贵就上门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村里几个管事的老人。
秦佳化了个淡妆,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堂屋里。王德贵的眼睛眯了一下。"好,好,
这模样,雨神一定满意。"他绕着秦佳转了一圈。然后摸了摸下巴。
"不过嘛——"他拖了个长音。"有个问题。""什么问题?"我赶紧问。
王德贵伸手在秦佳腰间虚虚地比了一下。"这腰身,太硬了。""玉女摆柳,
要的是柳条那个味儿。腰得软,胯得活,身子得能折下去。""你这个女朋友,身段是好看,
但是太僵了。这样去跳,雨神不买账。"我奶奶在旁边急了。"那可咋办?"王德贵笑了笑,
看着秦佳说:"不打紧,离正式祭典还有半个月。我年轻的时候跟老一辈学过这套舞,
我可以教她。""每天晚上练两个时辰,半个月下来,保准能成。"秦佳点了点头:"行啊,
谢谢村长。""不过有个规矩,"王德贵竖起一根手指,"练舞的时候不能有人旁观。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外人看了,就不灵了。"我皱起眉头。"那我也不能看?
""你也不行。"王德贵很干脆。"凭什么——""林川。"秦佳拉了拉我的手,
冲我摇摇头。"人家是村长,又是长辈,规矩是规矩。"当天晚上,王德贵就来了。八点整,
准时敲门。秦佳住的是东厢房,我住西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天井。王德贵进了东厢房,
门从里面关上了。我坐在西厢房的窗户前,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传出一些声响。
桌椅挪动的声音。王德贵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秦佳的声音,
"嗯""哦""好的"。两个小时后,王德贵出来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路过天井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儿。"哟,还没睡?""村长,练得怎么样?""不错不错,
你这女朋友悟性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推开东厢房的门。秦佳坐在床沿上,
低着头。"怎么样?累不累?""嗯,挺累的。"她没抬头。"那你早点休息。""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等她吃早饭。她出来得很晚。走路的时候扶着门框,动作很慢。
"你怎么了?""昨晚练劈叉了,腿疼。"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把粥端到她面前。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吃不下。""是不是生病了?""没有,就是累。"第二天晚上,
王德贵又来了。第三天晚上,还是来。每天八点,准时敲门。每天两个小时。每天早上,
秦佳走路都扶着墙。第三天早上,我发现她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这是什么?
"秦佳下意识地拉高了领子。"练舞的时候磕的。"我盯着那块红印子,脑子里嗡嗡的。
"秦佳,你跟我说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她别过脸去。"王德贵到底在教你什么?
"秦佳的肩膀抖了一下。"林川,你能不能别问了?""你就让我把这个舞练完,
求完雨我们就走,好不好?"她的声音在发颤。我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
3祠堂秘辛我去找了王德贵。他家在村东头,村里最大的宅子,两层小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旱成这样了,他家院子里的水缸居然还是满的。我站在他家门口,
敲了三下。王德贵开门的时候穿着个白背心,叼着一根烟。"哟,林川,什么事?""村长,
我想看看秦佳练舞。"王德贵靠在门框上,吐了个烟圈。"跟你说了,规矩不能破。
""我就在门口看一眼。""一眼也不行。"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还是笑呵呵的。
"你是大学生,应该懂道理。老祖宗的规矩,不守规矩就不灵验了。
""那全村人都得跟着遭殃,你担得起这个责任?"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词了。
王德贵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你女朋友在我这儿练舞,安安全全的。
我王德贵在这个村当了二十年的村长,什么时候害过人?""你要是不放心,
去问问村里的老人。上一回求雨,效果好得很。三天就下了暴雨。"我咬着牙,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菜。"妈,上一回村里求雨,是什么时候?"我妈的刀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吧。""那时候跳舞的是谁?"我妈没说话,切菜的速度快了。"妈?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就想知道。""不记得了。"她头也不抬。刀剁在案板上,
咚咚响。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堵得慌。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村西头。刘奶奶八十二了,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她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
里面的水浑浊得发黄。"刘奶奶,我问你个事儿。""啥事?""二十年前那次求雨,
跳舞的是谁?"刘奶奶眯起眼睛看我。她长满褶子的嘴唇动了动。"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好奇。"刘奶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嘬了嘬嘴。
"那个姑娘啊……叫什么来着……""叫秀兰。""对对对,李秀兰。长得漂亮得很,
十里八村最俊的闺女。""后来呢?""后来?"刘奶奶的眼睛浑浊了一下。
"跳完没多久就嫁人了,嫁得很急。""嫁给谁了?"刘奶奶看了我一眼。"嫁给了你爸。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你说什么?""就是你妈呀。你妈没出嫁前就叫李秀兰。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刘奶奶继续说:"那时候你妈也是被选上跳玉女摆柳的。
王德贵那时候刚刚当上村长,年轻着呢,三十出头。""也是他教的舞?""可不是嘛。
他说老一辈传给他的手艺。那阵子你妈天天去祠堂练舞,练了大半个月。""后来呢?
"刘奶奶叹了口气。"后来雨是下了。但**精神头就不太对了。整天闷在屋里不出门,
瘦得吓人。""你爸那时候在镇上做工,回来看见你妈那个样子,着急得不行。
赶紧办了婚事把人娶进门。"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都在打晃。"刘奶奶,那二十年,
就求过这一次吗?"刘奶奶摇了摇头。"哪能啊。中间还有过两回旱。一回是十五年前,
一回是八年前。""那两回也跳了?""跳了。""跳舞的姑娘呢?
"刘奶奶的脸色暗了下来。"十五年前那个,叫小芬,跳完之后疯了,
送到了镇上的精神病院。""八年前那个叫阿莲,跳完第二天就离开村子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家里人去找,找了半年,最后在南方的一个工厂里找到的。说什么都不肯回来。
""她跟家里人说了什么?"刘奶奶把搪瓷缸子放下了。"没说。什么都不肯说。
"太阳正在往下沉,刘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家的路上,腿一直在抖。
脑子里全是秦佳早上扶着墙走路的样子。还有我妈切菜时剁案板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4暗夜取证我没有直接去找秦佳。我回到家,关上房门,逼自己冷静下来。
王德贵在这个村子当了二十年村长,根扎得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全村人都信他。
我贸然去闹,就算说出来了,一个没证据的大学生,能斗得过他?村里人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们只想求雨。我蹲在地上,想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翻出我的旧手机,
充上电。这部手机是高中时候用的,摄像头虽然像素不高,但能录像,有录音功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了。先去了祠堂。祠堂的门锁着,钥匙在王德贵手里。
我绕到祠堂后面,窗户很高,但有一扇窗的插销松了。我搬了块石头垫脚,把窗户推开,
翻了进去。祠堂里面空荡荡的。正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层红布,大概就是练舞的地方。
墙角放着几个纸箱子。我蹲下来,打开了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是几件薄纱做的舞衣,
叠得整整齐齐。下面压着一个铝制的饭盒。我打开饭盒。里面有几个小药瓶。
我拿起来看标签。有一瓶上面写着"**"。安眠药。我的手抖了一下,把药瓶放回去了。
继续往下翻。在箱子最底层,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王德贵的字迹。
"甲子年,秀兰,八月初三至八月十八。"翻到第二页。"己卯年,小芬,
七月初九至七月二十五。"第三页。"丁亥年,阿莲,六月十六至七月初一。
"每一页都记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名字旁边画着"正"字,一笔一笔的。
秀兰的名字旁边,画了十二个"正"字。六十笔。我把笔记本拍了下来,塞回原处。
从祠堂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剐到了窗框,划出一道血口子。血滴在台阶上。
我没管,径直走了。下一站,王德贵家。王德贵下午去镇上了,说是去买求雨用的祭品。
他老婆赵翠花在家。我敲门进去,说来找村长有事。赵翠花给我倒了碗水。"德贵去镇上了,
晚上才回来。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赵婶,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求雨的流程。
"赵翠花坐下来,搓着手。我跟她扯了几分钟闲话。然后趁她去厨房烧水的时候,
我溜进了王德贵的书房。书桌很大,红木的,油光锃亮。抽屉上了锁。
我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拨了半天,第二个抽屉弹开了。里面放着一本相册。皮面已经发黄了。
我翻开第一页。一个年轻姑娘被拍在了纸上。穿着薄纱,低着头,看不清脸。翻到第二页,
另一个姑娘。第三页,又一个。每一张照片的姑娘都穿着同样的薄纱。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手僵住了。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眉眼清秀,很年轻。是我妈。二十年前的我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秀兰,甲子年秋。"客厅传来赵翠花的脚步声。
我拿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把相册塞回抽屉,关上。"林川,水烧好了。""谢谢赵婶,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5枕下录音晚上,我拦住了秦佳。
不是在东厢房,是在去东厢房的路上。天还没黑透,王德贵还没来。秦佳站在天井里,发呆。
她瘦了。才来五天,颧骨就出来了。"秦佳。"她扭过头看我,眼神飘忽了一下。
"你不要去了。""去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秦佳的嘴角抽了一下。"林川,
别闹了,还有十天就——""秦佳,我去了祠堂。"她的身体顿住了。
"我翻了他放在祠堂里的东西。安眠药,笔记本。每一个姑娘的名字都记在上面。
"秦佳的下巴在抖。"他还给你吃过什么?"她不说话。"秦佳!""你别喊!
"她猛地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以为我不想说?你以为我愿意?""那你说啊!
""我说了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碎了。"第一天晚上他就把门锁了。他说如果我喊,
他就说是我勾引他的。谁会信我?这是他的村子,每一个人都听他的。"我的太阳穴在跳。

